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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6 拉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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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高三,增加了晚自习。
晚上九点半下课,回到家差不多十点了。展天宝不放心,自己又忙碌,便安排了司机每日按时接送。
展音从便利店买了只芒果味的冰糕,包装纸褪去一半,咬了大大一口,她“嘶”一声,冰到了牙齿。
拿着颗棒球的余翌跟在她身后一米,每天等她上了车再自行回家——高三学习任务加重,父母为他租了套房子,就在学校外,近得能听见打铃声。他们偶尔会过来。
“欸。”
展音感到书包被拽了下,回头,一颗橙色的西柚递至眼前。
“你东西掉了。”
是她书包上那颗。展音接过放在手心里,摸了会,又将它塞进校裤兜。
展音看见前面不远处摆着的小摊,正卖香喷喷的炸串,她馋了,拉了下余翌袖子说:“你请我吃那个呗。”
她悄悄咽了下口水。
前两天他们做了个约定,展音背熟一篇课文,余翌就请她吃一次东西作为奖励,不过他没料到她会想吃路边摊。
他以为展音会宰他一笔。
此刻的她像只饿坏了的小馋猫,正嗷嗷待哺,那只冰糕握在她手里,显得十分可怜。
“去选吧,”余翌觉得她可爱,所以憋着笑,“多选点,我也要吃。”
“那我拿两个筐子吧。”
拿到还在冒烟的炸串,展音就迫不及待地开吃了,一边走一边往嘴里送,一点不顾及形象,但也不狼狈,因为嘴巴的动作很文雅,很注意卫生,一滴油都没弄到身上。
反观余翌,他还漏了两滴油在领口,展音嚼完嘴里的东西,指着他嘲笑:“真邋遢。”
昏黄的路灯下,有不少学生擦肩而过,他们俩并肩走在人群里,分享着美味,偶尔清风拂过,为燥热的夏夜增添了凉爽,吹散了一日的沉闷。
不知怎么的,或许是高三的压力实在太大,这样难得的放松让余翌突然觉得,多年后的他一定会怀念这个夜晚,她一脸得意说他邋遢的时刻。
第一次请她吃夜宵,得记上一笔。
余翌怼了回去:“你不一样?满嘴的油。”
说完,他有预感似的降头歪向一边,吃掉签子顶端的鱿鱼须,刚咬进嘴里,展音那重重一拳便砸了下来。
“一点都不体贴!纸呢。”
“没有,你用校服擦吧!”
余翌撒腿就跑,不给她锤他第二次的机会,展音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追,跑的同时不忘捏紧包装袋,保护好美食。
一路跑到正大门,展音家车停在那里等她,余翌认得出来,便不跑了,站在车外不远处,向她道别。
展音指了指他,意思是:你等着。
打开车门,余翌看着她进去,又看着车离开。
笑容消失在脸上,手也垂下去,找出手机,很快有车停在他面前,他带着夜宵去了市医院。
医院灯火通明,路过一个个疲惫的医护人员,余翌来到一间病房,裴千芝病情加重了,疼痛折磨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为他置办好学区房后,就住进了医院,每日打针、做检查、吃药。
非常麻木,像机器人一样按指令做事,有时突然像闹脾气的小孩疯狂大叫摔东西,余翌无能为力,他知道,这是她痛到无法忍受的地步了。
她每天都在吐,吐很多身体里的液体,快把整个人掏空了,每到这个时候,余翌都能看见他爸悄悄抹去眼泪,眼神如此的悲痛,让他也被重创。
余拓早早推辞了工作,整天医院菜场两地跑,太阳东升西落,见证了他的奔忙。
而裴千芝并没有好转,她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能再拾起画笔,没能再出一本书、办一场展。现如今手已不受控制,笔还没沾到画板,就已掉落,跟她的情绪一起彻底爆发。
她的状况很糟,心理上的疼痛早已让她千疮百孔,一个空心的玻璃瓶,根本敌不过身体上的折磨。
最后,裴千芝没能捱过那个盛夏。
裴千芝,女,43岁,出生地不详,父母不详,后迁至藤青市久居。16岁拿金奖,17岁登上人民日报,同年获国奖,出版多部儿童绘本,远销海内外,有“裴将军”的美称。
她带着一身才华和一身伤病走了,一代才女就此落幕。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很多跟余翌差不多年纪的青少年惋惜哀悼,从小看裴千芝的插画长大,那些短小精悍的字句还印在脑海里,不曾忘去。
余翌何尝不是,他有一箱子自制绘本,都是裴千芝亲手做的,每一页都承载着温馨的回忆;裴千芝给余翌画了很多动画小人,按照时间顺序装订成册。
他无法承受裴千芝离世的重大打击,当天,展音在医院看到一个十分脆弱的余翌。
她接到消息和路昇前往医院,远远的,便看见有人跪在那里痛哭流涕,肩背崩塌,像被抽去了灵魂,独留下躯壳。
他的哽咽声传到离他很远的展音耳朵里,让她霎时无力上前,她看着路昇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整个人颓丧着,突然框住路昇臂膀,埋首痛哭。
展音靠墙而站,侧头静静看着这一画面,虽然站得很远,但心全被勾过去了,她眼皮耷拉下来,盯着医院白花花的墙壁,上面挂了些注意事项、医师介绍。
