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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旧梦沉海,皆遗憾   “送我 ...

  •   “送我回家吧,昭阳。”
      夏俞的嗓音沙哑疲惫,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倦怠,话音落下,他便垂下眼帘,眼眸空洞涣散,没了半点神采。
      高美古旷野上那句冰冷的分手,猝不及防划破长夜,此后两年的执念与挣扎,如同潮水般瞬间翻涌上来,席卷了他所有思绪。
      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一夜他不肯放手,红着眼眶一遍遍挽留,可靳路云心意决绝,没有半分松动。第二天破晓,那个人就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电话无人接听,消息石沉大海,所有联系方式如同被凭空切断,杳无音讯。
      夏俞疯了一样找了整整一周。
      跑遍了市区所有的车站,守着手机昼夜不眠,抱着最后一丝期待等待对方回头。可最后,期待耗尽,执念崩塌,他彻底撑不住,高烧不退,病倒在了空荡荡的小楼里。
      那段灰暗低迷的日子,是夏青了把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为了方便照看弟弟,夏青了搬离工厂宿舍,租了市区的小公寓。白日里他忙着茶园工厂的大小琐事,马不停蹄处理订单、对接渠道,从早忙到晚;深夜归家,还要悉心照料情绪不稳、身体孱弱的夏俞。
      彼时的夏俞状态极差,情绪压抑到极致,身体也频频出问题,常常毫无征兆地半夜发烧。夏青了实在放心不下无人看护的弟弟,索性在家里装了监控,工作间隙一遍遍翻看画面,生怕他出事。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有一次工厂迎来旺季,订单扎堆,全员连轴加班,夏青了整日奔波,根本抽不出时间盯监控。独自在家的夏俞悄无声息出了门。
      直到傍晚,夏青了忙完工作翻看监控,不见弟弟身影,瞬间慌了神。四处打听寻找,最后在火车站找到了孤零零的少年。
      彼时的夏俞一身单薄衣衫,手里只攥着手机和身份证,安安静静坐在候车大厅的座椅上,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检票口,执拗又落寞。
      夏青了快步跑到他面前,压下心底的慌乱与心疼。
      “你要去哪?”
      夏俞抬眼,眼底是藏不住的慌张与偏执,声音轻轻的:“阿青哥,我想去北京。”
      夏青了抬手贴上他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没有发烧,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耐着性子哄他:“去北京做什么?”
      “我就是想去。”少年的语气带着不容退让的固执。
      “等我忙完这批订单,抽空陪你去,好不好?”
      “不行……”夏俞指尖死死攥皱了身份证边角,眼底泛起一层水雾,“再过段时间,我就真的找不到他了。”
      他怕,怕时间越久,那个人就越彻底消散,怕他们之间仅存的念想,会被岁月彻底磨平。
      夏青了看着他眼底执拗的破碎,满心酸涩无奈:“可阿俞,工厂现在实在走不开,你到底要找谁?”
