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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种菜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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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鸡叫醒的。
活了二十六年,头一回被鸡叫醒。王府里养着上百只鸡,专门供着膳房的食材,可它们住在后院最偏的角落,叫声传不到正院。就算传得到,也没人敢让它们吵醒王爷。
可这儿不是王府。
这儿是柳树村,一间灰扑扑的小砖房,一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床,窗外还有一只不知谁家养的、嗓门奇大的大公鸡。
它叫了第三遍的时候,我睁开眼。
天刚蒙蒙亮,窗纸泛着青灰色的光。隔壁没有动静,她还在睡。
我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了。索性起来,披上衣服,推开门。
晨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门口那块菜地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青菜叶子上的露珠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我站在地边,看着那些菜。
昨天她说要教我种菜。
今天应该就能学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开门声。我回头,看见林穗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衣服扣子还扣歪了一颗。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起这么早?”
“嗯。”
她没再说话,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舀了瓢水洗脸。洗完了,拿袖子一抹,然后把歪了的扣子重新扣好。
“等着,我做饭。”她说。
早饭是粥和咸菜。粥是她昨晚就熬好的,热一热就能喝。咸菜是从缸里捞的,切碎了,淋上几滴香油,香得人直咽口水。
我喝着粥,看着她。
她吃饭还是那样,慢,认真,一口一口,不抬头。
“今天学什么?”我问。
她嚼完嘴里的粥,抬起头:“先把地里的草拔了。”
“就这?”
“就这。”她又低下头,“种菜先从拔草学起。”
我没再问。
吃完饭,她给我找了顶草帽,破的,边都毛了,但能遮太阳。又找了双手套,也是破的,手指头露着好几个洞。
“戴上。”她说,“土里有虫子。”
虫子。
我傅雪峥十六岁上战场,什么虫子没见过?沙漠里的蝎子,丛林里的毒蚁,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蛆——我什么时候怕过虫子?
可我还是把手套戴上了。
因为是她递的。
二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蹲在菜地里拔草。
拔草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全是学问。
“这是草,这是菜,你看叶子。”她蹲在我旁边,指着地里,“菜叶子是圆的,草叶子是尖的。菜叶子厚,草叶子薄。菜叶子绿得深,草叶子绿得浅。”
我盯着那两片叶子看了半天。
我觉得它们长得一模一样。
“分不清?”她问。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棵菜连根拔起来。
“这是菜。”她说。又伸手,把旁边一棵草也拔起来。“这是草。”
她把菜和草并排放在我面前,让我对比。
菜叶子确实圆一点,草叶子确实尖一点。但放在一起才看得出来,分开看,我还是分不清。
“慢慢来。”她说,“我学的时候也分不清。”
“你学了多久?”
“三天。”
三天。
我低头看着那两棵被拔出来的东西,没说话。
她又指了一片地:“这片,你拔。拔错了没事,我教你认。”
说完,她起身走了。
我蹲在原地,看着面前那片菜地。
绿的,全是绿的。圆叶子尖叶子,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
拔。
拔了一棵,拿到眼前看。
圆叶子?尖叶子?好像是圆的。
旁边那棵,是尖的。
再拔一棵,圆的。
再拔一棵,尖的。
……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后背发烫。汗顺着脖子往下流,流进衣领里,痒得很。草帽的破边挡不住太阳,脸被晒得发红。
我不管,继续拔。
拔下来的草堆成一堆,拔错的菜也堆成一堆——那是我分不清的时候,错把菜当草拔了的。等会儿她回来看见,不知道会不会骂人。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
林穗站在地头,手里端着碗,碗里装着水。
“喝口水。”她走过来,把碗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她把碗接回去,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堆——一堆草,一堆被我错拔的菜。
“还行。”她说。
“还行?”
