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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觉醒之时,汝已成刃。 继承人在数 ...


  •   「你为什么要对她大吼大叫?她只是想帮忙而已。」

      危英子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上下打量着王子,从她的眼神来看,心里已经对他有了某种判断。她回答道:

      「帮忙?还是试图占据一个不属于她的位置?殿下,您必须明白,在这个世界,软弱是不被原谅的。这里不是凡人的世界。」

      辛华感到太阳穴的血液在跳动。身为凡人有什么不好?难道软弱也是一种错吗?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最近,每当他动怒时,指甲的边缘就会开始泛出乌光。父亲的遗传像野草穿透岩石一样,正在他体内破土而出。他攥紧拳头,藏起了证据。

      「我不软弱……我只是想做自己。」

      「做自己?」危英子仰头笑了起来。这笑声让辛华打了个寒颤。「这可能会让你失去现有的一切。您不能让自己显得脆弱。这是您首先要记住的事。」

      她危险地凑近。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的熏香气息,既辛辣又甘甜 。少年向后退去,后背撞在了墙上。她的眼神里透着某种东西,让辛华下意识地想去看一眼自己的影子还在不在。

      「您的父亲是至高无上的魔尊。您需要配得上他的地位,而不是成为同族和敌人眼中的笑柄。」她退开了。少年终于得以呼出一口气。「我们到了。请您镇定下来。」

      石门伴随着低沉的闷响在他们面前敞开。辛华被数千盏灯笼发出的耀眼光芒刺得睁不开眼。他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强光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当双眼适应后,他意外地发现,在洒满光线的地板上,他的影子变得几乎难以察觉,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状态。

      「在这个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的世界里,做自己是一种并非人人都能负担得起的奢侈。」

      辛华分辨不出这话是善意的忠告还是嘲讽,只好点了点头。毕竟,他从来都看不懂这位年轻女士。她总是凭空出现,又总是同样迅速地消失。少年叹了口气,迈步向前。

      「哦哦,辛华,我的孩子。快过来,快过来。」

      冥荒主的声音像一股暖流回荡在大厅里,但辛华的胸口却莫名地揪紧了。大厅里掠过一阵窃窃私语,如同风吹过竹林。以他崭新的容貌来看,他确实看起来像一位真正的王子。他衣袍的绸缎如龙鳞般闪耀,金线刺绣巧妙地环抱着他的腰身。但辛华感觉自己就像是一颗混在珍珠里的鱼目。

      少年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害怕周围所有人都能听到。父亲突如其来的慈爱比平日的冷漠更让他灼痛。他立刻就想逃离这个地方。

      「父王,」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听上去断断续续,「我……我来了。」

      冥荒主坐在王座上,带着满意的神情审视着儿子。那一刻,这目光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失礼。但自然没人敢对这位至尊这么说。

      「你看起来棒极了。我一直都知道,你会成为我们家族的骄傲。」

      辛华的双颊瞬间烧了起来,仿佛被人泼上了晚霞。他垂下眼帘,感觉不争气的眼泪就要涌上来了。

      「儿臣谢过父王。」他咽下喉咙里的哽咽,强迫自己站直。

      「来,坐到我右手边这里。」

      男人挥了挥手。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喧哗,仿佛天穹裂开了一般。宾客们窃窃私语,目光纷纷投向他。有的好奇,有的赞叹,还有的带着难以掩饰的嫉妒。

      在大厅的东侧,一张雕刻着彼岸花图案的桌后,坐着两位来自丹芍居的女士。年长的是紫焉夫人,身着靛蓝色的衣裙,高高的发髻上簪着一支梅花形状的白玉簪。年轻的是月琳夫人,穿着嫩竹色的罗裙,纤细的手指间握着一把团扇。两人注视着这位继承人,神情中恭敬与谨慎的好奇交织在一起。

      月琳夫人微微倾身靠向年长女伴的肩头,用团扇掩住嘴角,几不可闻地说道:

      「至尊竟恩准他坐在了右侧。那个位子,从如今这些长老的先祖还穿着开裆裤的时候起,就一直空着。真是天大的恩宠。」

      紫焉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小口,然后才目不斜视地答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离至尊越近,不仅是恩宠,更是重负。这小子能不能担得起,还得看日后。」

