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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你说什么? ...

  •   一模一样的两颗珠子在此刻凑成一对。

      思绪再次追回那个深夜,那个遍体鳞伤,乃至像是被人打死的男人。

      一股寒意遍及后背,耳边只剩下亡月那句话,“她说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是她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让我转交给她的恩人以作纪念。”

      祝今好将那颗珠子举至半空,表面虽蒙尘却难掩其色泽,甚至比之前那颗珠子更亮,思及,她心中顿时怅然万分。

      亡月垂下眼,静静等着她的回答。

      “她在哪?”祝今好问。

      亡月苦笑道:“抱歉,我现下实在无法判断位置。”

      “抱歉,”祝今好也学会了她的措辞,“我先带你出了这个巷子再说,上午的那条街你认识吧?”

      见亡月点头,祝今好扯起自己下裙的一角递到她手里,“我带着你走。”

      祝今好步子走的不快,两人隔了半步距离,期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祝今好:“你是如何得知我在酒楼的?”

      亡月:“气味。”

      “嗯?”祝今好诧异的看她一眼,见亡月侧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便知此话有假。

      “我在楼下看见你了。”

      她面不改色地承认,却也不忘为自己辩驳:“但我的确在你身上闻到了与药珠相同的味道。”

      这就对上了。

      祝今好:“那你鼻子确实灵敏。”毕竟戴那耳饰已是昨日的事了,沐浴换衣过后还能闻见,嗅觉当真是不错。

      亡月闻言不由自主翘起嘴角。

      祝今好见她心情不错,又饶有兴致地打听起别的来,“那你跟那位‘李公子’是如何认识的?”

      “这我倒是想不起来了,许是小时候吧,你跟他认识吗?”她问。

      “认识,”祝今好想起李珏忱那副嘴脸心里就不由得发愠,客观评价道:“但他很烦人,我挺讨厌他的。”

      “这样啊。”亡月笑道,“我倒是觉得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

      出了巷口,亡月方才消失的方向感也找回来了,不再去扯祝今好的衣服,从角落捡起自己先前丢弃的棍子,沿着熟悉的方向在前带路。

      祝今好回头远眺那家酒楼,只见二楼窗户紧闭,也不知方才走后发生了什么。

      午后街上人不多,两人走走停停,偶尔说几句话闲聊。

      从谈话里,祝今好也大致摸清了亡月的过去。

      她是个弃婴,本名“王月”,自小吃百家饭长大,九岁时得了眼疾,太穷了治不好,自此落下盲症。

      祝今好对她的话持一半怀疑态度,她出嫁前恶补过几门课程,亡月写的字字里行间颇具名家风范,没有个七八年是写不成这样的,想来过去家中也是有些实力的。

      而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得如此模样,又是为了什么才改名换姓,祝今好不知道。但从她的反应来看,亡月并不担心她会怀疑。

      “你更喜欢哪个名字?”祝今好问她。

      “什么?”

      “‘亡月’还是‘王月’?”

      亡月唇边笑意凝固,自嘲般一笑:“不都一样吗?”

      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区别。

      “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亡月撇下这一句,迈开步子往前,背影在寒风中愈显孤傲。

      祝今好小跑着追上去,途中两人再未发一言。

      拐了又拐,终于看到了那处宅子。亡月并未敲门,径直推开门往里走。

      祝今好紧跟其后进了院子,与上午那个可怜兮兮的女孩四目相对。

      她脸还是灰扑扑的,原本坐在石凳上,看见亡月身后的祝今好后立马起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哎!”祝今好一个跨步向前,将她扶起来,不忘拍拍腿上的灰,“不用跪。”

      女孩眼眸里盈了层薄雾,眼泪夺眶而出,哽咽道谢:“谢谢……小姐救我母亲,我……我无以为报,愿跟着小姐照顾小姐。”

      祝今好拭去她的眼泪,将她抱在怀里,安慰道:“不用,你好好住在这就行。”

      她拍了拍她的背,待女孩不再抽泣,蹲下身子:“不过嘛,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女孩怔怔看向她:“小姐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都会用成语啦,真棒。”祝今好揉揉她的脑袋,语气不由自主放缓,“你叫什么?”

      “我叫钱瑛。”

      “多大了?”

