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神话]奈芙蒂斯之泪》卢卡特的悬崖

24、纽带 那日的交谈

　　席卷整个神庙的风暴终于平息下去，奥西里斯的身体被分成数块的可怕场景展现在了奈芙蒂斯眼前。

　　奈芙蒂斯颤抖着用手指触摸了一下那具破碎的身体，抬起手，还带着温热的血液顺着指尖流到了掌心之中。

　　“你绝对是疯了，赛特，”奈芙蒂斯喃喃自语起来，“我，你，伊西丝——你毁了我们所有人的生活。”

　　“那奥西里斯呢？”赛特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奥西里斯的尸体，“不是他要毁了我们所有人的生活吗？”

　　赛特看着奈芙蒂斯微微发抖的身体，用两只手指捏住她的脸颊，迫使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表情中充斥着恐惧，愤怒和不甘，眼眶泛红，似有晶莹的液体从眼角流下。

　　“奈芙蒂斯，你怨恨我？”赛特加重了手上的力气，“你恨我绑走了伊西丝，恨我杀害了奥西里斯，还是恨我永远剥夺了你与奥西里斯混在一起的可能？”

　　“赛特，你在说些什么混账话！”奈芙蒂斯掐住赛特的手臂，试图将它从自己的脸上甩开，可是她越用力，赛特就越是步步紧逼。

　　“说话，奈芙蒂斯——难道连你也要背叛我吗？”

　　奈芙蒂斯看着赛特，他的脸上带着她从没见过的那种恐怖神情。双眼猩红，眼底翻滚着嗜血者的兴奋，眉骨压得极低，额角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动着。

　　“赛特，我们都先冷静一下吧。”说完，奈芙蒂斯闭上了双眼，不再看向他。

　　赛特看着奈芙蒂斯，久久没有说话，松开了手。

　　“你先离开吧，奈芙蒂斯，带上阿努比斯离开这里。”

　　奈芙蒂斯最后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奥西里斯，站起身来，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神庙。

　　赛特疯了。

　　这是奈芙蒂斯心里唯一的念头。

　　“母亲……”阿努比斯被几个赛特的随从围在中间，看到奈芙蒂斯走出来，赶紧向她奔了过去。

　　“母亲，您的身上为什么沾满了鲜血？您哪里受伤了吗？”

　　可是无论阿努比斯怎么询问，奈芙蒂斯都只是目光呆滞地一步步向前挪动。阿努比斯担忧地看着奈芙蒂斯，只能想着，或许等到她的精神好些的时候自己再去表示关心或许会更好。

　　阿努比斯一直跟在奈芙蒂斯身后，想要确保她能安全回到王宫之中，然而奈芙蒂斯似乎根本没打算向王宫的方向走，而是朝着城镇以外的地方走了过去。

　　阿努比斯鲜少离开王宫，可他似乎对这个方向有些熟悉。终于，他想起，这是通往尼罗河的方向。

　　“阿努比斯。”

　　不久之前还一直沉浸在思绪中的奈芙蒂斯突然转过身来，刚想向阿努比斯递出手，看到指尖上的血迹，又悻悻地收了回去。

　　“阿努比斯，陪我在尼罗河旁吹一会儿风吧。”

　　“好。”阿努比斯点了点头，跟随着奈芙蒂斯的身影走去。

　　又是那片纸莎草荡。

　　阿努比斯能隐约记得这个地方。

　　奈芙蒂斯径直穿过一片片纸莎草，来到尼罗河旁，纵身跳了下去，阿努比斯刚准备跳进河水中将母亲救上来，就看到奈芙蒂斯已经浮出水面，半个身子露在河水外面，伸手向后撩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

　　“母亲，您在做什么！”岸边的阿努比斯有些焦急，可是看到奈芙蒂斯似乎没有轻生的意图，只是捋了捋头发上的水渍，又简单地折了一根纸莎草的草杆将头发盘起来，之后慢慢走回了岸边，朝着阿努比斯走过来。

　　“母亲，您没事吧！我还以为您——”阿努比斯刚想说些什么，却还是将话吞了下去。

　　“没什么，阿努比斯，”奈芙蒂斯摇了摇头，“我只是不喜欢那猩红的血渍沾满我的双手。可是啊，阿努比斯，我不管怎么用尼罗河和河水浸泡，那些血渍似乎都无法离开我的双手，你看——”＊

　　阿努比斯看向她摊开在自己面前的掌心，摇了摇头—那里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阿努比斯？”奈芙蒂斯用自己右手的食指从左手的一根根指节划过，“你看啊，阿努比斯——这里，由上而下，流着的全部都是鲜血——它们属于埃及至高无上的王，属于那位能让土地拥有丰饶之力的神明，可是现在呢，他留下了什么？留下的只有尸身和殷红的鲜血！”

　　“母亲，您的意思是……”阿努比斯脸色惨白，“你是说，那位奥西里斯国王已经死去了，是吗？”

　　“‘死去’？”奈芙蒂斯看着自己的双手，忽然大笑起来，“是啊——他已经‘死去’了。神也会死去，可是我已经多久没听说过哪位神死去了呢？”

　　奈芙蒂斯的脸上流露出悲凉的神色，她紧紧闭上了双眼，脸部的每一块肌肉都诉说着她此刻内心的痛苦。

　　“阿努比斯，我的好孩子，来到我的身边好吗？”

