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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往日的血影。第二部分。 慈家家主在 ...

  •   门口,逆光之中,站着慈家家主。他长长的影子落在地上,一直延伸到辛华的脚边。他戴着家族印章玉戒指的手指攥成了拳头。

      「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做完我交代的事?你有半天的时间来做。」

      他的声音冰冷而疏离。辛华感到膝下的地板在颤抖。他衣服上的灰尘缓缓落在光洁的地板上。他扑倒在他脚下。

      「慈家主,」他的声音颤抖了。他把额头贴到地板上,感到汗珠顺着鬓角滚落。「奴才该死。奴才甘愿领受任何惩罚。」

      就在这时,门砰地一声撞在墙上,猛地弹开。慈兰站在门口,胸口因奔跑而起伏,散开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哥哥,别罚他!」他冲进房间,猛地跪在辛华身边,扬起一小团灰尘。「是我的错。因为我,他才没来得及做他的事。如果要罚,就罚我吧!」

      辛华缓缓抬起头。当他看到慈兰时,眼睛惊愕地睁大了。少爷跪在他身边。心跳得那么厉害,他怕被人听见。

      「您这是在做什么?」这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你?」慈随和猛地转向弟弟。他的眉毛拧成一道严厉的竖纹。衣服上的金线在光线中一闪。「你以为你可以这样随随便便替他揽责?这解决不了问题!」

      「是!」慈兰扬起下巴。「辛华在忙我交代的事。」

      慈随和僵住了。他的手指开始慢慢敲击剑柄。这是他思考时习惯性的动作。房间里陷入了紧张的沉默,只有慈兰粗重的呼吸声打破它。

      「你们两个,都是贪玩的少年。」他终于开口,声音更低了,却因此更加危险。「尤其是你,慈兰。」他的目光扫过辛华,在他颤抖的手上停留了片刻。「但人生不是儿戏。责任是要承担后果的。」

      辛华再次伏地叩首。他的手指攥紧了粗布衣襟。

      「慈家主,是奴才疏忽了。过错不可饶恕。请不要怪罪二公子。」

      慈随和缓缓呼出一口气。他的肩膀垂了下来,但眼神依然冰冷。

      「记住,你们各有各的职责。」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忽然显得很疲惫。

      辛华和慈兰偷偷对视了一眼。辛华的眼中满是困惑和一种新的、奇怪的希望。

      「这次我不罚你们。」慈随和说得缓慢,仿佛每个字都让他费力。「但我希望你们俩都吸取教训。下次我不会再对你网开一面了,慈兰。」

      慈随和快步走了出去。

      慈兰猛地跳了起来,脸上绽开了笑容。

      「你看,没事了!」

      辛华起身要慢得多。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像一头随时准备逃窜的野兽。他猛地转过身去,把脸藏起来。

      「本该罚我的,我没有完成任务!对不起,我得走了!」

      他冲向门口。他轻快的脚步几乎没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留下痕迹。

      「等等!」

      慈兰上前一步,却被哥哥拦住,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往哪儿去?」

      「可是……」慈兰试图挣脱,但铁钳般的手没有松开。

      「让他把活干完。」慈随和的眼睛眯成了缝。「我跟你说过离他远点,你听进去了吗?一点长进都没有……他带坏了你。」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想?!」

      慈兰挺直了身子。他的眼中闪着少年人的倔强。

      「因为一涉及到他,我的话对你来说就好像什么都不是了!你敢说不是这样吗?」

      他几乎是拖着慈兰穿过厅堂。

      「走吧。你去做点正事,别整天跟在仆人后面跑……」

      「哎呀呀!疼疼疼!!!」

      辛华停下来,靠在一棵老枫树粗糙的树干上。他的胸口起伏着,血液在耳中轰鸣。慈家兄弟……他们用那种愤怒与宽容的奇怪混合体吓住了他——像一团时而暴雨倾盆、时而忽然散开的乌云。

      但慈随和说得对——职责不会取消。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仿佛他被汹涌的黄河水卷走,不问他的意愿。这让人不寒而栗。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袍子。他需要工作。是的,平常的、习惯的工作。当别人在决定家族的命运时,人们仍然需要干净的衣服、食物和舒适。这个简单的理解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宽慰。

      辛华以一种出乎意料的热情投入了工作。晾衣服时,他感到温暖的晚风玩弄着湿漉漉的袖子。在厨房里帮姐姐们时,他吸着辛辣香料的浓烈气味。打扫回廊时,他看着枯叶在风中起舞。身体自己做着一切。思绪终于平静下来。他如此投入,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太阳的影子已经移到了地平线以下。肚子用一声响亮的咕噜提醒了他自己的存在,那声音像老猫的咕哝。