“第一天,能分清一半,算不错了。”
我看着那堆菜。
那是我分不清的时候拔错的。一半?我看这堆比草堆还大。
她蹲下来,从那堆被我拔错的菜里捡起一棵,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这棵是草。”她说。
“……”
“你把它当菜拔了。”
我没说话。
她把那棵“菜”扔回草堆,又捡起一棵。
“这棵是菜。”
扔回菜地边。
“这棵是草。”
“这棵是菜。”
“这棵也是菜。”
“这棵——”
“行了。”我打断她,“我知道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晒了一上午,我脸上全是汗,草帽歪到一边,手上全是泥,袖子上沾着草叶子,狼狈得不像话。
她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那笑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
“笑什么?”
“没什么。”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回去吃饭。”
她转身走了。
我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刚才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忍不住的笑。
我来这儿两天,头一回见她这么笑。
三
午饭是面条。
她擀的面,切得细细的,下锅煮了,捞出来,浇上卤子。卤子是鸡蛋和昨天剩下的青菜炒的,香得很。
我吃了两大碗。
吃完,她收拾碗筷,我坐门口发呆。
太阳正烈,晒得院子里亮得晃眼。菜地里的菜被晒得有点蔫,叶子耷拉着,不像早上那么精神。
“下午浇水。”她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趁凉快的时候浇。”
“什么时候凉快?”
“太阳落山之前。”
我“嗯”了一声。
下午没事干。她进屋睡午觉,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片菜地。
风吹过来,菜叶子轻轻摇。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在王府,我从不吃青菜。
膳房天天换着花样做,什么山珍海味都有,青菜是给下人们吃的。我以为那东西寡淡无味,嚼起来像草,是穷人才吃的东西。
可昨天那盘青菜,我吃了半盘。
今天这碗面条,配的也是青菜。
原来青菜可以是这个味道。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不好,是没吃到好的。
太阳慢慢往西走。
院子里开始有阴影,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点点拉长。风也凉了,吹在身上,不再烫人。
林穗睡醒了,推门出来。
“浇水。”她说。
我站起来,跟着她走到水缸边。
“一瓢水浇两棵菜,别浇多了。”她示范给我看,“舀起来,往根上倒,别浇叶子上。倒完,等水渗下去,再浇下一棵。”
她浇了两棵,把瓢递给我。
我接过瓢,走到另一垄。
舀水,弯腰,对着菜根,倒。
水渗下去,泥土颜色变深,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挺好听的。
我往前走一步,再舀水,再倒。
一瓢水,两棵菜。
一棵一棵,浇过去。
太阳落山了。
天边开始发红,云彩被染成橘色,一层一层的,像画里的样子。光线变得柔软,照在菜地上,照在她身上。
她也端着瓢,在另一头浇水。弯着腰,动作很慢,很稳。夕阳在她背后,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我忽然想起昨天在公交车上,她差点摔倒的样子。那时候想扶她,没敢。
现在呢?
现在敢吗?
“林穗。”我开口。
“嗯?”她没抬头,继续浇水。
“你……一个人在这儿,种这些菜,不累吗?”
她顿了顿,直起腰,看了我一眼。
“累。”她说。
“那为什么还种?”
她想了想,没回答,又低下头继续浇水。
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过了很久,她把瓢里的水倒完,直起腰,才说:“种出来的东西,能吃。”
我愣了一下。
种出来的东西,能吃。
就这个理由?
“就因为这个?”
