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舞尽残妆抱影眠。第二部分 宴会上,二 ...

  •   大殿灯火辉煌。今日这里的灯火格外多——有魔法的,燃着幽蓝的火焰,也有寻常的烛火,空气中弥漫着温热的蜜蜡香气。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仆从们在宾客间穿梭,奉上美酒与点心。大殿中央的平台上,乐师们已然就座,正轻声调试着乐器,为即将开始的演出做着准备。

      辛华踏入大殿时,宴席已酣。他奉父亲之命前来,不敢违逆,尽管心中忐忑不安。昨日与恶事陵的那一幕,始终萦绕在脑海,挥之不去。他仿佛仍能嗅到血腥味,眼前仍浮现着兄长砸碎的拳头,以及那双满是痛楚的眼睛——痛得让人想要放声嘶喊。

      在他身侧,稍后半步,跟着華森泠。他也接到了邀请——确切地说,是命令——必须出席。冥荒主似乎对儿子的这件「战利品」产生了兴趣,此刻的華森泠,全然不知今夜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他的面容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心中却因不祥的预感而阵阵收紧。

      「坐那边。」一名侍卫为他们指了靠近御座的席位,「主上吩咐,让你们离得近些。」

      辛华在垫子上落座,只觉得身下的地面仿佛在向下陷落。華森泠坐在他身旁,略靠一侧。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高台,那里,冥荒主已然落座。

      冥荒主兴致颇高。他饮着酒,与近臣们谈笑,时而瞥向殿门——似乎在等什么人。辛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生疑:恶事陵呢?为何至今未见踪影?

      乐声起。一群少女如飞蛾般轻盈地飘上高台,身着流水般的丝衣。她们旋舞起来,舞姿令人目眩神迷:柔臂婉转,回旋优雅,长袖破空,猎猎作响。宾客们鼓掌喝彩,有人举杯恭祝冥荒主安康。

      冥荒主招手示意辛华上前。辛华起身,走到御座前跪下。

      「此番出征,你做得很好,」冥荒主并未看他,「取回了火焰。我很满意。」

      「谢父亲。」

      「今夜,将有一支舞为你而献,」冥荒主唇角浮起一丝笑意,「一支特别的舞。我想,你会喜欢的。」

      辛华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他回到自己的位置,華森泠察觉到他神色有异,轻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少女们的舞蹈渐近尾声。她们定格在一个优雅的姿态上,躬身行礼,在掌声中翩然退入幕后。乐声暂歇,但只是一瞬。紧接着,乐音再起,缓慢、绵长,伴随着沉重的低音,震颤传遍全身。

      就在这一刻,恶事陵步入了大殿。

      辛华一时竟未能认出他。眼前之人,与他所认识的那个人、那个曾与他并肩作战的人、那个昨日带着满眼痛楚在他脸侧的墙上砸碎拳头的人,判若云泥。

      恶事陵缓步而行,步履飘忽,仿佛踏在空中。每走一步,身上的佩饰便叮当作响,清脆的铃声传遍大殿,甚至盖过了宾客的窃窃私语。半透明的丝绸紧贴着他的身躯,无所隐藏——宽阔的双肩、窄细的腰身、修长的双腿,还有在灯火映照下泛着光泽的光滑肌肤。

      大殿骤然安静。死一般的寂静。连乐师都在瞬间乱了节奏,但很快回过神来,继续奏乐。

      宾客们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飘向大殿中央的身影。墙边的侍卫、奉酒的仆从、冥荒主的近臣——所有的目光都牢牢锁在那一袭华服上。有人喉结滚动,有人屏住呼吸,有人不由自主地前倾身体,想要看得更真切。

      冥荒主在微笑。他靠在御座上,身子后仰,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欣赏着眼前这幕由他亲手导演的戏剧。

      恶事陵在平台中央站定,感受着数百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仅覆薄纱的身体上,肌肤分毫不差地感知着每一道视线。无数灯盏的光芒倾泻在大殿里,在这光芒中,无处躲藏,无处遮蔽,无处遁形。