      长久的沉默过后,夏俞看着哥哥满身的疲惫与风尘,所有的执拗与冲动,终究一点点褪去。指尖缓缓松开,他轻轻低下头,声音哑得厉害:“算了,我不闹着去北京了,回家吧。”
      从那天起,夏俞又一次彻底收起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开学前夕,他变回了从前沉默寡言、清冷疏离的模样,不吵不闹,平静得仿佛那场刻骨铭心的爱恋与崩溃从未发生。夏青了数次追问缘由,他始终闭口不提半句。
      看着弟弟日渐安稳平静,夏青了渐渐放下心,以为他已经彻底走出阴霾。
      直到高考放榜那日,刺眼的分数摆在眼前,夏青了才后知后觉惊醒——所有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过后的隐忍蛰伏。夏俞心态彻底崩盘,发挥严重失常,三年寒窗,尽数付诸东流。
      没有不甘哭闹,没有怨天尤人,夏俞异常平静地选择了复读。
      命运兜兜转转,复读分班,他意外和白远星成了同班同学。
      重逢之时,白远星又惊又喜,可这份雀跃没能持续多久。复读的夏俞把自己彻底封闭,全身心埋进题海与无尽的考试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剩刷题备考。昔日熟稔的朋友,在校内也难得说上一句话,他像一座孤岛,独自沉寂。
      时光匆匆,一年复读岁月转瞬而过。再次高考,夏俞稳住心态,一举上岸,被外国语大学录取。
      时隔两年,他终究还是孤身一人,奔赴了那座承载了所有欢喜与遗憾的城市。
      在北京读书的整整一年,夏俞始终孑然一身。
      偌大的北京城辽阔浩瀚,车水马龙,烟火繁华。每到周末闲暇,他便独自四处闲逛,走遍大街小巷,试图寻到一丝熟悉的痕迹。可这座城市太大了,兜兜转转四季轮回,他踏足过的土地,尚且不足整座城市的五分之一,更遑论遇见那个杳无音讯的人。
      又是一年开学季,暑期尾声将至。
      宋昭阳在云南约了一众老友聚餐,不再像从前那样寸步不离黏着他。今日返程,他爽快地应下,亲自送夏俞回住处。
      车内氛围安静柔和,前路车流缓缓涌动。
      “靳哥,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前方驾驶座的宋昭阳轻声询问。
      后座的靳路云眉眼淡漠,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清冷疏离,语气平淡无波:“都行。”
      “那我在前面路口放你下车吧,那边热闹,方便打车。”
      车子稳稳停在街角,看着代步的小车转弯驶远,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靳路云抬眼望了望周遭热闹的市井烟火,面无表情地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低声报出地址:“营盘山民宿。”
      推开民宿小院木门,晚风裹挟着炭火香气扑面而来。孟凡明正陪着民宿老板摆弄自助烧烤架,烟火袅袅,暖意融融。
      看见他归来,孟凡明笑着扬声:“回来了?赶得正好,老板请客撸串,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靳路云本无半分胃口,心绪沉郁,半点吃不进油腻荤腥,却拗不过老板的盛情邀约,最终还是落座桌边。
      孟凡明最清楚他如今的身体与心境状态,眼见老板热情地往他碟子里不停摞着肉串,连忙伸手拦住,无奈开口:“别给他多拿,他刚回国,长期在国外吃不惯重油重荤的,给他来点清淡的就好。”
      他本想借着几句调侃,撬开靳路云沉寂许久的话匣子。这两年独自在海外,病痛与心病缠身,让原本就清冷的靳路云愈发寡言冷漠,待人处事皆是极致的疏离,几乎不与人交心。
      可话音刚落,靳路云已经抬手拿起一串烤肉,低头咬了一口,语气平淡客套:“谢谢老板,味道不错。”
      他终究只是敷衍应酬,吃完一串便再也没有动过碗筷,安静坐在角落,与周遭热闹的烟火氛围格格不入。
      孟凡明无奈叹气,只能独自陪着老板碰杯说笑,撑起身前所有的热闹,掩盖他的沉默落寞。
      无人知晓,靳路云此次回国,仓促又意外,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
      两年前,他被迫远赴海外求学,日夜煎熬,心病缠身。靳文璞看着日渐阴郁、封闭自我的儿子,早已心生悔意,可碍于脸面与过往的强硬,始终不肯松口。
      真正让他妥协的,是谭居岸接连亮起红灯的身体。
      最初,靳文璞只当妻子是当年的争执郁结于心,心绪不畅所致。直到某个深夜,他从睡梦中惊醒,身侧床位空空如也,寒意袭人。
      他瞬间惊醒,慌忙起身四处寻找,好在谭居岸随身带着手机,并未走远。
