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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租房子      ...


  •   腊月二十二,苏湖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不是那种零星的响动,是一长串噼里啪啦连成一片的炸响,震得窗户纸都在颤。她睁开眼,天还没亮透,东厢房的窗户纸泛着灰白色的光。她翻了个身,新被子的棉花蓬松得不像话,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暖得不想动弹。

      “起来了!”王秀莲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力气,“快快快,灶上水烧好了,趁热洗!”

      苏湖赶紧爬起来,穿上那件旧棉袄,推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冻得她一哆嗦。王秀莲正端着一大木盆热水从灶房出来,热气在冷空气里腾起一团白雾,热水在盆里晃荡着,差点洒出来。

      “接着。”王秀莲把盆放在地上,又从灶房拿出一块新毛巾和那块桂花香皂,塞到苏湖手里,“洗洗干净,从头到脚。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能马虎。”

      苏湖蹲在灶房门口,就着热水洗了脸、洗了脖子、洗了手,又把头发拆开重新梳了一遍。桂花香皂的味道甜丝丝的,在冷空气里格外好闻。她洗完,王秀莲已经把红棉袄、蓝裤子、黑条绒棉鞋一样一样摆在炕上了,连红头巾都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最上面。

      “穿上。”王秀莲把棉袄递给她,又转身出去了。

      苏湖脱了旧棉袄,换上新的。红棉袄是新做的,棉絮絮得厚实,穿在身上沉甸甸的,领口和袖口都镶了一圈黑色的绒布,耐磨又好看。扣子是布盘扣,一共五颗,她一颗一颗扣好,又把蓝裤子套上,裤脚刚好盖住棉鞋的鞋面。她站在地上整了整衣襟,低头看了看,觉得有点不太像自己。

      王秀莲端着两碗红糖荷包蛋进来,看见苏湖穿戴整齐了,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两遍,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吃吧。”

      苏湖接过碗,荷包蛋卧在红糖水里,圆滚滚的,蛋黄透过薄薄的蛋白显出橙黄色。她咬了一口,溏心的,甜得发腻。王秀莲坐在她对面,端着另一碗,吃得很快,几口就吃完了,然后盯着苏湖吃,看得苏湖都不好意思了。

      “妈,你别老看我。”

      “看你咋了?”王秀莲把空碗放在一边,“我闺女今天好看,我不能看?”

      苏湖没办法,低下头把那碗荷包蛋连汤带水喝了个干净。

      天刚放亮,刘婶就带着两个帮厨的媳妇来了。灶房里立刻热闹起来,笃笃笃的切菜声、咣当咣当的锅铲声、油炸丸子的滋滋声搅在一起,整个院子都活泛了。赵婶、李婆婆、王老师也陆续到了,女人们在院子里摆桌椅、铺桌布、摆瓜子糖果,男人们在门口挂红灯笼、贴红双喜。苏建设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用梳子蘸水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院子里迎来送往,嘴上叼着旱烟,笑得不太自然。

      苏湖被关在东厢房里,王秀莲说新娘子婚前不能抛头露面。她坐在新铺盖的炕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心跳一下比一下快。她摸了摸肚子,肚子里那个小的今天倒是安静,一点都不闹腾,像是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乖乖待着不添乱。

      “吃个鸡蛋。”赵婶端着一碗煮鸡蛋推门进来,剥了一个塞到苏湖手里,“垫垫肚子,中午有酒席,但你不一定吃得着。”

      苏梅倚在门边,嗑着瓜子,眼尾一挑:“赵婶可真偏心,鸡蛋专挑好的塞给湖。也是,人家是开酒席的人,哪像我们,只配在后头闻闻味儿。”

      老宅那边,苏老太太因为名额的事僵持着不肯来,苏建国和苏梅倒是来了,只是一个动不动就要提几句名额的事,一个时不时说说酸话。

      苏湖接过去鸡蛋咬了一口,没理她,蛋黄噎在嗓子眼,咽了半天才下去。

      “赵婶,谢景几点来?”她转过头小声问。

      赵婶看了她一眼,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急了?八点。他说八点。”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刚才他战友来送信,说吉普车都开过来了,军绿色的,车头上扎大红花,气派着呢。你爹高兴坏了,在院子里转了三圈。

      八点整,村口响起了汽车喇叭声。

      “来了来了!”赵婶从院门口跑进来,脸上的肉都在抖,“吉普车!后头还跟着一辆大卡车,上面坐着好几个当兵的!”

