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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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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湖没再想林婉的事。
她不想让自己掉进那个坑里。有些人说话就是这样,一句一句地递过来,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戳人。她要是接了茬,晚上就别想睡着觉。
她现在肚子里有孩子,不值得。
谢景去挑水了,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阳光从石榴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风一吹就晃。
她去灶房烧了壶水,沏了两碗红糖水,一碗端给刚回来的谢景,一碗自己端着,坐在门槛上喝。
“明天公社开会,”苏湖说,“你带我一起去。”
谢景喝了一口红糖水,看了她一眼:“你怀着孕,骑自行车颠。”
“我坐后面,不颠。”
谢景想了想:“到时候我叫你。”
苏湖没再说什么。她把红糖水喝完,碗放在脚边,看着院墙西北角的鸡窝,心里想着苏梅要是真在张主任那里作妖,会是什么事。说她成分有问题?她成分跟她一样,她举报她等于举报她自己。而且张主任不是傻子,他要是什么都信苏梅的,早该来找她了。她不慌,什么事早晚都会有知道的时候。
苏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谢景,”她说,“院子里种点菜吧。开春了,种点韭菜、小葱,不用老往集市跑。”
谢景端着碗,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她:“韭菜现在种有点早,得等三月。”
“那就三月的时候种吧。”
“行。”
苏湖睁开眼睛,阳光正好落在她腿上。她想,这个院子是她的家,这个家还活着,在一点一点地活起来。
苏湖正想着这些,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达声。周秉坤来的时候,开了一辆半新的四轮车,车斗里装着一个尼龙绳捆的大麻袋。车子停在院门口,马达声突突地响了几声,熄了火。他扯了扯中山装的领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谢景在院里劈柴,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手里的斧头没停。
苏湖从灶房出来,周秉坤已经把麻袋从车斗里拎下来,往青石板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笑了。
“苏湖同志,我来给你送个东西。”
苏湖看了那麻袋一眼,没急着问是什么,先拿了个凳子让他坐下。周秉坤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从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谢景。谢景把斧头立在柴堆上,接过烟,凑着周秉坤划着的火柴点着了。
“周经理怎么有空到村里来?”苏湖问。
周秉坤吐了口烟,拍了拍麻袋:“上回你送的那批干蘑菇和山野菜,卖得差不多了。这些是你要的那几样东西的样品,我从省城调过来的货,你帮着看看品相,要是觉得行,以后这条路子可以走起来。”
苏湖蹲下来解开麻袋口,里面是几个小布袋,分别装着银耳、木耳、干笋和几样药材。她一样一样拿出来看,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成色。
“银耳品相不错,就是干度差了点,容易发霉。木耳可以,哪个价拿的?”苏湖问。
周秉坤报了个数。苏湖在心里算了一下,摇了摇头:“贵了,至少贵了一成五。你那个供应商是哪里的?我帮你找个更便宜的渠道。”
周秉坤眼睛亮了亮,正要说话,院门那边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隔壁钱婶家的儿媳妇小翠,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苏湖姐!”小翠声音都变了调,“不好了!周经理家的远航掉河里了!”
苏湖猛地站起来。
周秉坤手里的烟掉了,烟头在地上弹了一下,灭了。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说什么?”
