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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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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念安偶尔发出的咿呀声。谢景在床边坐了一下午,没怎么动,就抱着孩子,一下一下轻轻晃着。苏湖靠在床头,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时,天已经擦黑了。走廊里亮起了灯,昏黄的光透过门缝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块暖色的光斑。
谢景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换了一边腿承着重心,肩膀微微耸着,像是累极了。念安已经睡熟,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羽毛。
"醒了?"谢景察觉动静,立刻低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孩子,"我让护士给你热了粥,在桌上你先垫一下。"
苏湖点头,粥温得刚好,清清淡淡的米香漫在小小的病房里。里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苏湖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米粒熬得绵软,胃里渐渐有了暖意。她喝着粥,余光却一直在打量谢景。
他站在窗边,没有坐,脊背习惯性地挺直,双手垂在身侧。走廊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道窄窄的黄线,刚好切在他的脚踝上。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摇篮里的念安,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上,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湖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苏湖。"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
苏湖放下勺子,看着他,没有催。
谢景转过身来,没有走近,也没有坐下,就那么靠着窗台站着,两只手撑在窗沿上,指节微微发白。他静静看了她几秒,那眼神不像平日的内敛沉稳,沉得很,藏着一层从未对人展露过的沉郁与孤凉,像是压了许多年无人知晓的旧事。
"我一直觉得,我欠你一个正式的——认识。"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句一句地组织语言,
"趁现在有时间,我们正式认识一下。”
说着,他说着,他松开撑在窗沿上的手,站直了身体。
他右脚向后撤了半步,脚跟并拢,脊背挺得笔直,右手抬起,在太阳穴旁利落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病房里很暗,走廊那道窄窄的黄光照在他肩线上,衬得他的轮廓像刀削一样分明。那个军礼做得一丝不苟,手臂抬到额角的角度分毫不差,哪怕此刻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头发被走廊的风吹乱了几缕,这个动作依然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庄重。
"报告——。”
“我叫谢景,今年二十四岁,原籍四川南充。母亲在我九岁那年没了,第二年父亲续弦,后妈姓周,带了个弟弟进门。一家四口,刚开始靠我爸三十六块八的工资生活。后来我十二岁去码头扛水泥,做各种副业。后来考上师范,读到第二年参了军,在部队八年,去年刚调副营。"
"我家底有一些,你跟着我,不说大富大贵,但过日子够用,而且我跟你保证"他重新看向苏湖,眼神很沉,“"往后这个家,有我一份,也有你一份。你有什么打算,跟我说,能办的我办,办不了的咱俩一起想办法。也保证不会让你们娘俩受委屈,我这个人嘴笨,不会哄人,但绝对不会亏待你。"
“我说这些话的目的是表明我的决心,苏湖,我们俩以后好好过吧。”
他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心里最重的那块石头搬了出来,语气反而松了些。
他说完,放下敬礼的手,站在那等她。
苏湖听完了。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粥碗往旁边一推,碗底跟柜面磕出"咔"的一声响。
"说完了?"
谢景的手还垂在身侧,敬礼放下了,可那股绷着的劲儿没收回来。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说完了。"
"行。"苏湖靠回枕头,双臂抱在胸前,"那我也正式回应一下你——没问题,谢副营长,希望我们可以慢慢磨合,成为志同道合的同志伴侣关系。"
谢景愣了一下。
"同志伴侣关系"这几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在他脑子里激起一圈圈涟漪。他眨了眨眼,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不是失望,更像是没反应过来。
"……志同道合?"
"对。"苏湖下巴一抬,眼底浮起一点狡黠的光,"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听到了,也认。但咱俩的结合,不能只停留在'我不亏待你'这个层面上。我也有工作,有自己的打算,以后家里的事儿,咱们商量着来,谁也别把谁当附属品。"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且我也不想让念安觉得,妈妈是因为走投无路才嫁人的。"
谢景沉默了片刻。
他慢慢走到床边,这次终于坐了下来,没有再绷着那股劲。他低头看了看摇篮里睡得正香的念安,又抬头看苏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第一个近乎笑的表情。
"你说得对。"
"嗯?"
"志同道合就志同道合。"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不过苏湖,我有个条件。"
苏湖挑眉:"你说。"
"以后你要是有什么打算,别一个人闷着想,跟我商量。"他看着她的眼睛,"不是说我要管你,是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想得周全。"
苏湖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成交。"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谢景愣了半秒,随即明白过来,伸手覆上去。他的手掌宽厚粗糙,指腹有常年训练留下的茧子,握上来沉甸甸的,带着体温。
"谢副营长,"苏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以后多指教。"
谢景没接话,只是收紧了手指,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谢景。"
"嗯?"
