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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缘 不同于 ...
“抱歉,利兹,晚上'金鹰’有训练,我......”
女人话音未落,留影水晶就被狠狠地砸向地面。破碎声在空旷的堂屋四处碰撞,格外刺耳。
魁梧高大的虚影没有立刻消散,它不甘心地闪烁几下,像是在作最后的挣扎,但很快彻底熄灭。
一袭漆黑长袍的女人从阴影中走出,她连头到脚罩得严实,像一尊平静肃穆的石像走出了画中。
如果不看她攥成拳的双手的话。
她是这间木屋的主人——多洛莉丝,却更像一抹被困在此地的幽灵。
那一头乱如麻草的乌黑长发随意披在肩上,融入尖顶帽的暗处。长时间不出门让她的皮肤显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色,也收获了黑眼圈。
不同于周身湿木般的阴郁气息,她脸上点着一双被戏称为“魔龙后裔”的浓紫色眼睛,在低垂睫毛的遮盖下也不失锐利光泽。
见过她的人,十中有九认为多洛莉丝同她威名赫赫的祖母一样修习暗系魔法。
一来二去,她懒得多费口舌,干脆把药师袍焊在身上,用明亮的绿边和绣于其上的棕色花纹无声拒绝或是好奇或是恶意的窥探。
而此时,又被放了鸽子的多洛莉丝阴沉着脸,咬牙切齿:“训练,训练,该死的训练。恩娜,你又耍我。”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恋人第多少次的爽约。最开始那人还有愧疚和不安,自从她们吵了一架,也许是那之后,又或者是她们频繁爆发争吵以后,那人的歉意就只留在口头上了。
多洛莉丝恨恨地拽下头上的紫晶额珠,向外甩去。咕噜咕噜,它转了个圈,完美卡在坩埚底下的柴火堆中。
她出神地盯着虚空,迟迟没有动作,像是同谁在较劲。
安静好一会,她蹲下身,看也不看一旁叠好的手套,直接在熄灭的柴火中翻找。
收到这枚额珠的时候,她和恩娜还都在火系学院读书。
最平常不过的雪夜,她们牵着手路过橱窗,里面挂的花环勾起了多洛莉丝的兴趣,她平时爱看植物相关的书,脑中不自觉就开始给草药们分门别类。
恋人长久的出神让恩娜会错了意,买下了摆着的昂贵商品。
当那颗小巧的额珠放在多洛莉丝的手心,不菲的价格把她从自己的小世界里拉出来,她心疼得掉了眼泪。
多洛莉丝知道恩娜兼职帮人喂养火兽才攒下一笔钱,现在却轻飘飘地花在了这些漂亮垃圾上。
为何利兹收到想要的礼物哭得很伤心,恩娜不明白,可是连串泪珠像砸在她的心上,一缩一缩。
她笨拙地递上袖子:“别哭,利兹......你戴上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多洛莉丝就着袖子,声音依旧哽咽。她不想让恩娜失望。
或许是为了让恩娜感受到她的重视,又或许是为了说服自己,她一直戴着额珠。
多洛莉丝攥着珠子,浑然不觉双手沾满炭灰。
一切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最开始恩娜去训练,她还能粉饰自己的失望,再撑起笑脸,交代她早去早回,不要太疲惫。
压下角落里泛出的阴暗情绪,多洛莉丝发自内心为女友骄傲。
老牌魔法团的接纳是对恩娜是莫大的荣耀,女友离成为顶尖的战斗火法的梦想又近一步。
她应该开心的。
多洛莉丝说不清自己日渐低落的缘由。朋友们的关怀和老师多萝西探寻的眼神,更加令她难以开口。
她怎么能拿自己频繁作祟的情绪去绑架前途光辉的魔法师们呢?
独自在沉默中日渐消瘦。
恩娜把恋人的不语看作默许,她总是有推脱不掉的理由。
说是训练,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实则是新老魔法师的联谊会。
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学生时代一心扑在法术上,和除了多洛莉丝以外的同学们并不热络,有时旁观同伴们的欢声笑语,有心参与却找不到加入的机会。
而自从她拿到“金鹰”的试录用契书后,一切都变了。
欢呼和崇拜潮水般涌向她。
恩娜从没有体会过被她人包围带来的飘飘然的无措,原来手脚很轻,沉重的头颅也很轻,像踩在云朵上沾不到地。
老魔法师们嘴里的俏皮话不断,其中不乏打趣她的人:“尼娅什么时候找个治愈水法搭伴?”