      “七岁,八岁生辰还未过。”

      祝今好从怀中拿出那颗药珠:“方才我听她说,这颗药珠是你娘留给你的遗物是吗?”

      钱瑛点点头。

      祝今好:“你娘是做什么的?”

      钱瑛:“我娘是街上饭店的帮工。”

      祝今好抿唇,继续问道:“那你爹呢?”

      钱瑛垂下头:“我爹他是王府里的侍卫,上个月刚死……我们到处都找不到他的尸身,我娘原本就得了病……”

      祝今好:“王府?是晋王府?”

      钱瑛点头。

      祝今好彻底沉默,揽她入怀,轻声安慰道:“能让我看看你娘吗?”

      钱瑛道:“好。”

      来之前亡月就告诉祝今好,她买的是一处凶宅,当时的情形,两个小姑娘带着一具女尸,也就只能买到凶宅了。

      钱瑛母亲的尸体放置在正堂,上面盖了一层白布。

      祝今好在征求了钱瑛的意见后,对着其母道了句:“冒犯。”便掀开了白布。

      女人神态祥和,嘴唇泛白,身上穿着件粗布麻衣,祝今好先是探上她的脉搏,又掀起她的眼皮看了看,皆未发现什么异样。

      最后,她轻轻掀起女人的衣领,在最里发现了一些绿色的粉末。

      祝今好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些说不出的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她拿出怀中的手帕,用帕子小心地蘸取粉末,装进囊中。

      钱瑛昂着头认真看她,神色专注。

      “下次来,我给你带件礼物。”祝今好摸着她的脑袋,看向院中的亡月,“你和她就先住在这里,不用想着报答我。”

      说罢看向那具尸体,对钱瑛说:“来跟你娘做个道别吧。”

      冷风拂过四人面庞,祝今好心中说不上的酸涩,亡月坐在院中,听见她起身的动静,问:“如何?发现什么了?”

      祝今好道:“未曾。”

      “这样啊。”亡月垂头系上一根月白色发带,将那双秀色眼眸遮起,下半张脸愈发显得冷漠,许是意识到祝今好长久的注视,她露出个得体的笑来。

      “你要走了吗?”她问。

      祝今好移开视线:“对,你与钱瑛便先住在这如何?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亡月没拒绝:“可以,但我事情比较多,你下次来不一定能寻到我。”

      “你给我留信便可,”祝今好回头朝钱瑛挥挥手,觉得自己这个主意不错,“剩下的钱你们用来买一些被褥衣服什么的,照顾好自己。”

      亡月没再说什么,祝今好抄近道回了东宫,紧赶慢赶终于碰到了来接应她的明月。

      见祝今好两手空空,明月颇为诧异地“咦”了声,“太子妃您……不是去买礼物了吗?”

      祝今好暗道声不妙,怎么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集会早已结束,这会再回去也买不到什么,看来只能另作打算了。

      她也没多责怪自己,用手给自己扇扇风,平稳了呼吸,“先回去再说。”

      待换上衣裳,祝今好从梳妆台的匣子里翻出那颗擦拭干净的药珠,找了个小盒子装起来。

      可手帕藏在哪她却有些发愁,想来想去,明月干脆让明澜放在花房的匣子里,没人会闲到特意去那里找东西

      太阳还未落下,祝今好今天跑了太多路,困得不行,跟明月打了个招呼就上床睡去了。

      也不知是怎么了,她做了个十分诡异的梦。

      梦里李舜铭当上了太子,把逃走的沈好跟祝今好一起绑在大殿外的柱子上,专门等李舜沂上钩,拿剑质问他这两人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李珏忱在李舜铭的一旁煽风点火,让他往她们身上各刺一剑,管她真的假的,刺死假的除去了祸害,刺死真的李舜沂肯定受挫,哪个都不亏。

      气的祝今好跟沈好纷纷出口唾骂。

      还没等祝今好看清李舜沂的表情,就见他手起刀落,削掉了李珏忱的手指,岑岑鲜血往下流。

      李珏忱的惨叫横彻整个大殿,紧接着便是李舜铭举起手中长剑往下一挥,李舜沂躲避不及,半个肩膀被刺穿,他抬脚猛踢李舜铭的下怀,两人错开距离,一人攻一人防,打得不相上下。