“嗯。”她走过来,把瓢放回缸里,“自己种的,自己吃。不用买,不用求人。想吃多少种多少。”
她拍拍手上的土,转身进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不用买,不用求人。
想吃多少种多少。
她说的不是种菜。
她说的,是活着。
四
晚上,她做饭,我烧火。
她说她做饭,我烧火——两个人快一点。
烧火这事,我也不会。
王府的灶房有专门的烧火丫头,轮不到王爷动手。可这儿没有烧火丫头,只有一口土灶,一堆柴火,和一个蹲在灶前、满脸黑灰的王爷。
“柴放少点。”她蹲在我旁边,指挥我,“多了烧不透,烟大。”
我抽出一根柴。
“太少了,火不旺。”
我又放进去一根。
“行了。”
她把锅架上去,倒油,下菜。滋啦一声,香味冒出来。
我蹲在灶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一跳一跳的,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炒菜的动作很利落,翻,颠,撒盐,出锅,一气呵成。
“你在哪儿学的做饭?”我问。
她顿了顿,没回答。
“以前在……”她话说一半,停住了。
我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以前在别人家帮过工。”
别人家。
王府。
她说的,是王府吧。
“帮工累吗?”我问。
她没说话。
锅里的菜已经盛出来了,她又往锅里倒油,准备炒第二个。
“问你呢。”我说。
她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
“累。”她说。
然后就不说了。
我看着她,火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盯着锅里的菜,像盯着什么很重要的事。
累。
她只说了一个字。
可我忽然想起那些年,她跪在雪地里给我暖酒的样子。她穿着单薄的棉袄,脸冻得发白,手冻得通红,可递给我的那壶酒,烫的。
烫的。
她跪了两个时辰,把那壶酒焐在怀里,焐烫了,递给我。
那时候我在屋里烤着炭火,喝着热茶,等着那壶酒。
我从来没问过她冷不冷。
从来没想过她冷不冷。
“林穗。”我开口。
“嗯?”
“以前……”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以前的事,能说什么?说我看见她跪在雪地里,可我无动于衷?说我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她的卖身契扔进火盆,就为了看她会不会哭?
我那时候想,她肯定会哭。所有丫鬟都会哭。卖了身的奴婢,卖身契就是命。我把命扔进火里,她不得跪下求我?
可她没哭。
她只是笑了笑。
然后转身,跳进了那口枯井。
……
“以前什么?”她问。
我回过神。
锅里的菜已经炒好了,她正把菜往盘子里盛。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没什么。”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晚饭端上桌,还是两个菜,一个青菜,一个土豆丝。配米饭,热腾腾的。
我吃着饭,偷偷看她。
她吃得很慢,很认真,一口一口,像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好吃吗?”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嗯。”
“那就多吃点。”她又低下头,“明天还有。”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是什么。
热热的,涨涨的,堵在胸口。
以前在王府,每天都是山珍海味,可我从来没觉得那些东西好吃。吃起来只是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打仗,打仗是为了让父皇满意,让满朝文武闭嘴,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看看,我傅雪峥有多厉害。
可那些东西,吃起来,心里是空的。
现在坐在这间灰扑扑的小屋里,吃着两个最普通的菜,对面坐着一个烧火丫头——
心里却是满的。
五
吃完饭,她洗碗,我坐着发呆。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屋里那盏灯的光透出去一点。
她洗完碗,也出来坐着。还是坐门槛上,抱着膝盖,看外面。
我坐她旁边。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菜的味道。
“林穗。”我开口。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种菜。”她说。
“就种菜?”
“嗯。”
“不干别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月光还没照进来,屋里那盏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你想干什么?”她反问。
我愣住了。
我想干什么?
以前,我想打仗,想立功,想让父皇看得起我,想让满朝文武闭嘴,想让那些背后议论我的人知道,我傅雪峥不是靠出身,是靠本事。
可那些,现在都没了。
那个世界没了,那些人没了,那些事也没了。
那我现在,想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那就先种菜。”
“种菜?”
“嗯。”她看着外面,“种着种着,就知道了。”
我看着她。
月光终于照进来了,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她想了想,说:“我来的那年,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后来开始种菜,种着种着,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这样挺好。”
挺好。
我咀嚼着这两个字。
挺好。不是最好,不是了不起,不是让谁看得起。
就是挺好。
“林穗。”我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人来找你?”
她愣了一下。
“找我干什么?”
“比如……”我顿了顿,“比如以前认识你的人。”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以前的事,不想了。”她说,“睡吧。”
她走进屋,门关上了。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扇门。
以前的事,不想了。
是不想,还是不记得?
风又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菜的味道。
月亮升到半空了,照在菜地上,照在那片稀稀落落的花上。花在风里轻轻摇,像在点头。
我坐了很久。
久到露水落下来,打湿了衣裳。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屋。
隔壁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我躺在那张折叠床上,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
种着种着,就知道了。
那我先种着。
种到知道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