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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警告 康恩第一次 ...

  •   康恩第一次被章冰堵在厕所,是高一刚开学第三个星期。

      那天的记忆后来变得很模糊,他唯一记得清楚的是地板砖的花纹——灰白色,带碎金点,嘴角贴上去的时候冰凉,带着尿骚味。章冰踩着他的手,笑着跟旁边的人说:“怂包,连屁都不敢放。”

      康恩确实没放屁。他把嘴闭得很紧,怕牙齿磕碎。

      那是第一次。远不是最后一次。

      后来的事情像一条被反复拉扯的伤口,从未愈合,只有越来越深的溃烂。

      章冰会在课间路过他座位时“不小心”把水泼在他作业本上。会把他的书包从三楼扔下去,看他跑下去捡,再扔一次。会在他交上去的卷子上用红笔乱写乱画,署名写“康恩的自画像”,然后贴在黑板上展览一周。

      康恩找过老师。

      班主任姓王,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同学之间开玩笑而已,你也太敏感,章冰那个孩子,本质不坏。”

      康恩把这四个字嚼了很多遍,像嚼一块没有味道的蜡。他想问老师:什么样才算本质坏?把人踩在厕所算不算?脱人裤子拍视频发群里算不算?堵在楼梯拐角一拳一拳打肚子、专挑衣服遮得住的地方打,算不算?

      他没问。因为他知道答案。

      本质不坏,只是还没出人命。

      高二分科以后,康恩选了理科,章冰也是。命运像一个恶意的闭环,把他们又锁进同一间教室。

      章冰似乎把这件事当成某种宿命的恩赐。他开始变本加厉。

      “哟,康恩,你今天居然敢抬头看我了?”章冰笑着拍他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人恶心又够不上伤害,“长本事了啊。”

      康恩没抬头。他把头埋在胳膊里,假装睡着了。

      他的校服袖口被他自己咬出了好几个洞。那些洞里藏着他每一个无法出声的瞬间。

      到了高二下学期,康恩发觉自己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变勇敢了,是变空了。

      他不再哭了。被堵在厕所的时候,他靠在墙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像看一幅看不懂的画。章冰扇他耳光,他的头偏过去又转回来,面无表情。

      “你是不是傻b?打你都没反应了?”章冰觉得没趣,又踹了他一脚。

      康恩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再惹我,我捅死你。”

      整个厕所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章冰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泪,指着他对身后几个跟班说:“听见没有?他要捅死我,康恩说要捅死我!”

      那几个人也笑了。笑声在厕所里来回弹跳,像一群乌鸦在叫。

      章冰笑够了,一把揪过康恩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几乎脸贴脸地:

      “行,我等着,我看你有多大能耐。”

      康恩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捕食者的兴趣,像猫看一只怎么都逃不掉的耗子。

      康恩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让章冰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康恩笑。太奇怪了,太不合时宜了,像死人忽然眨了眼睛。

      “好。”康恩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很直。

      那天是周三。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

      自由活动的时候,康恩没有去打篮球,也没有回教室。他一个人在操场角落的单杠下面坐了很久,低着头,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没有人找他。
      也没有人在意他没出现。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他去了一趟厕所。是实验楼后面的老厕所,人少,偏僻,墙皮剥落,尿槽里结着厚厚的黄垢。

      他选了最里面那一格,关上门,靠着墙,闭上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脚步声响起来的时候,康恩睁开眼。

      不止一个人。他听得出来。那些板鞋敲击地砖的声音他太熟悉了——章冰,走路拖沓,像故意不想抬脚;陈旭步子轻快,总在后面打配合;周磊走路最重,像要把地砖踩碎。

      “康恩呢?不是说看见他往这边走了?”章冰的声音。

      “可能在后面,冰哥你别急,他跑不了。”陈旭笑着。

      康恩站在隔间里,没有锁门。

      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章冰那张脸出现在门口,带着熟悉的、那种让人想吐的笑容。

      “躲这儿了?我还以为你有多能跑呢。”

      康恩没动。

      章冰一步跨进来,揪住他的头发往外拽,头皮撕裂般的疼。康恩踉跄着被拖出隔间,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碎石子嵌进皮肉里。

      “你不是说要捅死我?”章冰把他的头往下压,声音里带着兴奋的颤音,“来啊,捅啊?刀呢?你他妈刀呢?”