恩娜总是以自己有女友、不好再找搭档糊弄过去,引起众人嘘声连连。
玩笑归玩笑,篝火边热腾腾的气氛始终没下去过。
出于战斗系法师的好习惯,即使一干法师喝得醉醺醺,有的甚至倒地就睡,恩娜也没沾过“并不醉人”的蜂蜜酒。
但她的头脑却在酒气的熏染下有了醉意。
功利心迫切地驱动她回应所有的环绕在身边的声音,脑海深处女友轻微的、柔和的、带有独特腔调的呼唤在纷乱的声音中完全引不起注意,像是淹没在森林中的一棵普通的树。
假使一位魔法师路过森林,会或不会在意某一棵树的不同?
恩娜显然是后者。
——————
“利兹,你这是在无理取闹。”
回家后,恩娜第一次对多洛莉丝说了重话。
恩娜疲惫地按揉眉心,接连不断的应酬即使是精力充沛的法师也吃不消。
她带着夜晚的露水回来,轻手轻脚,生怕老化的木门发出的吱呀声吵醒睡不安稳的多洛莉丝。
昏黄的灯光拍在恩娜脸上,清楚照出了她的惊愕——
多洛莉丝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眼神直勾勾盯着门。
迎接她的是劈头盖脸的指责。
她从来不知道恋人轻柔悠长的嗓音能拉得这么高,像高高吊起的绳索,尖锐的毛刺扎入肉中,每一次收紧都勒得她无法喘息。
恩娜试图像往常一样,说一些缓和的话,试图安抚下利兹的躁动:“利兹,很晚了,有什么事情我们明天再说。我很累了。”
她微阖眼,侧着头靠上利兹的肩膀。利兹的肩膀有股烟火气,大概是烤焦的猪皮味,恩娜想到了新人身上没处理好的皮甲,皱了眉头,不过一刻又舒展开。
“明天?”利兹的声音轻得像喉间挤出来的气音,恩娜甚至怀疑是自己幻听。闭上眼的她并没看到多洛莉丝骤然落下的嘴角和扭曲的眉毛。
“明天,哈。”利兹的声音加重,带上了戏谑的意味。
恩娜终于听清楚了。
爱人并没有如以往一般把手埋进她的卷发中大力揉搓。不安催促着她睁开眼,正对上多洛莉丝充满红血丝的眼睛,被过于浓郁的深紫色紧盯着,像是被变温动物锁定的猎物,无端生出一种恐慌感。
“我亲爱的恩娜,你完全忘了昨天跟我保证了什么,对吗?噢,不急,darling,继续闭上眼睛就好。我来帮你温习一下,一位不守信的女士答应与我共进晚餐,在周年纪念日的晚上。噢!或许毫无意义的纪念日根本不能分走这位伟大的魔法师的丝毫注意力吧。”
多洛莉丝刻意放缓语气,说到“毫无意义的纪念日”时语调拉长,以一种讲述古地精语的优雅语气,慢条斯理地列出恋人的罪状。
恩娜压在心底的不快,在多洛莉丝用令人喘不上气的腔调指摘自己的罪状时到了极致。她第一次对利兹说了“无理取闹”。
恩娜看到利兹眼中划过的受伤,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过分。她甚至没有细想利兹生气的源头,本能就想道歉,却被多洛莉丝更加激烈的话语粗暴截断:
“是的,是的!伟大的恩娜法师不愿意赏脸我们的纪念日,全都是我这个小药剂师的错。”
恩娜那双乌黑的眼珠中有水光闪动,低沉而受伤:“利兹,不要这样。我不是这个意思......”
多洛莉丝没有理会她的示弱,她的头脑中有千万种声音嗡嗡作响,有来自内心某一角的低语声,也有来自“养母”的谴责和厌弃。
莫名的危机感占据了她全部的思考,她必须赢,否则她将失去爱人所有的关注。
敏锐的观察力使然,多洛莉丝总能抓住别人的痛脚。她极尽刻薄:“你当然不是这个意思,darling。你仅仅是喜欢遗忘许下的诺言。一个习惯于背弃承诺的——赖皮鬼,我又有什么资格责怪你呢?”