      深夜小路寒凉,晚风刺骨。他远远看见妻子孤身伫立在路灯下,衣衫单薄,身形孤寂落寞。快步上前,脱下自己的外套,稳稳披在她肩头。
      “怎么不叫醒我陪你?夜里独自出门,多危险。”
      谭居岸微微垂眸,眼底盛满疲惫与悔恨,声音轻轻发颤:“文璞,我们是不是把路云逼得太紧了。昨天我给他打电话,全程他一言不发,挂断前只淡淡应了一声,像个陌生人。”
      妻子的话语,瞬间勾起了靳文璞心底最深的忌惮。
      他想起上周国外医生发来的诊断报告——靳路云,确诊轻度抑郁症。
      驻海外的助理如实汇报:靳路云整日嗜睡厌世,拒绝一切社交,封闭自我,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踏入课堂,学业搁置,状态极差。
      那一刻,强硬半生的靳文璞,终于彻底动摇。
      “我们接他回来吧。”谭居岸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砸落下来,埋在他肩头哽咽出声,“我就这一个儿子,我赌不起。当初那些决绝的狠话,都是我一时气话,我不能让他出事,绝对不能。”
      谭居岸是三十七高龄生下的靳路云。
      年轻时夫妻俩一心打拼事业,迟迟未育,等到事业安稳、生活富足,好不容易怀上孩子,已是超高龄产妇。拼尽全力生下靳路云,也彻底拖垮了她的心脏,落下终身病根。
      这是她此生唯一的软肋与牵挂,她承受不住任何失去的可能。
      彼时的海外私立疗养院病房内,静谧冰冷,只剩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
      贴身照料的陪护刚刚临时离场,房间里只剩下靳文璞指派的专属助理。
      “董事长让我接您回国。”助理躬身轻声汇报。
      靳路云平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漠然,手背上插着输液针头,双目紧闭,连眼皮都未曾抬动一下,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助理停顿片刻,再度轻声补充,带着几分恳切:“夫人近来身体极差,日夜难安,精神状态濒临崩溃,董事长希望您回去看看。”
      这句话,成了压垮他死寂伪装的最后一根稻草。
      良久,靳路云缓缓睁开漆黑的眼眸,眼底无波无澜,只剩一片荒芜。他抬手,毫不犹豫地一把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鲜血瞬间顺着针孔渗出。
      助理大惊失色,慌忙呼喊护士赶来止血包扎。
      好在少年自幼底子扎实,即便常年抑郁失眠、身心俱损,依旧咬牙赶完所有课业,顺利拿到学位证书,顺利归国。
      落地首都机场那日,靳路云独自伫立在偌大的航站楼门口,仰头望着北京辽阔的天空,久久未曾挪动脚步。两年异国漂泊,治愈无果,思念无休,最终还是踏回了这片土地。
      身侧的助理看着他依旧沉默寡言、眼底荒芜空洞的模样,满心无奈,却不敢多言。
      夜色渐深,小院烧烤渐近尾声。
      靳路云起身告辞,淡淡对着孟凡明开口:“我去睡觉了。”
      “记得按时吃药,别再突然晕倒。”孟凡明满心担忧,反复叮嘱。
      “嗯。”
      简短一字,再无多余言语。
      回到民宿客房,靳路云平躺在床上,闭眼酝酿睡意。可黑暗席卷而来的瞬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清晰至极的画面——那年高原星河之下,少年温柔俯身,微凉的唇轻轻擦过他的脸颊,温柔又缱绻。
      心口骤然剧痛,靳路云猛地睁眼,掌心死死攥紧,力道极致,生生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皮肤微微破皮泛红。
      他拧亮床头暖灯,盯着自己泛红的掌心,久久失神。
      刻意压抑两年的思念与遗憾,在深夜无人之时,尽数破防。
      他的病情,终究再也藏不住。
      归家复诊,家庭医生拿到最新的检查报告,面色凝重。曾经的轻度抑郁,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与自我内耗中,恶化成中度。
      谭居岸看着日渐消瘦、沉默阴郁的儿子,看着报告单上冰冷的文字,死死捂住嘴巴,才忍住汹涌的泪水,满心悔恨无处安放。
      居家疗养整整一个月,药物干预、心理疏导,收效甚微。
      医生最终给出定论,一语道破根源:“心病还需心药医,强行禁锢、刻意压抑毫无用处,不如放手,让他去想去的地方,见想见的人。”
      另一边,云南的小城烟火安稳,岁月静好。
