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往日的血影 慈兰捡起 ...
-
「我……」
辛华试图用手遮住那张纸,但湿滑的纸从手中滑脱,掉在地上,露出了画。纸边卷了起来,上面的墨迹尚未完全干透——有一处墨迹微微洇开。
慈兰优雅地蹲下身。戴着素银戒指的长长手指捏住纸的一角,小心翼翼地不去碰到未干的墨迹。他拾起画,转向光亮处。
「你还会画画?」
他眼中闪出兴趣。
那不是他平时扫视文书或地图时那种冰冷的、评估的目光。而是一种鲜活的、温暖的光,像中秋灯笼里的火苗。仿佛他看到的不是廉价纸上的涂鸦,而是某种更深远的东西。
画上画着花和一只兔子。
不是田野里常见的那种——灰扑扑的、不起眼的、短耳朵的那种。而是一只毛茸茸的、近乎玩具般的兔子,长耳朵,其中一只以奇怪的角度耷拉着,还有一个圆圆的、有些蛮横的鼻子。兔子后腿蹲坐,前爪抱在胸前。它的表情很难形容,只能用「你还能把我怎么样」来概括。
兔毛用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笔触勾勒出来。看得出画者花了很多时间和耐心。而那双眼睛——两道小小的墨点——却灵动,近乎放肆。
背景是用若隐若现的线条勾勒的草地和几朵花,不知是蒲公英还是菊花。画的下方,用歪歪扭扭的、不太自信的字迹写着几个字:「那只兔子。还没抓到。」
「慈公子,求您千万别告诉别人!」辛华一把抓过画,捂在胸前。
纸边发出了轻微的脆响,辛华吓得松了松手。他不想把画弄破。他根本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它。这只兔子是他的秘密,是他难得独处时的一点小小的、傻气的癖好。
「好好好,」慈兰举起双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却走近了一步。「不过,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奴才不该画画。那是像您这样的主子们的事。刘大叔是这么教我的。」
辛华羞得不知该往哪里躲。他低着头站着,觉得耳尖发烫。他想把画抢回来,藏起来,撕成碎片,只为了不让眼前这个人、这位慈公子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不让他用那种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的眼神看着他。
「胡说八道。」慈兰轻轻推开他颤抖的手。「谁都可以画画。你那里还有什么?反正我也看见了,你不用藏。」
除了兔子,画上还有一片粉色的花海。
花很多,铺满了纸的下半部分。花瓣画得格外仔细,看得出画者是凭着记忆在画。它们是粉色的,边缘微微褪色,有着黄色的花蕊——辛华用一点墨点标记了花蕊。墨点洇开得比需要的稍大了一点。现在,每一朵花看起来都像里面燃着一朵小小的、幽暗的火苗。
它们看起来和东园池塘边盛开的花一模一样。
「我只是在梦里看到了它们,就画了下来。没什么特别的。」辛华用手指抹过纸边,蹭掉了一点颜料。
他没有看到慈兰脸色的变化。没有看到他的瞳孔放大,没有看到他的呼吸瞬间凝滞,没有看到他抓着桌边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梦里?那他是不记得我们去过哪里了?」
慈兰的念头像脱钩的鱼一样一闪而过。
「你画得真好。」他转向少年,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更显出轮廓的凌厉。「你能给我画一幅吗?」
慈兰的声音柔和,近乎温柔,但其中却透着一种隐藏的力量——那种习惯了自己的话有分量的人才会有的力量。
「给您?!」辛华往后一退,碰倒了画笔。
三根粗细不同的竹笔杆滚向桌边。第一根掉了下去。是最小的那根。少年用它画眼睛。它掉在地上,发出细而清脆的声响,像一根落下的针。接着是第二根,稍粗一些,笔尖的墨已经干了。它撞在地板上,声音更闷,短促的一声「咔」。第三根,最旧的那根,笔尖已经开叉,最后掉下去,滚了滚,停在桌腿边。
它们像散落的珠子一样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辛华看着它们,不敢弯腰去捡。他觉得如果自己现在动一下,就会因紧张而散架。
「没错。」慈兰捡起一根笔,在指间转动着,像转一把匕首。「难道你连主子的吩咐都不听吗?」
慈兰优雅地弯下腰,捡起一根笔。最先掉下来的那根,最小的那根。然后开始在指间转动。他的手指又长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镶着绿松石的银戒指,光泽暗淡。毛笔在他指间转动,轻巧得几乎失重。竹制的笔杆飞速旋转,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我……」辛华吸了一口颜料刺鼻的气味。