"你说的那个条件,我也加一条。"
他看向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也别一个人闷着。"苏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就像你刚才说的,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想得周全。"
谢景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喉结又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苏湖出院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但风不大,冷得干爽。
谢景请了五天假,加上周末,正好能陪她在家安顿几天。他用部队的吉普车把母子俩接回了镇上的小院,就是婚礼那天他跟苏湖说的那处,半年二十五块租金,房东姓赵,两间正屋带个小院。
苏湖抱着念安从车上下来,踩着碎石子路走进院门。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靠墙角堆着几捆柴禾,灶房门边放着一口新买的水缸,缸沿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水渍。正屋的门敞着,阳光从窗户照进去,地上铺着新扫的黄土,闻得到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先进屋看看。"谢景把行李包拎下来,走在前面带路。
苏湖抱着念安进了正屋,阳光正好从南窗照进来,落在新铺的黄土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她把念安放在西屋的摇床里,孩子刚一沾褥子就张开小嘴打了个哈欠,攥着拳头又睡过去了。
她站在摇床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带上门出来。谢景已经把行李拎进了里间,正在往外拿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包红糖、两斤挂面、一小罐猪油,还有王秀莲塞来的那坛咸菜疙瘩。
"这些放哪儿?"谢景托着那坛咸菜问。
"灶房吧,腌菜放阴凉地方。"
谢景"嗯"了一声,跟在她后面进了灶房。苏湖把坛子放在墙角,转身时差点撞上他。两个人离得太近,她能闻到他衣领上洗衣皂的干净气味,混着外头冷风带进来的干爽。
她往后撤了半步:"中午吃什么?"
“妈说她做饭……”谢景话说到一半,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湖儿哎——!"
王秀莲的声音裹着风灌进来,苏湖还没来得及应,就见她娘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手里挎着个大竹篮,篮口盖着一块厚棉布,热气正从布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苏湖刚要开口,王秀莲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跨进灶房,把竹篮往灶台上一墩,掀开棉布。
一股清润的米香混着淡淡的肉腥气扑面而来,是一盅炖得恰到好处的瘦肉水。汤色清亮,不见半点油花,底下沉着几颗去了核的红枣和两三片黄芪。旁边还配着一小碗刚熬好的小米粥,米油厚重,上面撒了一小撮炒香的黑芝麻,另外还有一小碟焯过水的嫩菠菜,碧绿喜人。
“妈,你怎么又——”苏湖看着那盅清汤,话卡在嗓子眼。她记得大夫特意嘱咐过,刚生产完头几天不能大补,否则奶水淤堵更伤身子。
“又怎么了!”王秀莲瞪了她一眼,一边小心翼翼地把盅碗往外挪,一边絮叨,“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讲究‘排调补’,不敢给你弄那些油腻腻的老母鸡!这是瘦猪肉剁碎了反复炖的水,只取那个鲜味儿,一滴油都不放,专门给你排恶露、补气血用的!你看这汤色,清亮吧?我还特意加了点红枣去腥,又不至于上火。”
她说着就要去揭盖子,结果瓷盅太烫,手指一哆嗦差点没拿住。谢景在旁边眼疾手快,伸手替她扶住了盖子。
"妈,我来。"他说。
"哎哎,好。"王秀莲讪讪地把勺子递给他,搓了搓被烫红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
谢景接过勺子,舀了小半碗,他试了试温度,递到苏湖面前。
苏湖接过来,低头闻了闻,确实只有肉类的鲜甜,没有丝毫油腻感。她小口喝下去,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既暖和又不负担。
“怎么样?”王秀莲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好喝。”苏湖点头,“妈,你想得真周到,比上次懂多了。”
王秀莲顿时眉开眼笑,转身又去翻竹篮:“那是!我回去特意问了卫生院的大夫!这叫科学坐月子!哦对了,我还带了几个红皮鸡蛋,一会儿给你卧在小米粥里,那才是最养人的。还有这菠菜,焯过水了,补铁的,一会儿淋点麻油和生抽就行,清淡。”
“妈,”苏湖打断她,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你歇会儿吧,别忙活了。”
“不累不累!”王秀莲摆摆手,已经开始把小米粥往灶上温着,“你坐着你坐着,念安呢?我去看看外孙。”
“在屋里睡着呢。”
“哦哦,那我也去看看他,看到外孙我就高兴。看一眼我就出来,还得给你们娘俩守着这火候呢。”王秀莲絮絮叨叨着,脚步却已经往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