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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投机倒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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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秉坤的车子刚走,河边的人还没散。几个婶子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苏湖胆子大、有主意,连老陈大夫都摇头的事她硬是给扳回来了。苏湖没接这些话,只是弯腰把地上的布袋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草屑。
谢景把远航吐出来的那摊水用脚拨了点土盖上,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布袋:“你刚才手抖了。”
“我知道。”苏湖把手攥了攥,指尖还是凉的,“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谢景问:“你怎么知道那个法子?”
苏湖早就想好了说辞:“以前听人讲的,隔壁村有个小孩就是这么救过来的。就是死马当活马医,我也没把握。”
谢景没再追问。他一向不刨根问底,别人怎么说他就怎么听,信不信是他自己的事,不挂在别人嘴上。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苏湖在门槛上坐下来,把两只手搭在肚子上。刚才在河边精神绷得太紧,没觉得有什么异样,现在松下来,才感觉到肚子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动静,像是一条小鱼在水底翻了个身,尾巴扫过她的肚皮,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她又等了一会儿。又一下。这次的动静更大了一点,像是有个小拳头或者小脚丫从里面往外顶了一下,顶在她肚脐左下三指的地方,鼓起一个小小的包,撑了两秒,又收回去了。
苏湖愣住了。她上辈子生过孩子,知道这是胎动,不是第一回感觉到了。但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每一次都让她觉得不真实,她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那个人还活着,还在动,在用他仅有的方式告诉她他的存在
“谢景。”她喊了一声。
谢景正蹲在井边洗手。他洗得很仔细,把指甲缝里的泥一个个抠出来,听见她喊,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他没开口,等着她说事。
“孩子动了。”苏湖拉过他的右手,按在自己肚子上刚才鼓起包的那个位置。
谢景的手僵了一瞬。不是紧张,是没准备。
他没想过这个,孩子在他手底下动,这种事他从来没往脑子里放过。他的手大,手指微微蜷着,不敢使劲,也不敢挪开,就那么贴在她的肚皮上。他没说话,呼吸压得很轻,像是在等什么信号。他的手很冰,会不会冻着孩子,他想。
等了片刻,没动静。
“又不动了。”苏湖说。
不动了,谢景他反倒松了口气。这东西太陌生了,隔着肚皮踢过来那么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他甚至想把手抽回来,又觉得不合适,只能那么僵着。
谢景刚要开口说没关系,话没说出来,那个小脚丫又踢了一下。不偏不倚,正踢在他掌心里。一下,又一下,轻得很,但清清楚楚。
谢景没动。脸上也没什么变化,眉头没皱,嘴角没扬,跟平时劈完柴蹲在墙根底下歇着的表情差不多。但他的手没挪开,不但没挪,还不自觉地往回按了一点点,像是怕那个动静跑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苏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她只是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把他那只满是茧子的手掌往自己肚子上压了压,让他贴得更实。
“他还会动的。”她说,“以后会越来越频繁。再过几个月,你隔着肚皮都能看见他的脚丫子印。”
她希望他和孩子能更亲近一点,她希望她的孩子跟父亲能够亲近。
谢景抬眼看她,喉咙微动,像是别着一股劲儿。又觉得有些别扭,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出来的只有一句:“你辛苦了。”
苏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人憋了半天,说出来的是这样一句话。她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从肚子上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他掌心的茧子。那些茧子又厚又硬,被井水泡过之后泛着白,纹路像干裂的河床。
“以后少劈点柴,”她说,“手太粗了,孩子以后嫌硌。”
谢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肚子,好像真的在琢磨这件事。过了半天,他说:“我是他爹,他才不会嫌弃我。”
苏湖笑出了声。笑声在傍晚安静的院子里荡开,惊起了石榴树上两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过了院墙。
谢景在门槛上挨着她坐下来。两个人隔了半个身位,不远不近,像是还在习惯彼此的距离。他没说话,她也没说。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院墙西北角的鸡窝,看着石榴树枝丫间漏下来的最后一点阳光,看着这片属于他们的院子。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远处麦田的青涩气味,吹在脸上是暖的。