      在靠近中央过道的另一张桌子旁,坐着三位来自有司的官员。其中一个驼背的中年男子,留着稀疏的胡须,长着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他凑近邻座的档案馆主事卫大人,嘴唇几乎没怎么张开地低语道:

      「我得到消息,他的母亲是个凡人。荒漠的血脉混杂了凡人血统。这种结合,可很少能带来好运。」

      子昂大人不以为然地皱了皱眉,几乎不可察觉地摇了摇头。

      「史大人,您这话可太轻率了。看看他的影子。」

      那官员不由自主地垂眼看向地面。少年的影子正拖在他身后的石板上。在灯笼的映照下,影子的移动有着细微的延迟,显得有些扭曲。

      「凡人的影子苍白而无色,就像掺了水的米酒,」子昂大人继续说道,「可这少年的影子,黑得像最好的徽州墨。至尊的血脉在他体内流淌,而且声势浩大。虽年纪尚幼,但论其本质,他乃是货真价实的继承人。」

      第三位官员——一个尚未褪去少年意气的年轻书吏——恭敬地双手交叠,悄声补充道:

      「子昂老师说得对。更何况,『影鉴论』中不是有云:『影先于主而行,必有巨变将至』吗?今日,我可是亲眼见证了这古老智慧的真谛。」

      此时,在大厅的北侧,那些古老世家的代表们所在之处,却弥漫着另一种紧张的气氛。银月家族的家主——戎老爷,一个身着海蓝色长袍、袍上绣着盘蛇图案的魁梧男子——面色阴沉地看着这一切,手里紧握着一只玉壶。

      「至尊显然是在给这小子无上的恩宠,」他对着坐在自己左侧的长子咕哝道,「恐怕,朝中的风向变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他的儿子——一个面部线条冷峻、眼神冰冷的少年——一言不发。他只是盯着辛华。在他眼中,燃烧着一种隐藏得很好、但正因如此才更加炽烈的妒火。

      这时,第一位阁员站了起来。

      昀阁老已经很老了。他已活了七百多岁。他的记忆中封存着许多在场者只能在古老编年史中读到的事件。他从座位上站起身,带着与他的年龄和地位相称的威严。长长的白胡子几乎垂到腰间,那双眼睛以一种睿智的平静审视着这个世界。

      他双手捧起酒杯,深深地鞠了一躬,胡子都碰到了冰凉的石板地面。

      「至尊,请容老朽表达言语难以企及的赞叹之情。」

      冥荒主将目光投向他,并轻轻动了动手,作为沉默的许可。昀阁老直起身,但依然低着头。

      「少主今日正如八月十五的明月,」他说道,这个简单而又宏大的比喻让大厅里许多人赞许地点头。「正如皓月当空,倒映千江之水,至尊的威严也映照在了继承人的眉眼之间。从这颧骨的线条、肩膀的轮廓、头颅的姿态,老朽认出了那古已有之的熟悉身影。但在少主的眼睛里,」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中带上了真挚的惊叹,「在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了能吞噬星光的深邃。罕见的融合。危险与美丽并存。」

      冥荒主微微颔首——这动作微不可察,旁人几乎难以发觉,但昀阁老注意到了。所有应该注意到这类信号的人也都注意到了。

      受到鼓舞,老阁老稍稍提高了声音,刚好让话语能传到大殿最远的角落,又不至于打破这肃穆的寂静:

      「太子殿下尚未说到十句话,整个大殿的注意力却已尽归其所有。各位贵客难道没有感觉到,这片空间本身都在向他倾折吗?真正的荒漠血脉,不靠激昂的言辞,也不靠华丽的衣袍来辨认。当她在场时,世界如何沉寂,由此便能辨认出她 。她以沉默言说。而这沉默,所有人都听得见。」

      他再次转向至尊,声音变得低沉了些:

      「老朽有幸曾目睹至尊第一次在朝堂上现身。那是在很多年以前,在座诸位中许多人还未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您走进来——空气便有了重量。少主正在重现您的道路,至尊。并非模仿,而是顺应他血脉的本性。此情此景,令人心生敬畏。」

      昀阁老话音刚落,莲议官便从自己的位子上站了起来。她甚至没有等他的话完全消散。

      莲夫人穿着一袭熟透樱桃色的衣裙。她的头发乌黑亮泽,如同漆木一般,盘成高高的发髻,只插了一支银簪,簪头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她的脸庞宛如最精致的瓷器。她微笑着,但那笑容就像冰封湖面上的一道裂痕。

