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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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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这天,天阴得像扣了一口铁锅。
苏湖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对劲。腰眼一阵一阵地往下坠,酸胀得迈不开腿,像有人攥着她的后腰骨往下拽。她扶着灶台盛了一碗稀饭,刚端起来,下腹忽然绞了一下。
她放下碗,深吸一口气,等那阵劲儿过去。
"湖儿,你脸色咋回事?"王秀莲端着一簸箕刚摘的豆角从院里进来,一眼就瞧出了问题。她放下簸箕凑上来,眼睛落在苏湖肚子上,忽然一拍大腿,"你这怕不是要发动了吧?预产期不就是这几天吗!"
苏湖咬着牙点了点头。
王秀莲顿时慌了手脚:"老苏!老苏你死哪儿去了!快去借辆架子车!送小湖去卫生院!"
苏建设从鸭棚那边跑过来,裤腿上全是泥水,一听说是要生了,脸唰地变了色:"我这就去隔壁老刘家借车!"说完撒腿就往外跑。
王秀莲手脚麻利地把炕上的被子拆了两条,叠得厚厚的铺在架子车上,又拿了一件自己的棉袄垫在最上面。苏湖被她扶着坐上去,刚一挨着,又一阵宫缩上来了,她攥着车帮,咬紧牙关,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走!"王秀莲跳上车尾,双手扶着苏湖的后背,"老苏你快点!"
苏建设弓着身子在前面拉,肩膀上的褂子没一会儿就全被汗浸透了。三里地的土路,坑坑洼洼,车轮碾过碎石子咯噔咯噔响,每一下颠簸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苏湖的腹腔上。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掐进掌心,硬是把呻吟咽了回去。
"慢点慢点!"王秀莲在后面急得直喊,自己却跟着车一路小跑,气喘吁吁,"闺女你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苏湖点点头,到了公社卫生院,李大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苏建设路上就让邻居家小孩提前跑去报了信。
李大夫是妇产科的主治大夫,五十多岁,接生了一辈子,经验老道得很。她一看苏湖的情况,麻利地让人推进了产房:"开了三指了,送来得正好。家属在外面等着!"
王秀莲被关在产房门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手心全是汗。苏建设蹲在墙角,旱烟袋点了灭、灭了点,在地上磕出一圈烟灰。
"你别转了!"王秀莲红着眼圈说,"你蹲那儿抽烟就行,别在我眼前晃!"
苏建设不转了,老老实实蹲着,耳朵却竖得老高,支棱着往产房的方向听。
产房里,苏湖一个人躺在产床上。
阵痛越来越密,越来越狠,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像潮水要把她整个人淹没。她攥着床栏,指节泛白,汗水把头发都浸透了,黏在额头和脖子上。
"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来。"李大夫的声音平稳得像定海神针,"吸气——呼气——对,就这样。你这丫头可以啊,一声不吭的,比我接过的那些鬼哭狼嚎的强多了。"
苏湖扯了扯嘴角,没力气说话。她闭着眼,跟着李大夫的节奏一呼一吸,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在跟疼痛谈判——你尽管来,我扛得住。
"宫口开全了!"李大夫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用力!往下沉!"
苏湖猛地一挣,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拧成了一股绳,从腹腔深处往外顶。
"别停!接着来!"李大夫的声音干脆利落,"我看到头了!再使一次劲!"