谢景坐了一会,谢景在门槛上挨着她坐下来。两个人隔了半个身位,不远不近,像是还在习惯彼此的距离。他没说话,她也没说。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院墙西北角的鸡窝,看着石榴树枝丫间漏下来的最后一点阳光,看着这片属于他们的院子。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远处麦田的青涩气味,吹在脸上是暖的。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明天公社开会,我骑慢一点。”
苏湖靠在门框上,摸了摸肚子,里面的小家伙安静了,像是也睡着了。她闭上眼睛,嗯了一声。
第二天苏湖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纸泛着青白色,像蒙了一层薄冰。她翻了个身,手往床边一搭,指尖碰到的不是竹席,是一张粗糙的纸。
她愣了一下,拿起来凑到眼前。纸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折了两折,上面写着几个字。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的,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人认不出来似的。写的是:锅里有粥,鸡蛋在灶台左边的罐子里。
苏湖把纸条叠好,压在枕头底下,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灶房里温着粥,鸡蛋在罐子里,她剥开一个,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吃。隔壁钱婶的儿媳妇小翠过来帮她放了鸡,又把两个玉米面饼子搁在灶台上,说谢景走的时候敲了她家门,让她过来看看。苏湖谢了她,慢慢把粥喝完。
吃过饭,她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头发重新梳了。谢景推着自行车从巷口拐进来,自行车和手表都被苏父作为陪嫁送到了新房子这里给苏湖用,车后座上铺了块叠好的旧棉褥子,绑得结结实实。他在院门口支好车,走进来看了她一眼。
“走吧。”他说。
苏湖锁了院门,扶着车座侧身坐上去。褥子铺得厚,坐上去软和。谢景等她坐稳了,跨上前座,脚下一蹬,车子稳稳地往前走。
到公社的时候还早,院子里只停了几辆自行车和那辆吉普车。老槐树的叶子还没长全,枝丫间漏下来的阳光碎碎的,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铜钱。谢景把车停在树荫底下,伸手扶苏湖下来,又把后座上的褥子抽出来叠好塞进车后的布兜里,才领着她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长条桌上铺着灰白色的桌布,搪瓷缸子三三两两地搁着,有人在抽烟,烟雾在从窗户打进来的光柱里慢慢往上飘。张主任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笔记本和一摞文件,正跟旁边农业站的刘技术员说话。
看见谢景带着苏湖进来,张主任站起来笑了笑。“谢景,把你媳妇带来了?”
“她一个人在家不方便。”谢景拉开一把椅子让苏湖坐下,又把军用水壶从挎包里掏出来搁在她面前,才在旁边坐下来。
张主任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低头翻了两页文件,又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像在等什么人。
人陆陆续续地到齐了。苏湖认出了几张面孔,供销社的孙主任、粮站的老站长、信用社的崔会计、农机站的刘站长,还有几个大队的支书和生产队长,有的骑着自行车来的,有的坐着拖拉机的后斗来的,进了门都先抖抖身上的土,找个位置坐下来。
苏湖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四十来岁,脸盘圆圆的,梳着齐耳短发,是隔壁红旗大队的妇女主任王桂香。她跟前几次见面不太一样,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没补丁的衣裳,领口别着一枚小徽章。面前放着一个印着“奖”字的白瓷茶杯,正端着喝水,眼睛从茶杯上方往苏湖这边瞟了一眼,又收回去了。
张主任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清了清嗓子,把烟掐灭在搪瓷缸子里。“差不多了,开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抽烟的把烟掐了,说闲话的闭了嘴。张主任先把上面发的一份文件念了一遍,是关于春耕生产的,大意是要求各大队抓紧时节,该翻地的翻地,该送肥的送肥,不能误了农时。念完了,他把文件往旁边一搁,摘下眼镜擦了擦,又说了一遍。
“农时不等人。去年冬天雪少,墒情一般,各大队回去以后要动员社员,该浇水的浇水,该追肥的追肥。化肥的事,供销社孙主任在这儿,一会儿你跟大家说说今年的指标。”
供销社的孙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脸红扑扑的,说话声音大,中气足。他翻开一个本子,念了一串数字,今年分配到各大队的尿素、磷肥、复合肥的数额,又强调了一遍今年化肥紧张,大家省着点用,该用的地方用,不该用的地方别浪费。
“还有,”孙主任合上本子,“今年的柴油指标也下来了,春耕期间各大队的拖拉机用油,按去年的七成批。不是卡大家,是真的不够,上面给的数就这么多。”
几个生产队长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叹气。靠窗坐着的刘桥大队的老队长声音不大但说得清楚:“去年就不够用,今年还给七成?那拖拉机趴窝了咋整?”