      「嘿,辛华,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一个声音让他猛地一颤。他面前站着一个高个子仆人,圆脸,发型奇怪。名字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虽然他们以前肯定打过照面。

      「嗯。出什么事了吗,大哥?」辛华回答,感到尴尬的热度涌上脸颊。

      「没什么,只是你再不去吃饭就要错过了。你想一个人把整个宅院都收拾了?反正你也干不完……走吧,这条回廊跑不了,再说它已经够干净的了。」

      回廊确实光亮如新,但承认这一点就等于承认自己有病。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比旧厢房的门轴还响。小兰不在晚饭桌上。大概已经忙自己的事去了。辛华吃得飞快,几乎没尝出味道,就又投入了工作。

      第二天,辛华坐在平台上,佝偻着背,像一棵歪歪斜斜的老柳树。他的手指攥着凳子的边缘。浑浊而疏离的目光盯着地平线,灰色的天空与雾蒙蒙的群山融为一体。风拂乱了他蓬乱的头发。但他既感觉不到寒冷,也听不到街上小贩的叫卖声。

      往年的回忆在他脑中不停地翻涌。每一个都在心上留下一道划痕。

      「多想能属于自己啊。」

      十岁之前,他和刘大叔住在村边一间歪斜的房子里。那里有鱼干的味道,还有大叔有时从集市上带回来的旧书的味道。但刘大叔去世后,他被带去抵债,像一袋米——没有言语,只是像一件东西一样。

      小小的辛华当时完全不知所措。他本来就孤僻,像是躲在自己寂静的壳里。别的孩子在巷子里玩耍,他们的笑声像瓷铃一样清脆,但他只是远远地看着,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木玩具。那是从前的生活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而现在……

      现在的辛华什么都不是——一件从一双手转到另一双手的东西。他被买卖、被交换、在下棋时被输掉,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枚丢失在钱堆里的旧铜钱。

      主人们换了一个又一个,但本质不变:脏活累活,稍有过失就挨打,在别人的角落里度过寒冷的夜晚。他学会了沉默,像一只蹲在树下的兔子,希望别人不会注意到他。只求别打他。有时,在难得的喘息时刻,他会想,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做决定是什么感觉了。

      倒数第二个主人,一个瘦骨嶙峋的丝绸商人,脸上永远挂着一抹飘忽不定的坏笑,喜欢说:「你就像一根棍子。谁需要就捡起来,用腻了就扔掉。」辛华几乎已经相信了这一点。

      最后一次,他因为一件事被同样毫不客气地卖掉了。

      辛华缓缓抬起眼睛。下面的街道生机勃勃:小贩吆喝着价钱,醉酒的流浪汉在争论着什么,乞丐的孩子在马车之间穿梭,灵巧地捡起掉落的铜钱。

      「他们是自由的。就连那些小叫花子——他们也没有主人。」

      身后某处传来粗暴的呵斥声。主人在叫他去搬货。通常辛华会像被鞭子抽了一样哆嗦着跑过去。但现在……现在他没有动。

      「辛华!你这蠢货,聋了吗?!」

      声音在逼近。沉重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地响着。心脏狂跳,但多年来第一次,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醉意的清醒。

      「如果现在不跑——就永远跑不掉了。」

      当主人粗壮的手伸过来要揪住他的衣领时,辛华猛地抬起头。

      「我不去!」

      商人愣了一下,眉毛向上扬了扬。然后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什么?!」

      下一秒,拳头已经朝辛华的脸上挥来,但他……躲开了。

      这太出乎意料了,主人踉跄了一下,失去了平衡。他眼中闪过困惑,然后是疯狂的暴怒。但辛华已经看不到了。他在跑。

      跑下楼梯,穿过嘈杂的广场,跑过大声叫骂的车夫和拉扯袖子的街头小贩。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跑过几个街区后,他还是被抓住了,被狠狠揍了一顿。但主人再也不愿容忍他了。在之后一次去慈家卖货时,他带上了辛华,给他穿上最好的衣服,好确保能被收下。这招很奏效。慈家家主,那个老色鬼,上了钩。

      今天,坐在平台上望着远方,他忽然感到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在胸膛下面,在灵魂最黑暗的角落,有一点微小的火星在闷燃。它不发热,但也不熄灭,提醒着他某种早已遗忘的东西。

      「如果……」

      念头断了,仿佛他害怕把它想完。但风在低语: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往日的血影。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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