“...Deadbeat?”
恩娜僵在原地,她像是从没认识过多洛莉丝,微微直起身子,愣愣地看向多洛莉丝,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她像是被噎住了一般,肩膀起伏,眼中瞬间蓄满泪水。
多洛莉丝心中的痛楚没有丝毫减轻,可看见恩娜痛苦的表情,她心中有一种报复式的快意油然而生。
两人诡异地僵持着,最后恩娜率先起身,没有晚安,她一言不发地带上了房门。
多洛莉丝还是维持着端坐的姿势,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被关在外面。
“恩娜”,她心说,“是你先说我无理取闹。这是你应得的。我不会为了无聊的小情小爱生气。”
多洛莉丝默念一遍,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安心,“我不会为了无聊的小情小爱生气。不会。”
恩娜因为自己闹了一次脾气就生气了吗?多洛莉丝无意识地扣着袖子,混沌地回忆到后面的事。
后面她们断断续续又爆发过几次争吵,在多洛莉丝看来,不过是情侣间调情一样的拌嘴。她在争吵中愈发相信自己不能失去恩娜。
恩娜总是吵不过多洛莉丝。
毫无悬念,多洛莉丝赢下了每一场战斗。
可她却完全没有胜利的喜悦。
她赢走了恩娜的笑容。
早出晚归的恩娜,见不到面的恩娜,更加频繁地参加各种聚会。多洛莉丝惊悚地察觉到,她们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但相遇的频率却大幅降低。
即使偶尔碰面,恩娜也总是神色匆匆,只有一句生硬的问候,仿佛同多洛莉丝不过交情不深的熟人。
甚至当多洛莉丝因为骤然增加的药剂订单忙起来时,恩娜更是不见人影。
多洛莉丝干脆把一箱火晶都搬到坩埚旁——她当然知道这很危险,火晶是常用的引燃物,如果火晶间剧烈碰撞甚至会引发小型爆炸。但这也很方便,不是吗?
她一向自负,学徒都清楚的道理她还能不明白。
不久前,多洛莉丝又接了超量的订单。
她憋着一股气,索性完全不去想恩娜,脚步穿梭在几间屋内,忙得头脑恍惚也不肯停下休息。
一旦她从忙碌中抽离,丝丝缕缕的痛楚便如同毒蚂蚁般啃啮着心脏。
多洛莉丝的心中空了一块,她强行补上漏洞,却有更多的棉花从缺口掉出来,只留给她一张干瘪的皮囊。
她越发空荡荡,比以往都怕风,白天也紧闭门窗,裹起厚实的袍服。
——————
想到恩娜今天也不会回来,多洛莉丝自暴自弃地坐在地上,盯着熄灭的火堆发呆。
她的思维突地一下跳远了,似乎少了什么?
环视四周,少了一个默默蹲在坩埚边浪费魔力维持火焰的人影。
多洛莉丝想起来,她曾抱怨过恩娜耗费魔力维持火焰吃力不讨好。
那时她语气嗔怪:
“我又不是连打火苗都做不到,甚至储备的火晶还有好些,干什么费这力气。”
恩娜说了什么呢?
多洛莉丝勉强转动被焦躁和不安接管的头脑,想起来恩娜含蓄的笑,高壮的女人脸上浮现可疑的红晕——
因为恩娜乐意,希望能给利兹减轻哪怕一点负担也好。
迟来的恐慌刹那间吞噬了多洛莉丝的理智,她忍不住谴责自己的所有,连自己在和恩娜擦肩而过时没有带上笑脸也成了自己的过错。
她的双手颤抖着,头晕目眩,握着坩埚的金质把手支撑瞬间被抽干力气的身体。
异常低落的心情波动让她没法分出多余的魔力维持运转,飞在阁楼上找卷轴的扫帚掉落,听声音扫掉了一堆整理好的卷轴。
搅动着坩埚的木汤勺没了控制,“咣当”一声磕在锅沿,溅落的药液泼洒在地毯上,顿时冒起白烟,坑坑洼洼一片,有几滴飞到多洛莉丝的袖口,正滴在袖缘的绿边上,烧了几个显眼的小洞。
多洛莉丝双手后撑,毫无形象地半仰倒坐在地上,宽袖遮掩下的双手紧握,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直到响尾峰有节奏的振动响起,她的闹钟足足定了两个小时!多洛莉丝不得不回过神来。
她草草看了一眼挂钟,离恩娜平常回家的时间还有几小时。来得及!