      夏青了凭着这两年茶园工厂源源不断的订单,攒下了丰厚积蓄,终于在市区购置了一套带小院的三室两厅,安稳定居,彻底安稳了兄弟二人的生活。
      夜幕沉沉,晚风温柔。
      夏青了洗漱完毕,早早回房休息。偌大的小院安静下来,只剩夏俞一人独坐石桌旁。
      他泡了一壶宋昭阳特意藏起来的生普,冰块冷泡,茶汤清冽寒凉。市区光污染浓重,霓虹灯火铺满夜空,抬头望去,星空稀疏黯淡,再也没有高美古、茶山旷野那般辽阔璀璨、震撼人心的星河。
      人间烟火安稳,可眼底山河,再无当年光景。
      这几日,宋昭阳刚从乡下搬来市区,两人确定关系不久,正是情浓之时,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夜色渐深,院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宋昭阳归来,一眼就看见独坐夜色中的夏俞。石桌上的茶壶早已彻底冰凉,无人触碰。
      听见动静,夏俞缓缓抬眼,眸色平静无波:“回来了。”
      “嗯。”宋昭阳快步走到他身边,指尖触碰到冰凉的茶壶,心头微涩,转身进屋倒了一杯温热的温水,递到他手中,挨着他轻轻坐下,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指尖,细细摩挲,“怎么了?今天看着情绪不对,闷闷的。”
      他语气温柔,带着十足的耐心与宠溺。
      夏俞轻轻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摇头,刻意避开话题,轻声问起老友聚餐的细节。
      宋昭阳心底微微了然,只当他是心思敏感,暗自吃醋,担心自己外出越界。
      无人知晓,他们这段恋情的开端,温柔又仓促。
      当初是夏俞主动告白,语气平静淡然,看不出半分波澜,宋昭阳一度以为是对方随口的玩笑。
      只有他自己清楚告白的缘由。
      某次午后,夏俞熟睡时,他一时情动,没忍住偷偷俯身亲吻少年的脸颊,恰好被清醒的夏俞撞破。
      那一刻他慌乱无措,连连道歉,生怕唐突之举让多年友情破裂。就在他惴惴不安、满心惶恐之时,夏俞却主动开口,平静提出,不如在一起。
      这段感情,除了开始,永远都是宋昭阳在主动。
      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暧昧的贴近,皆是他小心翼翼试探,主动奔赴。夏俞永远温和被动,安静接受所有温柔。
      “没别人,就白未冰刚好来市区,我们几个老同学随便吃了顿饭。”宋昭阳轻声解释,坦荡直白。
      夏俞闻言,轻声开口:“怎么不叫我?”
      话音出口,他想起自己今日整日低落寡欢,无心外出,又轻轻改口,语气柔和:“没事了。”
      两人相恋之后,夏俞早已坦然将一切告知夏青了。
      得知消息时,夏青了格外意外,却没有半分反对。第二天宋昭阳主动登门,忐忑不安做好了被长辈训斥的准备,没想到夏青了只是平静叮嘱一句:“想清楚后果,认真对待,对彼此负责到底。”
      简单一句话,便是默许与成全。
      宋昭阳至今未曾将恋情告知父母,夏俞从不在意这些形式。于他而言,不需要外人的祝福与认可,有哥哥的知晓,有宋昭阳当下的陪伴,就足够安稳。
      “不早了,我回房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夏俞缓缓起身,轻声道别,转身走进屋内,桌上那杯温热的温水,自始至终,未曾动过一口。
      宋昭阳独自坐在微凉的晚风里,端起那杯温水缓缓饮尽,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复杂心绪。
      他没有说谎,今日聚餐确实只有几位老友。席间白未冰小酌几杯,微醺失态。聚餐结束,他负责送人,将醉酒的女孩送至酒店大堂。
      临别之际,一直大大咧咧、坦荡爽朗的白未冰,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怕对方站立不稳、摔倒受伤,下意识停顿身形,没有立刻挣脱。
      下一秒,女孩带着酒后的怯懦与勇敢,直白告白,吐露了藏在青春岁月里多年的心意。
      那一刻,宋昭阳错愕至极。
      朝夕打闹的挚友,并肩数年的同窗,原来早已暗藏心动。
      他坦荡直白,当场婉拒,清晰告知对方自己早已心有所属,深爱夏俞。
      直到白未冰失落地转身走进电梯,他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晚风掠过小院,枝叶轻晃,落满一地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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