苏湖眼前发黑,浑身的骨头像是要散架,但她咬紧牙关,又是一挣。
一声婴儿的啼哭穿透了墙壁,从产房里传出来。
走廊里,苏建设手里的旱烟袋"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王秀莲猛地站起来,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苏湖瘫在产床上,浑身脱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李大夫把孩子擦干净了包好,举到她眼前,笑眯眯地说:"六斤二两,大胖小子,好着呢。"
是个男孩。
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还在哇哇地哭。
苏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温热的,软乎乎的,带着奶腥味和皂角的清香。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顺着脸颊滑到耳朵边上,洇湿了枕头。
王秀莲被叫进来抱孩子的时候,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像,真像。这眉眼,这鼻子,跟谢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湖低头看着孩子,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胎发乌黑浓密,软软的贴在头皮上。
"叫什么名字想好了没?"李大夫摘下手套问。
"想好了。"苏湖说,"谢念安。"这是之前她和谢景写信确认过的名字。
李大夫笑着点点头,记下名字:"谢念安,好名字,有讲究。"
苏湖在卫生院住了三天。这三天里,王秀莲忙前忙后,每天守在煤油炉子旁熬红糖小米粥,或是卧两个荷包蛋,把念安当个宝贝疙瘩捧在手心里。那时候的人都讲究“产后排淤”,头几天忌大荤,生怕油腻堵了奶水,王秀莲谨遵医嘱,一点不敢马虎。苏建设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来看孙子,那双粗糙的大手总是小心翼翼地伸过去,想摸又不敢摸,最后只是憨憨地笑。
"娘,歇会儿吧,别累着。"苏湖看着王秀莲忙碌的身影,心里既暖又酸。
"累什么累,我高兴!"王秀莲擦了把汗,抱着念安在屋里踱步,"你是不知道,你爹昨晚偷偷跟我说,要给念安打一对银手镯,说咱们老苏家终于有后了等过几天你回了家,我再杀老母鸡给你炖汤,现在可不能乱补,得清清身子。''
苏湖笑了笑。她知道,苏建设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欢喜。
第四天傍晚,谢景来了。
苏湖是听见动静的。走廊尽头传来军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不急不慢,每一下都踩得很实。她没抬头,这两天来看她的人多,她以为是哪个邻居来串门。
门被推开了。
谢景站在门口,背着个军用挎包,军装外面套了件旧雨衣,下摆还在滴水。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颧骨上两团被风吹出来的斑点,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没有第一时间走进来,而是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沾了泥,他站在门口蹭了蹭鞋底,才迈步进屋。
"你来了。"苏湖看到说。
谢景"嗯"了一声,把挎包放下,脱了雨衣搭在椅背上。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摇篮里的念安身上。他走过去,低头看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个让苏湖意外的动作。
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念安的鼻尖。
念安皱了皱鼻子,没醒。
谢景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去打了一盆热水,拧了条毛巾,递给苏湖:"擦把脸。"
苏湖接过毛巾,是热的,带着肥皂的清香。她擦完脸,把毛巾递回去。谢景接过去,自己也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然后把毛巾搭在脸盆架上。
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不是尴尬,更像是好久不见,两个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相处的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待着。谢景在床边坐下来,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开会。苏湖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念安,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念安忽然哭了。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哼唧了两声,然后逐渐升级。苏湖低头看了看,尿布湿了。她刚要去拿旁边抽屉干净的尿布,谢景已经先她一步把尿布拿过来了。
"我来吧。"他说。
苏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谢景把尿布展开,动作有些笨拙,他显然没换过,把前后搞反了,粘扣贴在了错误的一侧。他低头研究了两秒钟,翻过来重新贴,总算弄对了。
念安在他手里扭来扭去,小腿蹬得欢实。谢景用一只手按住孩子的肚子,另一只手飞快地包好尿布,然后抱起来,拍了拍后背。
念安不哭了。
苏湖看着他小心翼翼的这一系列动作,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其实你学的还蛮快的,之前有在部队学过换尿布不吗?”
"没有。"谢景说,"刚才在走廊里,看见隔壁床那个大姐换的。看了两遍,记住了。就是不知道正反。"
谢景把念安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孩子的小脸。念安睁着眼睛,黑葡萄一样的眼珠转来转去,最后定在了谢景脸上。
父子俩对视着。
念安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下。
谢景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看着他毫无章法地冲自己笑,喉结滚了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最后他抬起头,看向苏湖。
四目相对。
谢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亮,很烫,像是一簇火苗被风吹着了,但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很快移开了目光,低头去整理念安的襁褓,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他笑了。"谢景说。
声音很哑。
"嗯。"苏湖说。
"冲我笑的。"
"嗯。"
“你辛苦了,苏湖,谢谢你。”
“是很辛苦,所以往后家里的活,你不能只嘴上应着。”
“嗯 ,放心。”
谢景没再说话了 ,他把念安抱在怀里,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孩子的头顶,然后站起来,在屋里慢慢地踱步。他走路很轻,怕吵着孩子,也怕吵着苏湖。
苏湖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在狭小的病房里走来走去。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