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慕容飞雪202504

8、余温

　　下午四点半，夕阳把居民楼晒得暖烘烘的，小区里飘着饭菜香和孩子的嬉闹声，一切都是再平常不过的傍晚模样。

　　苏晚拎着环保袋，牵着刚睡醒的宝宝，慢慢走进家附近的连锁超市。她记得林启早上特意发来的消息，语气少见地认真——多囤两盒鳕鱼辅食，能放得住的尽量多备点，别问原因，听我的。

　　丈夫在省海洋环境监测中心上班，平时性子稳，极少会用这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话。苏晚虽然心里纳闷，却也没多问，结婚这几年，她早习惯了林启偶尔突如其来的谨慎。

　　生鲜冷冻区的灯光明亮，一排排冷柜整整齐齐。鳕鱼泥、三文鱼泥、深海鱼虾辅食摆得满满当当，并没有出现疯抢一空的场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苏晚松了口气，伸手拿了四盒保质期最长的鳕鱼辅食放进篮子里。

　　旁边正巧路过一位中年主妇，也在往篮子里猛塞冷冻海产品，嘴里还跟同伴嘀咕：“多拿点吧，听我家那口子说，最近海边不太对劲，说是有水病，以后能不能吃上干净海货还不一定呢。”
　　“不是说流感吗？”
　　“谁知道呢，反正先囤点准没错。”

　　两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苏晚耳朵里。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心里那点原本微不足道的疑惑，悄悄往上浮了一寸。

　　她想起这几天林启的反常。天天住单位，电话打得匆匆忙忙，问他怎么了，只说监测任务重，在加班，语气里藏着一股她读不懂的沉。以前再忙，他也会每晚抽时间视频看看孩子，可这几天，连消息都回得断断续续。

　　苏晚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宝宝，没再多想，结账离开了超市。

　　回到家，她把辅食放进冰箱冷冻层，给孩子喂了点温水，抱着他坐在沙发上。屋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传来车流驶过的声音。她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姐姐苏晴的电话。

　　苏晴是市妇幼保健院生殖医学中心的骨干医师，专门负责不孕不育与试管婴儿技术，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两人不常能好好聊上几句。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里隐约能听见脚步声、关门声、护士交代病情的声音，一片忙碌。
　　“喂？晚晚，我刚从实验室出来，怎么了？”苏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姐，你又忙一天啊？”苏晚轻声说，“我就是跟你抱怨抱怨，林启这几天天天住单位，整宿整宿不回家，我一个人带孩子，连个搭把手的都没有。问他忙什么，他也不说，神神秘秘的。”

　　苏晴在那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你以为就你家林启忙？我这边才叫真的熬不住。现在的年轻人本来压力就大，熬夜、加班、喝酒、抽烟，体质一年不如一年，做试管的本来就越来越多，这几天更是直接忙得脚不沾地。”

　　苏晚下意识点头：“可不是嘛，我们单位好多小夫妻，怀个孩子特别费劲，最后都得走试管。都说压力大、环境差，想好好生个孩子都难。”

　　“是啊，以前我们也都这么说。”苏晴的声音低了些，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怪异，“可这几天的情况，真的有点邪门。”

　　苏晚一愣：“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是怀不上的人多。”苏晴靠着走廊墙壁，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职业性的困惑与不安，“是胚胎出问题了。”

　　“胚胎？”

　　“嗯。”苏晴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句都透着反常，“取卵没问题，精子也没问题，体外受精也能顺利完成，该有的步骤一点不差。可就在受精之后，受精卵不分裂、不发育，就那么硬生生停在原地，完全不动了。”

　　苏晚听得似懂非懂，却莫名心里一紧：“怎么会这样？是卵子质量不好，还是男方的问题？”

　　“怪就怪在这儿。”苏晴的声音里第一次露出了掩饰不住的茫然，“这批患者该查的全查了，激素、子宫、精子数量活力，全都在正常范围，按道理，胚胎发育不该有任何问题。以前也有个别停育的情况，可这几天，不是一例两例，是几乎全部都这样。”

　　“不止我们医院，省内其他几家生殖中心，同行私下一交流，全是一模一样的情况。受精卵能形成，就是不发育，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医学上根本解释不通。”

　　苏晚心里那点不安猛地往上涌：“那……那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只能先归到个体差异、身体应激、精神压力太大这些原因上。”苏晴轻轻自嘲一声，“不然还能怎么说？总不能说，是胚胎自己不想长了吧。”

　　“也就是现在的人压力太大了。”苏晚下意识接话，依旧是最普通、最生活化的理解，“天天操心工作、房贷、生活，精神一直绷着，身体跟着出问题也正常。”

　　“也许吧。”苏晴的语气轻飘飘的，却沉得吓人，“只是我干这行十几年，从没见过这么集中、这么整齐划一的异常。太安静了，也太吓人了。”

　　苏晚抱着孩子，坐在温暖的客厅里，窗外夕阳正好，屋里飘着淡淡的奶香。可那一瞬间，她莫名觉得后背有一丝微凉。

　　她想起林启反常的叮嘱，想起超市里主妇们的议论，想起丈夫连日来的沉默与疲惫，想起姐姐嘴里这批“查不出问题，胚胎却停了”的患者。

　　这些碎片零散、杂乱、毫无关联，像一堆随意撒在桌上的拼图。她没有能力把它们拼在一起，更没有胆量往那个最恐怖、最荒诞的方向去想。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妻子，一个普通的妈妈。她只会理解为，工作忙、压力大、世道难、身体差。

　　“唉，这年头，生个孩子都这么不容易。”苏晚轻轻叹了一句，把那点莫名的不安压了下去，“姐，你也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知道了，你也是，看好孩子，有事儿给我打电话。实验室还有数据要盯，先不说了。”

　　电话挂断。

　　屋里重新恢复安静。

　　苏晚低头看了看怀里咿呀学语的宝宝，小手软软地抓着她的手指，眼睛清澈透亮，对这个世界即将到来的寂静一无所知。

　　她起身走到冰箱前，轻轻拉开冷冻层的门。那几盒鳕鱼辅食安安静静躺在里面，银白色的包装干净整洁，保质期还有整整一年。这是林启让她囤的，是他用自己仅有的方式，给家人留下的一点点安全感。

　　苏晚轻轻关上冰箱门。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觉得今天的傍晚，好像比平时更安静一点。
　　只觉得丈夫的沉默，比平时更重一点。
　　只觉得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车流依旧，人声依旧，烟火气依旧。一切都正常得无可挑剔。

　　苏晚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房间里暖黄的灯光落在母子二人身上，温柔得不像话。她轻轻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头发，心里只有一个最朴素、最平常的念头。

　　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希望孩子健健康康长大。

　　而那片看不见、摸不着、无声无息的寂静，正带着无边的温柔，一点点，吞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