可是她等不及了,她现在就有很多话要说。她摔碎了恩娜的水晶,她没听到的话里,恩娜想说什么?
她想要听到恩娜的声音,哪怕是一句冷淡的“我在忙”也好,她也想要向恩娜道歉。
她需要恩娜!
对着镜子,多洛莉丝快速地理下了领子,之前掉在夹缝中的额珠她又别上了。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哐哐当当带翻了脚边的东西。
没事,没事,她在心中默念,我保证回来一切又会崭新如初。
她三步并两步冲向门,在摸上把手的前一刻,世界淹没在亮光和轰鸣声中。
——————
多洛莉丝确信自己死了。
可是她的思维却没有停止,漫无边际地飘散到木屋的各个角落。
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想到的不是恩娜。
她看见了慈爱的厄多拉,她名义上的祖母,小多洛拉着她的手,撒娇要小指上的戒指。
那枚美丽的龙骨戒指对她的手来说太大了,勉强套在她的大拇指上。
多洛莉丝再抬头,祖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坐在对面的西利亚,她曾经的好友,少年时期她们最爱去阳光庭院下西洋棋。
少女鬓角垂下几缕红发,更显忧虑。她捏着“后”踌躇,迟迟未动,声音比棋子更先落下:
“多洛,你想好了吗?我知道劝不动你,可我要说,恩娜她是当战士去了,哪有考虑药剂师在前锋战队里不会有位置。”
年少的多洛莉丝心比天高,相信有情饮水饱。少年成名让她的倔脾气和高傲反而成了被吹捧的特色,热血上头,听不得别人说恋人一句不好,即便是她的好友。
头脑发热,激烈的反驳脱口而出,像炮弹一样投向对面,轰散了棋局。
等多洛莉丝冷静下来,哪还有西利亚的踪影?周围空荡荡的,耀眼的太阳、飘飘的云彩、在微风中颤动的草地都消失了,只剩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一面镜子前。
镜前的多洛莉丝一身洗掉色的法师袍,身形干瘦,仿佛有无形的风从袖口灌进来,远看如一口枯井;镜中年轻的火系魔法师接过奖杯,黑色短发在太阳下熠熠发光,她在同学们的赞叹声中,高高扬起嘴角。
好刺眼。
多洛莉丝一手摸上镜沿,她从不后悔走上木系的道路,更不后悔选择了连老师都不看好的药剂师。她只是不明白,她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耳边恍惚响起了那个女人的低语:“德莉,德莉,我的宝贝,你迟早走上和我一样的道路啊!”
多洛莉丝贴着冰冷的镜面蹲下,慢慢抱住双腿。
“我赶走了爱我的朋友,也赶走了我爱的恋人。祖母,你看错我了......我做错了吗?”
她脱力般身体向后倒去,想要倚靠着单薄的镜子,却扑了个空。当多洛莉丝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眨眼间,整个人狼狈地翻滚着跌入镜中。
——————
木屋中熟睡的女人骤然从床上坐起,冷汗浸湿了轻薄的丝质睡衣。窗外雾气昏蒙,不见日光。
多洛莉丝拇指捻动,一束微小的火苗簇地窜出,在指尖上跳跃。一摆手,屋内悬挂的油灯陆续地亮起,照亮了不大的阁楼。
“空间魔法是真的?我竟然还活着...”
顾不得穿好衣服,多洛莉丝急切的目光在屋内找寻着什么,最终停在了墙面挂的一块石板上。
从深渊底下挖出来的基石制成的挂历能无视一切干扰因素,忠实地记录日期。
细看金灿灿的数字,其中像有细沙流动——下弦月:509年1月4日。
多洛莉丝重生了,重生在她和恩娜刚搬到这片森林的第一年。
新文!开!存稿存的不多,后面会库库写!大家新年快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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