张主任抬手压了压,让大家先别急,柴油的事他再去上面跑跑。
这些事苏湖听着都是耳旁风。她来这里是看看苏梅有没有向张主任作妖。
会议后半段,全是各大队汇报春耕难题、协调物资的琐碎事宜,苏湖始终安安静静坐在谢景身侧,直到散会,各大队的人陆续起身,就听见主位上的张主任开口:“苏湖同志,还有谢景,留下来一下,我单独跟你们说两句。”
等人都走光了,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三人。张主任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脸色没了刚才开会时的和气,多了几分严肃,目光落在苏湖身上,语气沉了几分。
“苏湖同志,今天叫你留下来,是有件事要跟你核实一下。”
苏湖抬眼,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淡淡开口:“张主任,您说,我听着。”
“有人举报你,说你私下收购村里的山货、木耳蘑菇,还囤积鸭蛋,转手拿去售卖赚取差价,按如今的政策来讲,这就是投机倒把,触碰了规矩红线。”张主任直言不讳,话音落下,目光紧紧盯着苏湖,“举报信递到公社许久了,正是你的堂姐苏梅,言辞笃定,说你长期低收高卖,私自牟利,扰乱集体秩序。”
谢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低。
苏湖看着张主任,语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地开口:“张主任,我清楚现下管控严格,投机倒把是明令禁止的事,我身为军属,万万不敢做出违规违纪、拖累家人与公社的事情。”
“我平日里收上来的山货、野菌,全是乡里乡亲上山采摘,自家吃不完、放着白白烂掉的零碎物件,并非国家统购统销的紧缺物资,更没有刻意囤积居奇、大批量套购。乡亲们无处处置,我只是顺手代为收拢,平日里大半都是均分还给农户,我从中只拿微薄的辛苦酬劳,从没有恶意哄抬价格,大肆赚取高额差价。”
“至于家里饲养鸭子,不过是我怀有身孕,无法下地劳作,闲来无事贴补家用,产下的鸭蛋大多留着自己滋补身子,极少对外售卖。我从未跨区域贩运,也不曾私下黑市交易,就算偶尔拿去公社集市,也是遵循集市规矩,老老实实摆摊,绝非钻政策空子的投机行径。”
苏湖句句坦荡,不卑不亢,将其中分寸分得清清楚楚:“苏梅素来与我心生嫌隙,此番举报,掺杂太多私人恩怨,刻意放大小事,扣上投机倒把的大帽子,属实有心针对。您若是心存疑虑,大可下乡走访全村百姓,一问便知真假。”
张主任听着她条理分明的辩解,心中早已了然。他在公社任职多年,心里透亮,眼下这个年代,普通农户小额收售零星农副产品,本就是乡里十分常见的事,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恶性投机倒把。
真正明令严查的,是大批量倒卖紧俏物资、跨县长途贩运、倒买倒卖票证、哄抬物价谋取暴利之人。苏湖所作所为,顶多算是沾了一点政策边角,情节轻微,根本达不到处罚整治的地步。
他轻叹一声,脸上严肃渐渐散去,语气缓和下来:“其实我心里早就有数,苏梅送来举报信时,我便觉得事有蹊跷。如今乡里家家户户,多多少少都会处理自家富余的农副产品,小额流转算不上违规,算不上实打实的投机倒把重罪。”
“她这就是借着政策由头,借机打压排挤你。”张主任看向二人,认真叮嘱道,“苏湖,你性子稳妥本分,日后行事低调一些便是,不要再明目张胆收售货物,减少旁人闲话。平日里少量补贴家用无人追究,切莫大肆扩张规模,免得再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反复举报。”
“这件事公社不会立案追查,也不会对你进行处罚,一封带着私人恩怨的举报信,不足以定你的过错。”
苏湖微微躬身道谢,眉眼淡然从容:“劳烦主任费心主持公道,我记下叮嘱,日后一定多加谨慎。”
走出会议室,阳光落在身上,谢景眼里闪过一丝桀骜冷意。
“苏梅?就是你那个表妹?需不需要我帮你?”
“不用。”苏湖摇摇头,“跟她理论反倒落了下乘,张主任已经心里有数,她翻不起什么浪。而且她我留着真的有用。”
说到这谢景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