      院子里顿时炸了锅。孩子们从巷子口跑进来,嘴里喊着“新娘子新娘子”,大人们放下手里的活,拥到院门口去看热闹。苏湖从窗户纸的缝隙往外瞅,只能看见院门口一片绿,军绿色的车,军绿色的人影,挤挤挨挨的,看不清哪个是谢景。

      鞭炮响了。噼里啪啦的,震得耳朵嗡嗡的,硝烟味顺着门缝钻进来,呛得苏湖咳了两声。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苏湖听见赵婶扯着嗓子喊“喜糖喜糖,不给糖不让进”,然后是拆糖纸的声音,赵婶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大白兔!行行行,大方!进去进去!”

      堂屋里,苏建设和王秀莲已经端端正正坐好了。八仙桌上铺了块红布,摆着茶壶茶碗。苏建设的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表情严肃得像开大会,但整个人都透露着精神,王秀莲坐在他旁边,蓝布褂子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抿得一丝不乱,嘴唇抿着,眼皮垂着,不敢看门口。

      苏湖从窗户缝里看见谢景被领进堂屋了。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军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胸前别着一朵红绸子扎的花,头发刚理过,鬓角推得整齐。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笔直,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踩着鼓点。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军装的战友,都是高高大大的小伙子,笑得比谢景自然多了。谢景那张脸还是那个表情,不笑,但也不是冷,就是绷着,绷得下巴的线条硬邦邦的。

      苏建设咳了一声:“小谢,来了。”

      “爸,来了。”谢景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堂屋都听得见。

      苏建设被这声“爸”叫得精神了,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红纸包递过去。谢景双手接过,又跪下去给王秀莲敬茶。王秀莲接过茶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茶汤晃了几晃,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擦了半天才说出话:“小谢,我就这一个闺女……你好好待她……”

      “妈放心。”谢景说。

      赵婶带头鼓起了掌,噼里啪啦的,把屋里那点伤感的气氛冲散了不少。

      “新娘子出来吧!”赵婶朝东厢房喊了一嗓子。

      苏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院子里黑压压全是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红棉袄、蓝裤子、黑棉鞋,红头巾底下露出一张白净的脸,银耳环在耳朵上轻轻晃着。她走得慢,不是故意的,是腿有点软。

      她穿过院子,穿过人群,走到堂屋门口。谢景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过来,目光一动不动。

      两个人在堂屋门槛内外面对面站住了。赵婶凑过来,把一块红绸子塞到两个人手里,一头让谢景攥着,一头让苏湖攥着。绸子不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苏湖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皂的气味,混着冷风里的鞭炮硝烟味。

      “一拜天地”赵婶扯着嗓子喊。

      苏湖和谢景转过身,对着院门外的天和地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两个人转过身,对着苏建设和王秀莲深深鞠躬。王秀莲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忍,拿袖子胡乱擦着。苏建设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擦,就那么红着眼眶看着女儿和女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夫妻对拜”

      苏湖和谢景面对面站着,互相鞠了一躬。苏湖鞠下去的时候,红头巾往前滑了半截,她伸手扶了一下,抬起头的时候正好对上谢景的目光。他看着她,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她看见了。

      “送入洞房”

      赵婶这一嗓子又高又亮。满院子的人笑了,孩子们尖叫着往东厢房跑,被大人们拽回来。苏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低下头快步往东厢房走。谢景跟在后头,步子不快不慢。