      康恩的头被按向尿槽。

      那股气味他太熟悉了。高一那年他就尝过。
      消毒水和氨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某种腐烂的、永远不可能被洗干净的东西。

      他的脸贴着湿滑的瓷砖,冰凉的液体灌进他的嘴角。

      耳边是章冰的笑声,和陈旭、周磊的哄笑。

      “冰哥算了吧,别弄太脏。”周磊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敷衍的劝阻,像在尽一种形式上的义务。

      “怕什么,又死不了人。”章冰用力摇了一下康恩的后脑勺,“是不是啊康恩?又死不了人。”

      又死不了人。
      康恩趴在地上,听见这四个字。

      他的右手伸进了校服口袋。
      那东西冰凉的,带着能摆脱无休止霸凌的冰冷光泽。

      他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口袋里的。或许是今天早上,也许是昨天。他只记得有一个声音,是一个念头,像根针一样扎进他的意识里——等着。

      他不知道是谁递的,他甚至不确定是否真的有人递。那条走廊太长了,记忆在那个时间点上出现了一段空白,像一卷被剪掉的胶卷。

      但刀确实在他手里了。

      水果刀。刀柄沾着手心的汗,滑腻腻的。

      “冰哥,他口袋里好像有东西。”陈旭眼尖,先看见了。

      章冰低头去看。

      那一瞬间,康恩动了。

      他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忽然反弹,整个身体从地上弹起来,右手的刀没有犹豫,没有颤抖,径直捅了出去。

      第一刀。

      章冰的眼睛瞪得老大。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插着的东西,像是看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

      血从刀口涌出来。
      “你——”

      第二刀。

      康恩拔出来,又捅进去。手稳得像在课堂上做实验。这一次,他找准了位置——心脏。生物课上学过。

      章冰的身体开始往下滑。

      康恩跟着他往下蹲,刀还握在手里。他看着章冰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灰,嘴唇翕动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想要说什么,但只有血液从嘴角溢出。

      第三刀。

      不是捅,是划。

      从左边锁骨一直划到右边肋骨,像一条拉链。

      康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划这一刀。也许是觉得前两刀还不够,不够偿还什么。也许是单纯的、一种无法控制的、想要把什么东西彻底撕碎的冲动。

      章冰没有再动了。

      他躺在厕所肮脏的地面上,血在身下铺开,像一个正在膨胀的、深红色的湖泊。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了,眼眶里映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

      陈旭和周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了。

      康恩跪在血泊里,膝盖被碎石划破了,但他没感觉到。他看着手里的刀,刀尖还在滴血,一滴,两滴,落在章冰那张凝固了笑容的脸上。

      他把刀轻轻放下,然后站起来。

      走出厕所的时候,夕阳从实验楼的玻璃窗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他的校服上全是血,手上有,脸上也有。他在洗手池前停下,打开水龙头,慢慢地、仔细地洗手。

      水很凉。血被冲进下水道,打着旋消失了。

      他转身,走过走廊,下了楼梯,穿过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聊天,没有人注意到他被夕阳照得发黑、以至于看不出上面浸着另一个人的血的校服。

      他爬上教学楼的楼顶。

      天台的铁门平时是锁着的,但今天没有。锁被人撬开了,连锁的搭扣松松垮垮地垂着,像是邀请。

      康恩推开门,天台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窸窣作响。远处是学校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片还没拆迁的老居民区,红砖房顶上晒着花花绿绿的被褥。

      再远一点是灰色的天际线,把天空和大地连成一片混沌的、分不清界限的颜色。

      他走到天台边缘。

      护栏不高,只到大腿。他翻过去时没费什么力气。

      风更大了,他的头发被吹起来,眼睛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

      风把蒲公英的约定带去了远方,把少年的意气吹向大海,却忘了把他的名字,写在天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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