      祝今好拼命想看清他的脸,视线却是阵阵模糊。

      直到李舜沂被死死禁锢在墙壁上,腹下的血窟窿往外不断渗血,脑袋被李舜铭踩在脚底来回辗。

      血色带来的冲击力太大,祝今好懵了,下意识去喊李舜沂的名字。

      她猛地起身,入目是熟悉的宫殿。梦醒了。

      也不知这一觉睡了多久,窗外天已经黑了,屋内并未点灯,依稀能看见外头的亮光。

      一股莫名的落寞席卷心头,祝今好披上衣服,坐在廊下静静发呆。

      *

      陈锦江策马而归,将怀中的东西呈给李舜沂。

      男人劲装裹身,墨发高束,深邃的眉眼尽显疲色,他淡淡扫过陈锦江怀中的东西,道:“收好。另外,找人看好那两个女孩,不要让任何可疑的人靠近。”

      稀薄的阳光在树下投下一层阴影,李舜沂翻身下马,收紧刀鞘丢给陈锦江。

      陈锦江不明所以,只见李舜沂悄无声息抽走了他腰间的匕首,吩咐道:“孤今晚有事,不必让人来了。”

      陈锦江:“殿下一个人……不用刀吗?”

      李舜沂:“用不着。”

      说罢扣上面具,足尖一点攀上房梁,整个人消失在陈锦江的视野里。

      ……

      与此同时,平王府。

      李珏忱喝的酩酊大醉,被人搀扶着送回了房中。

      他的房间晚上很少点灯,也很少让下人伺候,摸着床就睡。这会酒气上头,胃里翻江倒海,止不住地干呕。

      于是又跌跌撞撞地撞开门,佝偻着腰跪在地上吐。

      他一头扎进凉水里,试图掩盖那股莫名的情绪。

      女孩的一颦一笑皆是将他当作一个陌生人,更何况还发生了今天的事,她又会如何看他?

      也对,他本就是个不着调的混蛋,在她心中又能有多少分量,不过是个买字的常客罢了,无论是哪种,他与她都是不可能的。

      可他越想,心里便越闷。

      他生平第一次想在众人面前去解释,他并非花花公子,他也有真心,可没人将他的真心当做回事。

      李珏忱自小爹不疼娘不爱,他的兄弟姊妹没人看得起他,年少时跟着母亲在外流浪,也只有那个叫王月的女孩会正眼看他。

      可世事无常,再见她时,她双眼已盲,甚至对他毫无印象。

      她在城西摆摊,李珏忱便日日驻足观望,不敢贸然打扰,只偶尔多买几副她的字,如此一来,两人竟也渐渐相熟起来。

      李珏忱从中体会到了一些心安,更不敢轻易打破两人之间的氛围,他只能看,只能等。

      想到这,他脑中又涌现出祝今好的那句,“除去眼疾眼盲,谁不愿日日看见美人美物?人皆有之的心思罢了。”

      对……他长得这样难看,所以活该无人喜欢。

      他又开始庆幸她看不见。

      如此,他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胸膛乱颤,鬓发散乱,冷清的院子被这笑声染上一丝诡异,月幕之下飞掠过一只黑影,又迅速隐没在黑暗中。

      李珏忱恶狠狠地看向盆中自己那被搅乱的脸,只觉天昏地暗,这人诡谲无常,像个妖怪,于是一把掀翻了水盆,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哐当”一声,李珏忱心如绞痛,似乎想到了什么,跪着往前,想去捞被自己打碎的脸。

      除了一手泥,什么也没摸到。

      李珏忱阖上眼眸,心中念了个“王月”二字,视线转移,布衣女子站在王月身旁,王月昂起头冲她笑着。

      李珏忱冷笑,从牙缝里恶狠狠蹦出几个字:

      “沈——好——”

      都是这个该死的女人坏了他好事,若不是为了监视她,他今日怎会让李舜沂的人钻了空子?

      原以为她是个绣花枕头构不成什么威胁,怎的也如此有心计?

      “你说什么?”

      万籁俱寂的夜,落叶哗哗落下,光秃的枝头突然跳下一个人。

      他的脸隐没在黑暗里,悄无声息踱步靠近,解下面具的那刻,一双凤眸居高临下瞧着李珏忱。

      李珏忱还跪在地上,上半身匍匐在地,下巴陷进泥里,看清来人,他突然泛起一阵惊恐,挣扎着起身。

      “李……不对!你怎么会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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