      东厢房的门上贴着红双喜,门楣上挂着红绸子花。苏湖推门进去,扑面是新棉花和新木头混在一起的香气。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撒着花生、红枣和桂圆,炕沿上摆着两个搪瓷脸盆,盆底的红双喜冲着门口。窗户纸上贴着红窗花,剪的是鸳鸯戏水的样子,窗外的阳光透过红纸照进来,把整个屋子映得红彤彤的。

      苏湖在炕沿上坐下来,终于松了一口气。

      谢景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屋子里的摆设,像是在认一个将要住进去的地方。

      “你歇一会儿,”他说,“前面酒席要开始了,我得去敬酒。”

      “你少喝点。”苏湖说。

      谢景“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苏湖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然后是闹哄哄的劝酒声。

      酒席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刘婶的十道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把八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苏湖坐在东厢房里,隔着门帘听见外面的人声鼎沸,听见谢景被战友起哄灌酒的声音,听见苏建设不知道跟谁在喝酒,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

      门帘掀开,王秀莲端着一碗饺子进来,把碗放在炕沿上。

      “前头忙,顾不上你。你先吃碗饺子垫垫。”王秀莲的声音有点哑,但脸上带着笑,“小谢在前头给客人敬酒,他那些战友真能喝,我看他喝了不老少,脸都红了。”

      苏湖端起饺子碗,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咸淡刚好。

      “妈,你坐下歇会儿。”

      王秀莲摆摆手:“歇什么歇,一院子的人等着伺候呢。”

      门帘落下来,王秀莲的脚步声远了。苏湖吃了七八个饺子,把碗搁在一边,靠在被垛上歇着。外头谢景的战友方卫国的大嗓门穿透门帘传进来,划拳声、笑声、劝酒声搅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门帘忽然掀开。

      苏湖抬头,是谢景。军装外套已经脱了,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脸上泛着酒意,但眼神还是清亮的。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浓茶,茶汤黑得发红。

      “你怎么来了?”苏湖坐直了身子。

      “方卫国他们在前头吃着呢,用不着我一直陪着。”谢景走进来,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挨着苏湖在炕沿上坐下。他一坐下,两个人肩膀离得很近,苏湖闻到他身上酒气混着洗衣皂的味道。

      他没急着说话,端起搪瓷缸喝了两口浓茶,放下,然后转过身正对着她。坐姿也变了,腰背挺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是他在正式场合才有的那个姿势。

      “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谢景开口了。

      苏湖坐直了些:“什么事?”

      “我在镇上租了一处小院,两间正屋,带个小院子,收拾得干净,家具也齐全。”谢景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等过两天婚事忙完,咱们就搬过去住。咱们成了家,总不能长期住在娘家。日子久了,不光你爸妈为难,村里闲话也多,对你不好。”

      苏湖愣了一下。她不是没想过这事。随军要等半年,这半年她总不能在娘家住到孩子生下来。她甚至盘算过,开春以后去公社附近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合适的小院子租一间,但她还没来得及张罗,谢景已经把事情办了。

      “你租了?”苏湖的声音里带着意外。

      “嗯。上次回去之后,托战友打听了几个地方,这个最合适。房东姓赵。”

      “租金呢?”她问。

      “半年二十五块。”谢景说,“我跟老赵头讲了价,原价要高些,讲到这个数。在那一带不算贵,我打听过。”

      半年二十五块,一个月四块一毛多。苏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个价钱在镇上不算便宜,但也不算离谱。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家具缺什么?”她又问。

      “有床、桌子、两把椅子。”谢景一样一样数给她听,“缺个衣柜,缺个碗柜,灶房缺个水缸。被子你妈做了两床新的,到时候带过去。碗筷锅盆这些,我明天去供销社买。”

      苏湖思索片刻,认真开口:“房租不能让你一个人出,我手里有积蓄,这笔钱我补给你。”

