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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眉间心上。 惡事陵在辛 ...

  •   恶事陵先睁开了眼。

      他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天花板是熟悉的——他的房间,他的床。但有些什么不一样了。有什么温暖而沉重的东西紧贴在身侧,握着他的手,对着他的锁骨均匀地、平稳地呼吸着。

      他缓缓垂下目光。

      辛华睡在那里,脸埋在恶事陵的肩窝里,一只手搭在他胸口,另一只手垫在他背下,将他牢牢圈在怀里。头发散乱,遮住了半张脸,在晨间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近乎毫无防备。

      少年僵住了。

      记忆断续地涌回。昨日。那支舞。数百道目光。大殿里的辛华。他身旁的華森泠。然后——廊道的黑暗,门,地板,陌生的手,卸下首饰,脱去衣衫……

      他咽了一下。脖颈酸痛。全身都痛,仿佛被人嚼碎了又吐出来。但在这里,在被子里,紧挨着辛华温热的身躯,疼痛却显得……遥远。

      二皇子一动不动地躺着,怕惊动什么,怕毁掉这一刻。因为此刻,在这灰蒙蒙的寂静中,在无人注视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阔别已久的东西。

      安宁。

      真正的、深沉的安宁,不是源于威胁的消失,而是源于有人在身旁。

      他转过头。从近处看着辛华——乌黑的睫毛,微微张开的嘴唇,眼底疲惫的痕迹。然后,猝不及防地,不假思索地,他俯下身,用嘴唇碰了碰辛华的太阳穴。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仿佛那不是一个吻,只是一缕呼吸。辛华在睡梦中动了动,咕哝了一句什么,贴得更紧。

      恶事陵闭上了眼。容许自己再这样躺一会儿。但时间在流逝。窗外的天光愈发明亮。廊道某处传来脚步声。仆从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有人甚至还在热烈议论着昨夜的宴席。

      二皇子睁开眼。望着辛华。他还在睡。小心翼翼地,尽量不惊动他,少年从那个怀抱里挣脱出来。辛华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不满地咕哝了句什么,但没有醒。少年为他盖上被子,掖好被角。直到手掌隔着布料触到那温热的肩膀,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僵住了。收回手。

      站起身。

      身体不太听话。他披上一件干净的外袍,走到窗边,拉开帘幔。

      灰色的黎明正在铺展。

      恶事陵咬紧牙关。

      「别想了。现在不行。」

      忽然,背后传来睡意沙哑的声音:

      「你起得真早。」

      二皇子转过身。辛华坐在床上,散乱的发丝垂落在脸上,眼睛还黏着睡意,但望向少年时,已经带上了那种让他的整颗心都翻搅起来的独特神情。

      恶事陵没能移开目光。他的视线滑过辛华肩膀的弧度,滑过敞开的衣领间露出的锁骨,滑过睡后微微肿起的嘴唇。胸口发紧,思绪四散,只剩下这张脸——他所见过的一切日出中,最美的一场。世界凝固了,缩小成一个人,少年沉溺其中,甚至不曾试图挣脱。

      「习惯了。」

      辛华用手掌揉了揉脸。打了个哈欠。然后突然僵住了,意识到自己在哪,和谁在一起,以及他们是怎么到了这里的。

      「恶事——」他开口。

      「不必了,」二皇子打断了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生硬。他转回窗前。「什么也别说。昨天……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他站了很久,终于再次开口:

      「走吧,」声音哑了。「父亲在等你。侍卫来过了。」

      辛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虽然恶事看不见。他走到门边,拾起自己的外衣,开始默默地、迅速地穿戴。

      他在门坎前停下。

      「我会回来的,」他说。

      二皇子没有应答。

      门合上了。恶事陵独自留在原地。他用手抹了把脸。指尖在发抖。

      「没事。你能撑过去。」

      此刻,辛华正走在廊道里,体内的一切都在为今晨发生的事而颤抖。恶事吻了他。那是在梦里,还是在清醒时?他并不确定,但他记得那轻轻的、温暖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触碰。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他再也无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样不对,」他想,但心跳得太响、太急,淹没了所有理智的辩驳。

      他突然明白了:那个被他几周以来一直当作习惯、当作依恋的东西,其实早已长成了别的什么。长成了当恶事只是走近他,就让他无法呼吸的东西。长成了让他即使闭上眼,也能记起那张脸上每一条线条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在睡梦中,不假思索地贴紧了他,仿佛在寻求庇护,同时自己又渴望成为那个庇护。仿佛他们是同一整体的两个半片,终于找到了彼此。

      辛华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阖上眼。如今,当他不再对自己说谎,这份认知几乎带着疼痛:这个人占据了他灵魂里一个无人能替代的位置。而且,似乎,已经占据了很久、很久。

      小书房门口的侍卫向两侧让开。辛华走了进去。

      冥荒主坐在矮案后,翻阅着文书。儿子进来时,他连眼皮都没抬。

      「坐。」

      辛华在对面的垫子上跪坐下来,沉默地等待着。冥荒主搁下笔,望向他的目光漫长而审视,令人想立刻消失,但辛华把脊背挺得笔直。

      「睡得如何?」

      「够好了。」

      「还敢撒谎?」冥荒主冷笑了一声。「你昨晚睡的不是自己的房间。侍卫昨夜就禀报我了。」

      辛华心中绷紧,但脸上仍是一片平静。

      「我在兄长那里。」

      「我知道,」男人向后靠上椅背。「一整晚。一整夜。今早才出来,头发蓬乱,满脸没睡够的样子。」

      冥荒主压低了声音: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辛华停顿了一下,然后抬眸迎向父亲的目光。

