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慕容飞雪202504

9、暗流

　　监测中心的数据大厅，已经被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填满。冷白色的灯光铺满整片操作台，服务器持续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像是这片喧嚣世界里，一道孤独而勉强维持的心跳。

　　林启盯着眼前不断刷新的监测曲线，指尖微微发颤。屏幕上那条平直的线，像一道被钉死的刻度，从黄海延伸至东海，再到渤海，整片海域的浮游幼体、鱼卵、虾苗，全部维持在同一个数字——零。一周了，没有任何回升，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整片海洋的生命开端，在同一时刻被彻底抹去。

　　身边的同事没人说话，键盘敲击声稀稀拉拉，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种东西：一种超出职业范畴的、对未知的本能恐惧。他们每天与数据为伴，比谁都清楚，一条持续归零的曲线，意味着什么。

　　门被推开，监测科科长孙彬快步走了进来。他脸色铁青，眼底布满血丝，手机被死死攥在掌心，显然刚接到一通足以打破所有平静的消息。

　　孙彬走到大屏前，刻意背对着所有人，接起了来电。他没有开免提，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安静地听着。可所有人都能清晰看见，他的肩膀一点点绷紧，脊背越挺越直，原本放松的姿态，在短短十几秒内变得如同拉满弓弦。

　　没有人敢出声打扰。

　　片刻后，他只低声吐出两句简短而沉重的话。
　　“明白。”
　　“严格执行。”

　　电话挂断。
　　孙彬缓缓转过身，脸色已经沉得像深海里的铁。

　　大厅里鸦雀无声。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千钧重量：“刚刚接到中心主任越级绝密指令。主任正在参加省里紧急视频会议，□□、各部委、中科院及军方科研体系全部在线。事态等级，已经超出常规灾害处置范畴。”

　　“从现在起，本组所有数据内部加密，即刻封存。对外口径统一为：季节性病害、局部环境波动。任何数据、任何异常、任何猜测，不许私下议论，不许向外透露，不许在任何平台留下痕迹。”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加重了最后几个字：
　　“这是社会稳定一级响应。”

　　林启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级响应，这是只有国家级重大突发事件才会启动的最高级别，而此刻，却被用在了一片看似平静的海洋之上。

　　孙彬深吸一口气，抬手调出刚刚汇总完成的跨区域异常报表。那是他第一次完整看到全貌，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东北畜禽育种中心，人工孵化禽蛋与种苗发育率归零。华中水产养殖区，鱼虾受精卵形成后全部停止分裂。中科院动物所封闭实验显示，从小家鼠到灵长类，体外受精卵均不再发育。全国各地上报的异常，高度同步，高度一致。”

　　有人终于绷不住，声音发颤：“科长，这到底是污染，还是未知病毒？”

　　孙彬摇了摇头，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茫然与深入骨髓的寒意：“所有环境指标全部正常。水质、土壤、空气、辐射、抗生素、激素残留，无一超出安全阈值。没有病原体，没有毒素，没有任何可被人类检测到的外部干预。”

　　他盯着屏幕上那条死寂的直线，声音轻而冷，像一块冰砸在地面：
　　“不是死亡，是生命的自我延续，被切断了。”

　　林启如遭雷击。
　　一瞬间，妻子苏晚的姐姐所在生殖中心里停育的试管胚胎、眼前这片无声死寂的海洋，所有零散的碎片在他脑海里轰然合拢，拼成一幅冰冷而恐怖的图景。

　　有人颤抖着，问出了所有人最不敢触碰的问题：
　　“那……人呢？”

　　孙彬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最终，他只是艰难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沉重：“全国医疗系统，已同步启动人类生殖专项监测。”

　　不承认，不否认，已是最恐怖的答案。

　　他关掉大屏，大厅灯光暗下一半，只剩下零星的指示灯明明灭灭。“所有人原地值守，数据每十分钟上报一次，国家级调查组随时会抵达调阅资料。记住，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门轻轻关上。
　　大厅重新沉入寂静，只剩下服务器单调的嗡鸣，微弱，无力，仿佛随时会中断。

　　林启走到窗边，轻轻掀开一角窗帘。外面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流不息，夜市喧闹，万家灯火依旧安稳如常。没有人知道，在高层连夜不休的会议室里，在封锁加密的数据背后，一场覆盖全球、无声无息的终局，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他掏出手机，屏保是孩子抱着奶瓶喝奶的照片。他忽然想起妻子下午发来的消息，语气轻松又日常：“你让买的鳕鱼，我已经囤好了，够吃很久。”

　　那一刻，林启忽然明白，自己让家人准备的从来不是食物，而是文明走向静默之前，一点微不足道、自欺欺人的安全感。

　　窗外的世界依旧喧闹，人间烟火如常。
　　而海面之下，陆地之上，生命延续的齿轮，已在无声中彻底停摆。
　　一场没有硝烟、没有敌人、没有呐喊的终结，正在温柔而冷酷地，吞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