      说完,她便准备起身拿钱。

      谢景立刻抬手拦住她,神色平静却态度坚决:“不必。”

      “租房的费用我已经一次性付清了。”他垂眸看着她,语气沉稳,“我是男人,娶了你,安家落户本就是我的责任。这些开销,轮不到你来承担。”

      “可我们……”苏湖还想争辩。

      谢景轻轻打断:“不用算得这么清。你的钱自己留着,买点吃食、添些衣物,或是留着防身都好。房租不用你管。”

      苏湖看着他不容拒绝的模样,知道他打定了主意不会收,只好停下动作。

      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又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暖意。

      “那就多谢你了。”她轻声说道。

      “分内的事。”谢景淡淡应声。

      酒意上头,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屋内红彤彤的喜字与窗花上,氛围静谧又柔和。

      “再过两日,我抽空收拾屋子,咱们慢慢搬。这边爸妈舍不得你,多住两天也好。”他低声安排着后续,妥帖又周到。

      苏湖点点头,安安静静应下。

      夜深了,院子里的酒席终于散了。

      闹洞房的人被赵婶轰走的时候,苏湖已经靠在被垛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她听见外头的脚步声渐渐稀疏,听见苏建设送客的声音越来越远,听见王秀莲在院子里喊“明儿再来”,最后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冬夜的寒风偶尔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蜡烛的火苗晃了晃。

      门被推开了。

      谢景走进来,脚步比下午稳当多了,但脸上还带着酒意未退的红。他把门关上,屋里一下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蜡烛的光红彤彤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晃晃悠悠的。

      苏湖从炕沿上站起来。

      “我给你倒杯水。”她转身去拿桌上的暖壶,手有点抖,倒水的时候洒了一点在桌上。

      谢景接过去喝了两口,把搪瓷缸放下,低头看了看炕上的被褥。两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在炕头,花生红枣桂圆撒了一炕,枕巾上绣着红色的鸳鸯,烛光底下看着格外喜庆。

      “睡觉吧。”谢景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苏湖“嗯”了一声,弯下腰去收拾炕上的干果。花生桂圆拢到一处,堆在炕角,又把两床被子抖开,一床铺在底下当褥子,一床叠好放在炕尾当被子盖。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能感觉到谢景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不重,但存在感很强。

      被褥铺好了,两个人沉默地站在炕边。烛光一跳一跳的,把屋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湖看了看炕上的两个枕头,并排摆着,靠窗的是里面,靠门的是外面。她想起王秀莲教过她的话,有些事不能明说,但心里要有数。她咬了咬嘴唇,抬起头看着谢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你睡里面还是睡外面?”

      谢景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很深。

      “你习惯睡哪边?”他没回答,反问了一句。

      苏湖没想到他会反问,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我在家睡里面,靠墙,踏实一些。”

      “那你睡里面。”谢景说着,已经弯腰去脱鞋了。

      他脱了鞋,穿着袜子踩在炕沿上,先跨过苏湖铺好的被子,走到靠窗的那一侧坐下来。动作利落,没有犹豫,也没有扭捏。苏湖松了一口气,也脱了鞋,从另一头爬上炕,钻进靠墙的那一边。

      炕烧得热乎乎的,棉褥子被烘得暖融融的。苏湖躺下去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陷进了一团温热里。谢景也躺下了,拉过被子盖在身上,两个人各盖各的被子,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屋里安静下来,蜡烛还燃着,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谢景。”苏湖侧过身,脸朝着他那边。

      “嗯。”

      “谢谢你,谢谢你租了那个院子。我没想到你想得这么周到。”

      “你怀着孩子,我不能让你没个安顿的地方。这是我该做的。”谢景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比白天低了些,也柔和了些。

      “睡吧,时间不早了。”谢景说。

      “嗯。”

      苏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被子是新棉花的味道,枕头也是新棉花,整个屋子里到处都是新东西的气味。苏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墙上那个模糊的喜字,听着谢景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那团温热的小东西安安静静的,像是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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