      他抬眸望向父亲。冥荒主在微笑——那正是恶事陵在这世上最痛恨的笑容。胜利者的笑容。一个刚刚向不驯的儿子证明了自己绝对权威的主宰者的笑容。

      就在这时,恶事陵的目光滑向一侧。

      他没有刻意去寻找。他什么都不曾寻找。只是眼睛不受控制地、遵循着某种内心深处的无意识牵引,稍稍偏向了左侧,偏向那些受邀宾客落座的地方,偏向靠近御座、被视为尊荣席位的地方——

      恶事陵僵住了。

      辛华。

      他就坐在那里。离得那样近。近到少年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那双瞪大的眼睛,那失去血色的双唇,苍白得仿佛方才还因饮了酒而殷红的嘴都化作了灰烬。辛华正望着他。那样地望着他,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舞者,不是兄长,不是二皇子,而是一个从最可怖的噩梦中走来的幽灵。

      而他身边……

      恶事陵的目光转向華森泠。心中有什么东西,骤然崩裂了一角。

      華森泠坐在不远处的席位上。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此刻竟有了变化。只是一瞬,一个难以捕捉的刹那,那张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恶事陵绝未料到会看见的神情。

      惋惜。

      不是讥讽。不是幸灾乐祸。不是落井下石。而是惋惜。还有同情。那样真挚的、那样富有人情味的同情,让恶事陵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听错了,看错了,把心底的奢望当成了现实。

      但没有。

      華森泠正看着他,目光没有丝毫闪躲。那双深邃的黑眸中,倒映着灯火的光。在那光芒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一种东西,一种恶事陵从未想过会从这个人——这个他视为敌人、视为暗探、视为威胁的人——眼中看见的东西。

      他懂。

      这一份「懂得」,比任何一击都更猛烈,比侍卫们的视线、比父亲的笑容、比对自己所蒙受的羞辱的认知,都更令人难以承受。華森泠,这个他恨之入骨的人,这个他满心猜忌、时刻提防、甚至仅因他待在辛华身边就想杀之而后快的人——此刻正看着他,并且懂得。懂得站在这里、穿着这样的衣衫、承受着这些目光,意味着什么。懂得被折断却仍要挺直脊背,意味着什么。懂得内心痛彻心扉却仍要起舞,意味着什么。

      恶事陵感到双腿发软。

      不是身体上的——不,身躯依旧站得笔直,佩饰不曾作响,呼吸不曾紊乱。但在内心深处,某个他用来深藏自己所剩无几的最脆弱、最易碎的东西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断折了。裂开了。向世界展露出了一道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

      而这道裂痕,被三个人看见了。

      冥荒主坐在御座上微笑——他只看到了表象。只看到儿子停顿的那一瞬,比应有的稍微长了些。他将其理解为不安,理解为恐惧,理解为任何一个被押着跪在众人面前的人都该有的情绪。于是他的笑容更深了。

      辛华看见的更多。他看见恶事陵的睫毛颤动了,看见他藏在长袖中的指节捏得发白,看见他的脖颈绷紧了,正死死压住一股随时可能决堤而出的痉挛。辛华的心猛地收紧,紧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要一跃而起,冲上去,用自己挡住他,带他走,将他藏起来,远离这所有的目光。但身体却无法动弹,被礼法的沉重和无能为力的枷锁牢牢钉在了原地。

      而華森泠……

      華森泠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目光里没有怜悯——那种比任何嘲讽都更伤人的怜悯——也没有得意,更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个曾经同样站在深渊边缘的人,对正在经历这一切的人的那份理解。

      恶事陵立在殿中央,时间在他这里已不复存在。耳中响起嗡鸣。

      他看着辛华,在对方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痛楚。他看着華森泠,在对方的眼眸里看见了一份懂得。一份他不曾期待、不曾乞求、更不愿从这个人的施舍中得到的东西。

      就在这一刻——仅仅是一个无法捕捉的瞬间——他的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痕。

      恶事陵的眼中闪过了一抹鲜活的光芒。不是他从清晨起便一直背负至今的空洞,不是他用来自我保护的冰冷疏离,而是一种真实的、活生生的东西。

      然后,面具重新合拢。

      恶事陵垂下了眼帘,将一切可能泄露内心的情绪尽数掩去,然后缓缓抬起了手臂。缀满铃铛的长袖在空中扬起,清脆的铃声传遍大殿,淹没了寂静,淹没了思绪,淹没了一切刚刚发生过的东西。

