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木屋与毒汤      ...


  •   终年不散的白雾裹着黑松岭,从春到冬,从晨到昏。

      这里没有分明的四季流转

      只有漫无边际的湿冷与朦胧,雾气浓时,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草木终年浸在水汽里,长出厚重的苔藓,连风都走得缓慢,像是怕惊扰了林间沉睡的亡魂。

      这是连最老练的猎人都不敢踏足的禁地

      山脚下的村落世代相传,岭深处藏着吃人的妖女,擅入者尸骨无存,连一声呼救都传不出来。

      老人们在篝火边摇着蒲扇,一遍遍地告诫贪玩的孩童……

      天黑之后不许靠近黑松岭的边界,更不能去捡那些从雾里飘出来的、带着异香的落叶,否则会被林中的女巫捉去,熬进汤里,化作滋养毒草的养分。

      那些离奇失踪的樵夫(农业)、迷路的商贩、好奇的外乡人,都成了黑松岭恐怖传说。年复一年,让这片密林成了生人勿近的死域。

      风穿过密林时会带着古怪的呢喃,细碎、模糊、断断续续,像女人的低语,又像鬼魅的呓语,缠在树梢,绕在石缝,钻进人的耳朵里,挥之不去。

      夜里能看见木屋窗口飘出幽绿的光,忽明忽暗
      在白雾里明明灭灭,像一只窥伺人间的眼睛。

      偶尔还会响起猫叫,尖细又狡黠,一声接着一声,在死寂的林间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底发寒。

      密林里,藤蔓如蛇般缠绕,粗的细的,青的黑的,层层叠叠,将所有通往外界的路封死。

      腐叶厚得能没过脚踝,踩上去松软无声,底下藏着潮湿的泥土、腐烂的根茎,还有无数不为人知的痕迹。

      就在这样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一间歪歪扭扭、覆满苔藓的小木屋就藏在这里

      木梁被岁月侵蚀得发黑,边缘卷曲,像是随时会塌下来,却又奇迹般地立了一年又一年。

      没有门牌,没有炊烟的暖意,没有任何人间烟火的痕迹,只有一扇糊着兽皮的小窗

      窗纸早已泛黄破旧,透出屋内微弱的光,和一口永远架在火上的黑陶瓦罐。
      瓦罐被烟火熏得漆黑,表面布满裂纹,却从没有碎过,如同木屋的主人,残破,却顽强。

      屋主人没有名字。

      她自己也忘了,是从什么时候丢掉了名字,是被丢弃的那一天,还是第一次动手杀人的那一天。

      她只知道,名字是给活人用的,是给有归处的人用的,而她,早已经不算活在阳光底下的人。

      旁人不敢问,敢问的,都已经成了林间泥土的养分,连一点骨渣都不曾剩下。山林会吞掉一切,包括闯入者的性命,也包括他们短暂的好奇。

      她穿一身洗得发灰的粗布裙,布料粗糙发硬,磨得肩膀和脖颈发红,她却从不在意。

      长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固定,几缕枯涩的碎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一截苍白锋利的下颌线,线条冷硬,没有半分女子的柔和。

      指尖枯瘦却稳,稳得能捏住最细小的毒草花蕊,稳得能端起沸腾的毒汤不洒一滴

      常年沾着草汁、药渣、潮湿的泥土有时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红,那是闯入者留下的最后印记,洗不掉,也不必洗。

      她的日子简单得可怕,没有时辰,没有日期,没有期盼,也没有畏惧,只跟着林间的雾气与天光活着。

      天不亮就提着竹篮钻进雾里,竹篮是她用山间藤条亲手编的,结实耐用,边缘被磨得光滑。

      她专挑晨露未晞(没干)时采摘,那些被露水滋养的野菌最为鲜嫩,松蘑、鸡油菌、奶浆菌,一朵朵藏在松针与落叶之下,肥硕饱满,是山林最温柔的馈赠。

      她也采藏在树根下的毒物,断肠草、乌头、曼陀罗、腐心草,叶片带着诡异的光泽,汁液剧毒,沾之即死,是她守护自己最锋利的武器。

      采回来之后,她便整日蹲在灶台前,守着那口永远咕嘟作响的瓦罐,一步也不愿离开。

      一半是炖蘑菇。

      鲜美的菌子配上林间失足的野兔、山雀、松鼠,都是自己送上门来的食材,她从不会刻意捕猎,只取自然馈赠的性命。

      柴火噼啪燃烧,瓦罐里的汤汁慢慢沸腾,浓白鲜香,香气能飘出半里地,勾得鸟兽蠢蠢欲动,却又被那股若有若无的巫气逼退,只敢在远处探头探脑,不敢靠近半步。

      这是她仅有的温柔,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不被打扰的滋味。

      一半是炖毒药。

      幽绿的泡沫在罐口翻涌,破裂时发出细微的声响,甜腻得发腥的气味弥漫全屋,呛人,却又让人莫名沉迷。

      她会往里面加指甲、发丝、晨雾、月光,加一切无人在意却藏着力量的东西,神神叨叨,叽叽咕咕,念着古老得早已失传的巫咒。
      声音忽高忽低,忽轻忽响,像自言自语,又像在与看不见的东西对话,与草木对话,与亡魂对话,与瓦罐里翻滚的毒液对话。

      “多一点……再苦一点……”

      “别跑……乖乖待着……”

      “烦人的东西……都该烂在土里……”

      她对着瓦罐笑,笑得眉眼弯弯,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看上去温顺又安静,却没有半分温度,像林间清晨凝结的霜,冷得刺骨,凉得透心。

      那不是善意的笑,是对闯入者的警告,是对世界的疏离,是藏在疯癫之下的、彻底的冷漠。

      木屋很小,小到转身就能碰到墙壁,陈设简陋得可怜,一眼就能望到头。

      一张铺着熊皮的木板床,熊皮是早年闯入的猎人留下的,皮毛厚实,挡住了林间的湿冷。

      墙角堆着捆扎整齐的草药与毒草,分门别类,一丝不苟,是她日复一日的积累。

      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瓶,透明的,磨砂的,形状各异,里面泡着蛇、蜥蜴、眼珠、干枯的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诡异又惊悚,那是她的巫具,也是她的戒备。

      地上散落着陶碗、木勺、磨药的石臼,一切都是最原始、最粗糙的模样,没有精致的装饰,没有温暖的摆件,只有生存必需的器物。

      而在这冰冷、简陋、弥漫着药香与毒味的小木屋里,唯一能称得上“活物”的,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猫。

      它没有漂亮的花纹,没有柔软的长毛,一身黑毛 油光水滑,像被墨汁浸过,在暗处几乎与影子融为一体。

      它有一双极亮的金色竖瞳,白天眯成一条线,夜里亮得像两盏小灯,狡黠、机灵,又带着一丝无法无天的贱气。

      它叫乌茶。

      是这死寂林间,唯一敢靠近她、招惹她、依赖她,也被她允许留在身边的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木屋与毒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