他的目光扫过慈兰的脸,记住每一道线条。他的颧骨很高——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时显得锋利。但如果从正面看,它们又是柔和的,几乎平滑,顶端带着淡淡的红晕。眉毛微微上扬,仿佛他总是在倾听着什么。眉心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竖纹。只有看得很久、很专注,像看着远山努力辨认山路时,才能看到它。
太阳穴上有一颗小小的、深色的痣,像炭灰留下的痕迹。在落日的光线中,这颗痣看上去不是黑色,而是深棕色,带着一圈红褐色的边。
「好。」他呼出一口气,展开一张白纸。「奴才试试……」
慈兰在长凳上坐了下来。他的丝绸汉服与晚霞的余晖融为一体。散开的黑发在风中飘动。辛华挥着笔,努力捕捉他唇上光影的游戏。
「你知道吗,」当笔触变得更加自信时,慈兰打破了沉默,「我一直想多了解你一些。你引起了所有人的兴趣。」
辛华愣住了,感到颜料从笔尖滴落到地上。
「不行。」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念叨,但手却不由自主地顺着慈兰颈部的线条画下了阴影——那道随着每一次呼吸而颤动的阴影。
当太阳触到地平线,把房屋染成深红色时,他退后一步,在纸上落下了最后一笔。
「这……这真好。」慈兰站了起来,水中的倒影晃动了一下。「你真的画出了我,比任何人都好。」
「多谢慈公子。」
辛华鞠了一躬。他的目光仍停留在画上,停留在片刻前他刚刚落下的最后一笔上。那一笔落在慈兰的嘴角——小小的,几乎看不见,但没有它,画像上的笑容就会显得毫无生气。
然后,有什么东西突然变了。他猛地抬起头。脸因恐惧而扭曲。
「啊,我完全忘了家主的差事!我怎么能忘了!」
笔从他手中滑落,在地上留下一团墨迹,像一只蜘蛛。他猛地从那里跑了出去。
「等等,你去哪儿?!」慈兰伸出手,却只抓到了空气。
「得赶在之前!家主不会原谅的!」
辛华的脚重重地踏在石板上。
房屋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地在他身后追逐。前方,在迷宫般的回廊里,已经能听到学徒们的声音。
「辛华!」慈兰的声音猛地响起。
但少年已经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他光着的脚只在昏暗中闪了一下,就融入了宅院之中。
他怎么能忘了差事呢?新掌权的家主,有着冰冷的目光和薄薄的嘴唇,从不容忍懈怠。辛华记得有一次,一个仆人因为上茶迟了——当时慈随和还只是个继承人——被罚去清理了一个月的茅厕。
「不过是些卷轴——重要的、写满书法的卷轴,但终究只是卷轴。」
他拼命地跑,衣服被汗浸透,贴在背上。在两个亭子之间的窄巷里,辛华撞上了一群年轻学徒。他们围成一团,不知在看什么。他们的声音因兴奋而颤抖,手指戳着铺在石头上的一张纸。其中一个,脸颊胖嘟嘟的、耳朵支棱着的小男孩,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盯着辛华。
「嘿,你干……」他刚开口,辛华已经冲了过去,连脚步都没慢下来。
前方,家主的书房门口暗沉沉的。是乌木做的厚重门扇,配着青铜把手。辛华猛地拉开一扇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扬起一团灰蒙蒙的尘埃。里面半明半暗。唯一一缕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中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旧纸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靠墙的架子上塞满了卷轴。屋子中央是一张大桌子,堆满了文书。有些纸边已经泛黄,有些则是新的,上面的墨迹刚刚干透。
辛华站在门口,心跳得那么厉害,他能在耳中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要整理的那些在哪儿?」
他的目光转向窗边的一摞。日常的差事通常放在那里。但那里没有整齐的一叠,只有胡乱散落的纸张,有些已经落了一层灰。
「不,不,不……」
他扑向桌子。手颤抖着,开始慌乱地翻着纸张。身后某处,门吱呀响了一下。辛华僵住了,像嗅到老虎气息的兔子。
「你迟到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
辛华慢慢地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