      乐声更响,他开始起舞。

      辛华望着那支舞,几乎窒息。

      他看着恶事陵的动作——如高山溪流般柔滑宛转,如篝火上袅袅青烟般流荡飘渺,如非世间之物般绝美得不真实。每一个动作都精雕细琢,臻于完美,每一个姿态都散发着令人心醉的优雅。长长的水袖在空中翻飞,画出繁复的弧线,铃铛声与乐曲丝丝入扣。身躯扭转起伏,将那本该深藏的一切暴露在众人眼前,无所遮掩,□□。

      这美,令人不忍卒睹。

      这痛,同样令人不堪承受。

      因为辛华看见的,不是舞蹈。他看见的是恶事陵——那个在荒漠中、在世界坍塌时与他并肩而行的恶事陵,那个一击斩杀罗王的恶事陵,那个昨日带着满腔怒火在他脸侧的墙上砸碎拳头的恶事陵。而此刻,这个恶事陵正在数百双陌生的眼睛前起舞,他的每一个动作所传达的,不是起舞的意愿,而是身不由己的无奈。是一道命令。是一副自幼便缚在他身上、至今仍无法挣脱的枷锁。

      辛华想要嘶吼。想要一跃而起,终结这场疯狂。想要将恶事陵从这噩梦中拽出,带他去一个没有这些目光、没有这乐曲、没有这凌辱的地方。

      但他只是坐着。坐着,看着自己所爱的人,在所有人面前,将自己的痛苦舞成一支曲子。

      在他身侧,華森泠一动不动地坐着。那张素来平静的面庞,此刻比平日更苍白了几分。他的目光不曾从起舞的身影上移开,那双眼中所蕴藏的东西,是辛华从未想到会在自己这位同伴身上看见的。

      是哀恸。

      不是怜悯。怜悯会是一种侮辱。而哀恸——是对那个站在高台之上、内心泣血却仍要起舞的人所怀的哀恸。是对那个在舞中迷失了自我、沦为他人掌中玩物、无从挣脱的人的哀恸。

      華森泠太清楚这种感觉了。清楚得刻骨铭心。

      他将目光转向辛华,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同样的东西。同样的痛苦,同样的无力,同样的爱——此刻正将一颗心寸寸撕裂的爱。

      「别那样看着他,」華森泠以几不可闻的声音低语,「他会感觉到的。」

      辛华一颤,将目光移回二皇子身上。果然——就在一刹那间,舞者的眼睛与他的眼睛对上了,那双眼里闪烁着某种让他心脏骤停、随即又疯狂擂动的东西。

      辛华没有移开目光。

      恶事陵在起舞。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旋转,每一回水袖的飞扬,他都感受着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而不知为何,违逆着一切,违逆着羞耻,违逆着屈辱,那道目光竟不是在灼烧,而是在将他托起。让他不至于沉入那片虚无之中。

      舞,渐近尾声。乐曲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绝望。恶事陵追随着那节拍,毫无保留地倾尽所有,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所有痛苦、所有羞耻、所有的一切,都借着这支舞耗尽抽干。水袖扬得越来越高,铃声震得越来越响,身躯在一组组不可思议的姿态中辗转拧折,向所有人敞开,脆弱,绝美。

      当乐曲戛然而止,一如它骤然响起,恶事陵定格在最后一个姿态——双臂平展,头向后仰,长发垂落及地,胸口因剧烈的喘息而起伏不止。

      大殿陷入一片死寂。紧接着,掌声雷动。

      二皇子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站直了身体。他转向父亲,等待退下的命令,等待被准许离去,等待自己终于可以从这所有的目光中逃离。

      冥荒主从御座上起身。缓步走下台阶,来到他面前,停在一步之遥。他看着儿子的眼睛。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将那张脸转向左,又转向右,仿佛在检视一件珍贵的物品。

      「很好,」他开口道,「非常好。你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舞尽残妆抱影眠。第二部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第一卷已结束,继续阅读请前往第二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