      「您有什么话要问我吗,父亲?」

      冥荒主惊讶地微挑眉毛。他显然没料到这样的回答。通常辛华会更谨慎、更圆融。

      「好,」冥荒主偏了偏头。「他怎样了?」

      这不是辛华意料中的问题。

      「谁?」他以防万一地确认。

      「你兄长。」

      辛华停顿了一瞬。这个简单的问题里可能藏着太多陷阱。太多方式来暴露软弱、依恋、脆弱——而这些东西,父亲会用来对付他们俩。

      「他在睡,」辛华答道。他选了最中性的、最安全的一句。

      「在那之前呢?」冥荒主审视着他,不漏过任何细节。「他……很难过?」

      辛华想起了坐在地上的恶事。想起了颤抖的手,空洞的眼,失去力气的身体。想起了自己怎样为他卸下首饰,而他坐在那里,毫不抗拒。

      「他很累,」辛华说。「那支舞耗尽了气力。」

      男人满意地勾起唇角。他从案后起身,走到窗边,双手背在身后。

      「你是个外交家,辛华。一直都是。哪怕事情关系到你……」他顿了顿,斟酌着字眼,「……所爱的兄长。」

      辛华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声音没有发颤。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你明白,」冥荒主转过身来。「你全都明白。恶事也明白。我也明白。问题不在于事实。问题在于,怎么处置它。」

      他回到案前,坐下,重新执笔。

      「你昨日看见了他。看见他如何起舞。看见他如何望向你。看见他如何离去。然后你跟了上去,待了一整夜。」

      「是,」辛华说得简简单单,没有辩解。

      冥荒主抬眸看他。

      「你没有问我为什么那样做。」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答案。」

      冥荒主沉默了许久。很久很久。然后,意想不到地,笑了起来。

      「你确实像你母亲,」他说。「同样的……固执。同样的……在自己的道理里盲目得可以。」

      他搁下笔,起身,走到儿子近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

      「我不怕他,」男人低声道。「我怕的是他会变成什么样子。怕这股傲气若不及时敲打,会把他带到哪里去。你以为我昨夜乐在其中?你以为看着自己儿子变成那样,我很享受?不。但与其让别人来,不如我来。与其在这里,在我的眼皮底下,好过在敌人们利用他的弱点来反噬他的地方。」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在寂静中沉淀。

      「你觉得我是恶鬼,辛华。你有这个权利。但记住一件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世族的力量。为了让我的儿子们在一个不原谅弱点的世界里活下去。如果为此需要时常砸碎——那我就砸碎。然后再重新拼好。就像昨天那样。」

      他走到窗边。

      「你可以走了。转告你兄长,今日他可以休息。没有议事。让他恢复一下。」

      辛华起身,短促地、合乎礼数地鞠了一躬,然后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漫长的一瞬过去了。少年靠上廊道的墙壁,感到膝盖在发颤。与父亲的谈话永远是场考验。但今日——今日有些不同。

      父亲没有否认,没有自我辩解。这番解释里没有一丝悔意,却有什么东西让辛华的心揪紧了。父亲真的相信自己的话。他真的认为,砸碎自己的儿子是对的。那是关怀,那是爱,只是从里到外翻了个面,变成了某种可怕的东西,但对冥荒主本人而言,这却是他唯一可能的生存之道。

      耳中仍回响着冥荒主的声音:

      「我会砸碎。然后再重新拼好。」

      血脉无从选择。眼前仍浮现着恶事——今晨拂晓时的那个他。不是冰冷的皇子,不是危险的杀手,而是一个睡着的少年,把鼻尖埋进他的肩窝。睡得那样不安稳。

      辛华又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正是恶事的嘴唇触过的那一处。那是真的吗?还是只是梦境?但温度留了下来。它仍栖在皮肤下,以奇异而疼痛的温柔在胸腔某处蔓延。想到这儿,他嘴角浮起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

      他想起自己如何为他卸下首饰。想起自己的手指在解开那些该死的发簪时怎样发抖,想起恶事如何突然攥住他的手腕。「别碰。」然后又容许了。容许了一切。甚至容许了辛华没有资格做的事。

      回忆狠狠地抽来:半裸的、毫无防备的恶事躺在床上,用死寂的声音说「想脱就脱,我无所谓」。还有自己——用被子将他裹住,而不是去做身体所渴求的、整个灵魂都在嘶喊着要做的事。

      「我不想让你无所谓,」辛华对着空廊低语。「我想让你痛。想让你有感觉。」

      胸膛深处有什么地方隐隐作痛。那个清晨的吻,睡梦中的,几乎没有重量的吻。它比任何告白都更有分量。因为那个从不让任何人靠近的恶事,在未醒之时,本能地贴近了他。而且——辛华不知为何——信任他。如今,辛华站在这里,却应该去找華森泠,而不是他。父亲一定会盯着他。他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殿下?」

      辛华睁开眼。面前站着一个侍卫,忧心忡忡地端详着他的脸。

      「没事,」声音很稳,仿佛方才那片刻的脆弱从未存在过。「客人在哪?」

      「在南边的院落,殿下。」

      辛华点了点头,从墙上撑起身,沿着廊道走去。每行一步,面容便愈发难以捉摸,脊背愈发挺直。只是内心,很深很深的地方,仍留存着清晨时别人呼吸在皮肤上的那一点温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眉间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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