小翠急得快哭了:“就刚才,远航跟几个孩子去河上溜冰,冰面裂了,掉下去了!人刚捞上来,肚子鼓得老高,卫生所的大夫说……说不行了……”
话没说完,周秉坤已经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谢景一把扶住他,周秉坤推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跑到院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爬起来又跑。
“谢景!”苏湖喊了一声,转身就往灶房冲,抓了布袋子塞了几样东西,出来的时候谢景已经把四轮车的车门打开了。
“上车。”他说。
苏湖抱着布袋子上了车,谢景发动了车子,马达突突突地响起来。周秉坤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整个人在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我来开。”谢景说。
周秉坤没跟他争,从驾驶座上挪到了旁边。谢景坐上去,挂挡、松离合,车子平稳地拐出了巷子。他开得又快又稳,比周秉坤刚才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强了不知多少。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苏湖搂紧了怀里的布袋子,脑子里只有小翠那句话“卫生所的大夫说不行了。”
不对。
上辈子远航出事的时间会更晚些。她也明明提醒过周秉坤看好孩子,时间变了,但事还是出了。为什么?算了,她不能指着上辈子的记忆过日子,得靠脑子才行。
车子在村道上颠簸,远远地已经能看见河边聚了一堆人,黑压压的,中间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周秉坤的身子猛地绷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不像人声的呜咽。
苏湖的心猛地揪紧了。
车子还没停稳,周秉坤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踉跄着拨开人群。苏湖抱着布袋子跟在后面,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
河边的冰面上裂开一个大口子,黑水还在一漾一漾的。远航躺在岸边的枯草地上,脸和嘴唇都是青紫色的,肚子鼓得老高,整个人已经没了动静。周秉坤的媳妇刘巧珍趴在孩子身上哭得喘不上气,几个妇女在旁边拉着她,自己也跟着抹眼泪。
卫生所的老陈大夫蹲在边上,两只手上都是泥水,抬头看了周秉坤一眼,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那个表情苏湖看得明白,是没救了的意思。
周秉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伸手去摸孩子的脸,手指头哆嗦得厉害,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苏湖蹲下来,把布袋子放在一边,伸手摸了摸远航的脖子。皮肤冰凉,但没有硬,摸上去还是软的。她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是散的。
她不是大夫,上辈子也没学过医。但她记得一件事。
有一年冬天,隔壁村有个小孩掉进冰窟窿,捞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不行了,有个路过的老兵把孩子倒扣在牛背上,颠了一路,到家的时候孩子吐出水来,活了。
她不知道这法子到底有没有用,也不知道远航在水里泡了多久。但眼下老陈大夫已经放弃了,她不做点什么,这个孩子就真的没了。
“把孩子翻过来。”苏湖说。
老陈大夫看了她一眼:“苏湖同志,孩子已经……”
“翻过来。”苏湖没看他,转头找谢景,“把远航肚子朝下放你腿上,头低脚高。”
谢景二话没说,把远航从地上抱起来,按苏湖说的姿势放在自己大腿上。苏湖上去用手掌抵住孩子的后背,从下往上,一下一下地顶压,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紧不慢。
河边的人都愣住了,哭声也小了些。有人小声嘀咕:“这能行吗?”
苏湖没理,手上没停。她也不知道到底该用多大的劲,只知道这时候不能停。
顶了大概二十来下,远航嘴里流出一些带泡沫的水,混着泥。刘巧珍看见这水,哭声猛地拔高了,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继续。”苏湖说。
谢景稳稳地托着孩子,一动不动。苏湖又顶了十几下,这一次水出来得多了一些,远航的肚子看着扁下去一点。但她心里没底,孩子的脸色还是青紫的,手脚还是凉的,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有用。
又顶了几下,远航忽然呛了一下,嗓子里发出一种很难听的、像是撕布一样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周秉坤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又亮又碎。
“远航!”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孩子没有醒,但胸腔开始有了起伏,很浅,很弱,像风吹过水面时那点细细的纹路。老陈大夫凑过来看了看,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又摸了摸脉,脸上的表情从摇头变成了皱眉,又从皱眉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心跳回来了,”老陈大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敢相信的意思,“很弱,但是回来了。”
苏湖停下来,两只手都在抖。她攥了攥拳头稳住自己,回头看老陈大夫:“剩下的交给你。”
老陈大夫点点头,把远航从谢景手上接过来,让人赶紧铺了件大衣在地上,把孩子平放在上面。他从药箱里拿出听诊器,又让人回去拿干净的被褥和热水。
苏湖退到一边,这才发现自己后背上全是冷汗,风一吹,冰凉。
刘巧珍扑过去抱住远航,这回不哭了,就是抱着,全身都在抖,嘴贴在孩子额头上,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周秉坤蹲在娘俩旁边,一只手搂着刘巧珍的肩膀,另一只手攥着远航的小手,攥得指节发白。
河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远航微弱的呼吸声和刘巧珍压抑的抽泣。
老陈大夫用听诊器听了又听,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冲周秉坤点了点头:“命保住了,真是老天爷开眼。”
周秉坤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一屁股坐在泥地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却咧着嘴笑了。他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儿子湿漉漉的头发,又紧紧握住刘巧珍的手。
苏湖站在一旁,长舒了一口气,腿有些发软。谢景不动声色地靠近她,用肩膀轻轻抵住她的后背,给她支撑。
“得赶紧送医院。”老陈大夫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虽然活过来了,但肺里进了水,还得住院观察,万一感染了肺炎就麻烦了。”
周秉坤猛地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我这就开车送他去县医院。”
他转身就要往四轮车那边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一把抓住苏湖的手。他的手冰凉,还在颤抖,眼神却无比灼热。
“苏湖,谢谢你!谢谢你救了远航!”他的声音哽咽,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苏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快去吧,孩子要紧。”
四轮车突突突地发动了,周秉坤一脚油门,车子颠簸着往公社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