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林巫居》无氏人

6、骨纹与旧名

　　黑松岭的雾，比往日更凉。

　　阿巫坐在木屋门槛上，指尖捏着一截干枯的曼陀罗花茎，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着符号。

　　那些纹路弯弯曲曲，像骨节，像藤蔓，也像一道被强行抹去的伤疤。

　　乌茶趴在她腿上，肚皮鼓成一团，爪子时不时贱兮兮地拍一下她的手腕，把刚画好的巫纹拍得一塌糊涂。

　　“再闹，今晚不给你喝汤。”阿巫低声咕哝，语气没有半分威慑力，反倒像自言自语。

　　黑猫喵呜一声，不但不怕，反而得寸进尺地用脑袋蹭她的下巴，毛蹭得她满脸都是。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被风一吹就散，像是尘封多年第一次从喉咙里漏出来。

　　没人知道，她脚下这片泥土，曾经埋过她的过去。

　　她原本不叫阿巫。

　　她有过一个干净柔软的名字——阿灵。

　　灵秀的灵。

　　她出生在最高耸的巫殿，是殿主亲自选中的“纯血巫女”

　　自小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石塔中学习咒术、毒术、献祭之术。

　　巫殿的女巫从不需要感情，不需要心软，只需要力量、服从、以及——用活人的魂魄与血肉，喂养殿中那尊沉默的骨像。

　　她是所有学徒里最有天赋的一个。

　　能让枯木开花，能让毒草听话，能让风与雾都成为她的眼睛。

　　可她偏偏长了一颗不该有的心。

　　十岁那年，她看见巫殿的祭司把一个迷路的孩童扔进献祭窟，孩子的哭声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她第一次违背命令，偷偷用巫力把孩子送出了巫殿的山林。

　　也是那一天，她被定下了“叛徒”的罪名。

　　祭司说，纯血巫女，不得有怜悯。
　　不得有喜好。
　　不得有牵挂。
　　更不得——养猫。

　　他们废掉她一半的巫力，打断她三根肋骨，在她锁骨下方烙下一道代表“罪孽”的黑色骨纹，然后将她扔进人人闻之色变的黑松岭，任由她被瘴气、野兽、怨灵吞噬。

　　他们以为她死了。

　　可她活下来了。

　　靠着毒草、野菌、以及一口永远炖着东西的瓦罐，活成了林间最安静、也最狠戾的影子。

　　她丢掉了阿灵这个名字。
　　丢掉了温柔，丢掉了心软，丢掉了所有与“光”有关的东西。

　　只留下一间木屋，一锅汤，一锅毒，一只猫。还有一条刻进骨血的规矩：谁来打扰，谁就死。

　　乌茶忽然从她腿上跳起来，浑身黑毛炸开，对着密林深处嘶声裂肺地叫。

　　不是警惕，是恐惧。阿巫脸上所有微弱的笑意，瞬间消失。

　　她缓缓站起身，指尖已经缠上了淡绿色的巫气。

　　来了。

　　巫殿，又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