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寻月》清影q

5、此生月尽

　　《十世寻月》第五世：此生月尽
　　残阳如血，泼洒在青灰色的屋脊之上，晚风卷着深秋的寒意，掠过空寂的长街，卷起几片枯败的落叶，在墙角打着旋儿。天地间一片沉肃，连飞鸟都敛了踪迹，只余下死寂般的安静，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刺杀，铺就了冷冽的底色。
　　月泠立在最高处的飞檐之上，玄色的刺客劲装与暮色融为一体，只余下一双寒潭般的眼眸，死死锁定着下方院落中的身影。她是组织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出手从无犹豫，任务从无败绩，这一次，她接到的命令是取院落中男子的性命，组织传讯，此人狠戾嗜杀，罪孽深重，当除。
　　院落中的男子名为陆辞，身形挺拔，气场沉冷，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他并非温吞书生，亦非刻板君子，手握一方势力，行走于明暗之间，是旁人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他负手立于廊下，望着天边沉落的落日，周身没有半分防备，却自有一派不容侵犯的气场。
　　月泠足尖轻点屋檐，身形如鬼魅般掠下，利刃出鞘，寒芒划破暮色，直逼陆辞的心口。这一击快如闪电，角度刁钻，是她最擅长的绝杀之招，眼看刀锋就要刺入血肉，只差分毫便能完成任务。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痛，毫无征兆地攥紧了她的心脏。
　　那痛感尖锐而猛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浑身的力气瞬间抽离，手腕不受控制地偏斜。冰冷的刀锋擦着陆辞的衣袂划过，斩断了一缕衣料，重重扎进一旁的木柱之中，震颤不止。
　　陆辞回眸，眸中无惊无怒，只淡淡扫过她带着错愕的脸，并未出手反击，也没有出声喝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月泠心头震骇，她不懂，向来冷情无心的自己，为何会在这一刻心生恻隐，为何会被一阵莫名的心痛打乱所有章法。
　　她没有恋战，抽刀转身，消失在沉沉暮色之中。
　　这一次失手，她没有立刻返回组织领罚，而是隐于暗处，开始默默调查陆辞的一切。她穿梭于街巷市井，打探关于他的传闻，翻阅那些被掩埋的真相，一点点拨开组织刻意捏造的谎言。她发现，陆辞从不是什么滥杀无辜的恶人，他所做的一切，皆有底线，他所守护的，是旁人看不见的安稳，所谓的罪孽，不过是有心人刻意构陷的说辞。
　　真相大白，月泠心中那阵莫名的心痛，终于有了缘由。
　　她回到组织，面对首领的质问与冷眼，没有辩解，没有推诿，只平静地吐出一句话：“他是好人，我下不去手。”
　　一句话，彻底触怒了整个刺客组织。在他们的规则里，只有完成与死亡，没有心软与放弃，月泠的选择，便是背叛。组织当即下令，派出无数顶尖杀手，格杀月泠与陆辞二人，一个都不留。
　　风声骤紧，杀机四伏。
　　冰冷的雨丝砸在肩头，浸透了衣料，贴在皮肤上，泛起刺骨的寒意。月泠与陆辞被迫踏上逃亡之路，前路是无尽的追杀，身后是穷追不舍的死士，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容身之所。
　　一路之上，刀光剑影从未停歇，两人自始至终没有半句多余的话语，更无半句情爱之辞，所有的守护，都藏在无声的行动之中。
　　有暗箭从密林深处破空而来，直取月泠后心，陆辞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将她牢牢护在身前，冷箭擦着他的臂膀划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衣料，他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有杀手从街角围堵而上，刀光霍霍，直逼陆辞周身破绽，月泠身形骤转，刺客的身法发挥到极致，手中利刃横扫，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她挡在陆辞身后，断后阻敌，后背被刀刃划开数道伤口，依旧稳如磐石。
　　夜行荒山，寒风呼啸，陆辞守在前半夜，倚着树干闭目养神，却始终保持着清醒，将所有危险隔绝在外；月泠便默默接替后半夜，立于高处放哨，一夜未合眼。
　　遭遇毒刃袭击，陆辞不慎中招，面色泛青，月泠立刻以自身所学的解毒之法，为他逼出毒液，将仅存的清水递到他唇边；而陆辞在好转之后，会把怀中唯一的干粮，轻轻放在她的面前，自己则咬牙强忍饥饿。
　　他们是陌路相逢的人，一个是奉命杀人的刺客，一个是被刺杀的目标，却在生死绝境之中，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所有的心意，都在一次次挡刀、一次次掩护、一次次生死与共里，无需言说，却早已刻骨。
　　追杀从未停止，杀手一波接着一波，如同附骨之疽，将两人逼至了悬崖绝境。
　　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密密麻麻的杀手，刀光映着惨白的天色，杀意铺天盖地，将最后一丝生路彻底封死。
　　血战，一触即发。
　　陆辞率先冲了上去，以一己之力挡在最前方，双拳难敌四手，刀刃不断落在他的身上，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土地。他死死守住身后的月泠，哪怕浑身是伤，哪怕步履踉跄，也未曾后退半步。
　　月泠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影，寒眸之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癫狂，她挥刀杀入人群，招招致命，以命搏命，可杀手太多，暗处的冷箭终究还是瞄准了她。
　　三支冷箭同时破空，直穿她的心口。
　　鲜血狂喷而出，月泠的身体重重摔倒在地，视线开始模糊。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陆辞的方向爬去，指尖一点点靠近，终于握住了他同样沾满鲜血的手。
　　陆辞撑着最后一口气，回过头，看着血泊中的她，眸中第一次泛起波澜，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两人紧紧相握，躺在冰冷的血泊之中，听着风声掠过悬崖，看着天边最后一缕光消失不见。
　　没有遗言，没有告别，没有相守的承诺。
　　在漫天杀机与无尽血色里，他们一同闭上了眼睛，双双殒命于这绝境之中，生未同衾，死却同穴，以最惨烈的方式，走完了这一世的宿命。
　　那阵刺杀时突如其来的心痛，是轮回刻入灵魂的执念。
　　就算忘了前尘，就算陌路相逢，就算立场相对，她也终究，舍不得杀他。

作者有话说

　　[爱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