　　阿努比斯来到她的面前，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母亲，您看起来似乎很痛苦。”

　　“是啊，”奈芙蒂斯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感到痛苦，因为我向你隐瞒了一个不光彩的秘密；我感到痛苦，因为你的父亲在我的面前谋害了上下埃及的国王；我痛苦，因为我有不能说出口的隐秘思绪；我痛苦，因为赛特——我原以为他最了解我的内心，竟然这样糟蹋我的心意！”

　　阿努比斯，我的好孩子，你想知道的一切——今天我都会告诉你。我欺瞒了你的父亲，也欺瞒了你……不，或许我不应当再将他称为‘你的父亲’了。”

　　“母亲，您…您这是什么意思？”阿努比斯看着奈芙蒂斯那复杂的神情，内心竟生出了一起恐惧。

　　“阿努比斯，刚刚在神庙之中，赛特——也就是那个被你称作‘父亲’的人，亲手杀害了你的亲生父亲——那位奥西里斯国王，我的姐姐伊西丝的丈夫，才是你真正的父亲。我与赛特之间本无法孕育，是因为那日酒醉后有了与奥西里斯的云雨，我才得到了你。”

　　奈芙蒂斯指了指身后奔涌的尼罗河水。

　　“我在这里生下了你——因为我无法舍弃你，却也无法光明正大地拥有你。你的身份会让我们四人之间的关系全部破裂，或许也会动摇埃及的根基，所以你是赛特的儿子——也只能是赛特的儿子。

　　我生产的那一日，赛特曾经找来过这里。他曾劝我将你丢弃，让你那幼小的生命溶于这神圣的河水中——可我们还是留下了你，我无法抛弃掉由我的身体中产生的你，赛特也不知怎么改变了主意，于是，你在我们的庇佑之下一天天成长起来，可是有日，我们的兄长奥西里斯将赛特召了过去，他说，他希望将你重新变回他的孩子，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将整个埃及都交托于你。可是赛特不愿意将亲手养大的孩子就这样交出去，于是，他陷入了疯狂，设计杀害了奥西里斯，想要占领整个埃及。

　　这就是那个侍女会叫你‘王子殿下’的原因——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你是真正的王子殿下——只不过是我们都不愿意承认这样的事实。

　　阿努比斯，我的好孩子——这就是你想知道的一切。”

　　阿努比斯呆滞住了，忽然之间，他的脑海中划多了杰夫提的父亲那个奇怪的眼神。

　　原来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只有自己被蒙在了鼓里。

　　母子两人相对站了许久，谁都没有开口。

　　“母亲，您似乎……很喜欢这里。”阿努比斯先开了口，他暂时不想再聊起这个沉重的话题，听着后方沙沙作响的纸莎草荡，忽然产生了好奇。

　　“这里……是我第一次爱上赛特的地方。”

　　奈芙蒂斯在岸边坐了下来，捡起手边的一块石头，稍稍用力一掷，在河水中荡起了一圈涟漪。

　　“阿努比斯 ，我似乎从未让你见识过我的力量。”奈芙蒂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手边几根纸莎草的草杆，那几颗纸莎草很快就枯萎了，最终干枯的草杆支撑不住枯萎的枝叶，重重栽了下去。

　　奈芙蒂斯又面向尼罗河，闭上双眼，两手交叠在胸前，低声念起咒语，尼罗河的河水猛地掀起了一阵波澜，接着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变得干涸。

　　“母亲，请您不要再念咒语了！尼罗河的河水已经只剩下了一股细流！”

　　奈芙蒂斯睁开双眼，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河床，眼角流下了泪水。

　　下一秒，他们身下的河床突然“啪”一声裂开了几条裂缝。

　　“真是比那天还要糟糕的场景。我……早已爱慕奥西里斯许久，可是那天，我却看到了他和伊西丝那样亲密无间的样子。我有些伤心，也有些气恼，可我不能冲进房间去质问他们两人，因为他们没做错任何事。我只好来到这里，躲在这里一个人哭泣，那天的尼罗河也像这样水位下降了许多，于是在这片枯萎的纸莎草荡中，赛特找到了我。”

　　奈芙蒂斯蹲下身来，将指尖轻轻插入那些龟裂的裂痕中，顺着裂痕的方向轻轻抚摸起那干涸的黑土地。

　　“后来，如你所知的那样，伊西丝与奥西里斯成婚了，而我也顺势嫁给了赛特——然后就有了那件事，我拥有了你，赛特拥有了一个‘儿子‘。”

　　阿努比斯的手指早已握成了拳头，贴在身体一侧微微地颤抖：“母亲，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不知道，”奈芙蒂斯摇摇头，“或许是因为我认为你该有知情权，或许是因为我深藏在心里的苦闷找不到这片尼罗河以外的地方倾诉，也或许是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做——在赛特做出了那样疯狂的事之后。”

　　“母亲，您爱着他吗？我的‘父亲‘？”

　　“爱他？当然，我当然爱他——我原以为这场婚姻或许只是一种对于无法实现的愿望的妥协，可后来我才明白，那日的交谈或许正是尼罗河的赠礼，蜿蜒和河水像纽带一样将我们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起，所以我才感到如此的痛苦。”

　　＊此处借鉴了一下麦克白夫人洗手的桥段

　　（btw，老莎的剧里面《麦克白》几乎称得上是我的最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