她背着双手,手指扣着墙壁上的扶手,慢吞地掉眼泪。
日子依旧不停地走,那个悲恸的夏日很快变成了历史长河里的一小点,一昼一夜,一雨一晴,人人生活依旧。
余翌的作文在省里拿了金奖,熊大伟在班群里通知他去学校拿奖,隔了很久没得到回复,展音自告奋勇帮他拿。
一个沉甸甸的奖杯,一本有质感的证书,交到展音手里,她小心翼翼地放好,带它们去了余翌的住处。
余翌暑假都待在校外的学区房,之前带展音去吃过饭,当时目的是炫耀自己的拿手厨艺,结果锅烧坏了,没吃成,点的外卖。
她先是发了个消息问:【你在学校附近的房子里吗?】
走了几十步路,拐了个歪,目标小区近在咫尺。
余翌良久才惜字如金回复:【在。】
展音了然,便没有说其他的事,继续走路。
这天气阴沉沉的,裹着夏日的闷湿,走快了呼吸都不畅通,到他家门外时,居然有些喘。
她先按了按门铃,等了一会没人来,又按了几下,还是没人,她决定打电话。
打的第二个电话才被接起来,那头的人显然在睡觉,说话带着股困倦。
门被打开,入眼的便是随便套了个黑色背心的余翌,头发很凌乱,他随意捋了几下,要不是她过来,估计他都不会穿衣服。
“不好意思啊,睡着了,”余翌拿干净杯子给她倒了杯水,并递上,“下次直接进来,免得等。”
展音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这黑压压的室内让她无从下脚,动作有些僵硬。
许是注意到这一点,余翌趿着拖鞋去开了灯,又绕一圈去拉开窗帘,这才明亮起来。
“怕黑啊?”余翌随口问。
展音听到了,不过没回复,从自己软绵绵的云朵包里拿出他的奖品,一手奖杯一手证书,很正经地交给他。
“喏,你东西。”
余翌没什么高兴情绪,平淡得就好像只是吃了个饭。他拿过两样东西,放在沙发后的书架上,展音的视线随之移动,他又回到沙发上。
沙发上摆了一摊正方形的小书,粗略一看很是童趣。余翌把它们堆在一起,给她腾了个空:“坐这吧。”
余翌打开了电视机,随便拨了个频道当背景音乐,不然的话就太过安静了。
展音捧着那杯子水,一点一点地抿,还剩了个底,她眼珠转了转,说:“你陪我打游戏吧?”
电视柜上大张旗鼓地摆了两个游戏手柄,展音对它们有些熟悉,之前展颂在家也玩,还拉着她玩,可她对此毫无兴趣,就像对语文不感冒一样。
她主动将两个游戏手柄拿过来,分给余翌一个,余翌看她有想法,且本来就无事可做,便调到游戏界面。
电视大屏幕很快黑下来,两个穿着盔甲的动画小人进入黑暗可怖的森林,一路探险灭敌,硕果累累。
配合默契,赢了不少金币,展音余光去瞧他表情,又顺带夸他一句:“你操作得挺帅。”
她鲜少夸人,语气和吐词都有点生硬,余翌却被她这种想让他心情变好的举动而感化,虽然说,她来这里他就喜出望外了——只不过没表现出。
“你别硬夸行吗?”余翌无奈倒在沙发背,“我们正常相处,你别可怜我。”
别可怜我——是的,不要可怜他,不然他会以为展音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跟她有相同的、失去至亲的经历。
“没可怜你,我只是想让你高兴一点,你看起来很乏。”
展音四周望了望,家里摆设不多,极简风:“我有点饿了,你做个东西给我吃吧?上次还没平常你的厨艺呢。”
怕他误会自己的行为,怕他的难过更上一层楼,展音在脑海里不断搜索能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余翌挪开挡着眼睛的手。
“……水果也行。”她盯着他,那么真诚。
余翌自嘲地“嗤”了声,怎么会这么想她?
打开冰箱保鲜层,拿着个大大的芒果去厨房洗净,过来,用茶几上的水果刀削皮,切成小块,插上两三根牙签。
“吃吧。”
展音看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吃完了那盘芒果,期间叫余翌一起吃,他给面子吃了几块。
余翌家的沙发很软,展音靠上去很舒服,而且他还给她拿了个抱枕抱着,这样的舒适让她眼皮变得越来越重,在即将睡着之际,突然睁开眼睛。
余翌坐在沙发另一侧,什么也没干,一瞬不落地看她。
她揉了两下太阳穴,稍微清醒了点,眼看时间也不早,便要离开,承诺下次再来。
她走到玄关,余翌看着,她换下拖鞋穿上自己的鞋子,余翌眼神更深,她打开门的同时拿上自己的包,余翌起身过去将门嘭一声拉上。
不管不顾地从后抱住她,毛茸茸的头埋在她肩膀,痒痒的,热热的。
“怎么了。”
“下次来,是什么时候?”
下次,以后,这种含有不确定意思的词汇,让他惶恐不定,这个“下次”也许是不久之后,也许再也不会有,现在他需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余翌,要是明天不下雨,”展音抚着他紧绷的手臂,“我就过来。”
余翌扣着她两边肩膀,将她身子转过去面向他,并朝她伸出小拇指。
“拉钩。”
一大一小俩小拇指勾在一起,摇了摇,在幼稚地说完“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之后,盖了个章。
“明天见。”
明天见,显然比再见顺耳多了。
余翌看着她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他站在原地呢喃:“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