      「至尊,」她的声音比人们从如此纤细的身形上所预料的要低沉,清晰而澄澈地传遍了大殿,「少主仪表堂堂。昀阁老今日所言,实难辩驳,尽管他将话裹在了过分的冗词之中,正如他这般年纪的人所惯有的作风。」

      昀阁老几乎不可察觉地挑了挑眉,但保持了沉默,维持着自己的尊严。

      「然而,贱妾斗胆补充一点,」莲夫人继续说道,她的目光在辛华身上停留了片刻,这让少年内心一紧,「他的美还在沉睡。它安卧在青春的庇护下,如同一条巨龙沉睡在深湖之底,等待着第一声春雷。而当它苏醒时……」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大厅里静得连灯笼里灯芯的噼啪声都听得见。「当它苏醒时,贱妾担心,朝中将有许多人要重新审视他们对美,以及对危险的认知了。」

      她垂下目光,看向地板——看向辛华影子所在的地方。

      「他的影子已然苏醒,」她说道,声音低至几不可闻,「您注意到了吗,至尊?这是个吉兆。再好不过的吉兆了。」

      莲议官鞠了一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身后留下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雅香——不知是茉莉,还是陈年的檀香。

      第三位开口的是甘嵎阁老。这是一个体型魁梧的魔族,长着牛角,角上套着好几个金环。每个环都有孩童拳头大小。宽阔的胸膛紧绷着深色的皮肤,沉重而有节奏地起伏着。

      「贱臣乞求至尊与各位贵客的宽恕。臣下愚钝,不曾习得编织词藻的技艺,此技昀阁老精擅。也不具备莲夫人那般洞悉幽微的天赋。贱臣只能看见表象之物。并直言不讳,正如臣下粗陋的本性所驱使的那样。」

      他朝辛华大大咧咧地一指,让少年不由自主地把背挺得更直了。

      「贱臣以前有机会观察少主时,他总是躲在柱子后面,惧怕自己的影子。可今天,他走过了大殿。尽管他的内心必然在战栗,但他的脊梁是笔直的,下颚是骄傲地扬起的。用这样的料子,」他攥紧了拳头,这个手势充满了粗野但不容置疑的力量,「要么能塑造成一位伟大的统治者,要么就是个最了不起的傻瓜。这两者都值得尊敬。贱臣为少主举杯!」

      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酒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了下来。然后他发出一个声响,在稍欠庄重的场合定会被认为是粗鲁的,但在此刻,却只是真性情的流露。莲议官向他投去一个充满冰冷不满的目光,但并未出声。

      昀阁老眼看场面可能要失控,再次发了话。他走上前去,宽大的袍袖随之摆动。

      「至尊,」他朗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庄严肃穆,恰如一位要将重大事件载入史册的史官,「今晚的盛事,当以金墨载入我荒漠的编年史。自九代长老更迭以来,至尊右侧的席位首次有了主人。朝中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老朽斗胆直言。而那些盼着我荒漠不好的人,今夜恐怕无眠了。他们在看。他们在掂量我们的实力。他们正在感到恐惧。因为他们看到了:王朝正在巩固。荒漠正在赢得未来。」

      冥荒主缓缓将目光转向这位老臣。那双眼睛停留在男子的脸上。随即,至尊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你说得对,老昀。敌人没有在睡觉。」

      他将目光投向儿子,辛华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缩成了一团冰冷的疙瘩。

      「因此,我的儿子不能再躲在别人的身后。因为古书有云:『玉不琢,不成器。』我说得对吗,辛华?」

      「是,父王……」

      他强令自己坐直,保持着脊背挺直,下巴不低垂,正如危英子教导的那样。

      「诸位,今天确实是个意义非凡的日子!是我能向所有人宣布,我的儿子,我的狂宝,回家的日子!」

      冥荒主抬起手,大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

      「诸位,」他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珍珠落入天鹅绒的匣子,「今天我们不仅是为了庆祝我儿子的归来,也是为了庆祝我们家族的新纪元。辛华在凡间经受了磨砺,这锤炼了他的意志。」

      辛华坐在父亲身边的高台上,感觉数百道目光同时刺在自己身上。他的掌心渗出了冷汗,在宝座光滑的丝绸扶手上留下了潮湿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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