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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枯井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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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是被一阵奇怪的味道熏醒的。
那味道说不上难闻,甚至有点干净过头了——像是把一整座雪山的冷气都压缩进一间屋子里,再兑上点烧开的铁腥味。和我活了二十六年闻过的所有味道都不一样。
我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惨白。白得刺眼,白得空洞,白得让我想起父皇驾崩那年,满殿悬挂的素缟。屋顶上挂着几盏灯,亮得晃眼,却没有一点烟火气。我下意识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上缠满了管子。透明的,软软的,一头扎进我的手臂,一头连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盒子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数字一闪一闪,像坟地里的鬼火。
什么妖物?
我抬手就要把那鬼东西扯下来。
“别动。”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那声音很轻,带着点疲惫,带着点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说,并不在乎我听不听。
可我偏偏听了。
不是因为那声音多有威慑力——我傅雪峥十六岁上战场,二十岁平定西疆,二十二岁打得北狄俯首称臣,这辈子怕过谁?——而是因为那声音,我听过。
在无数个梦里。
我缓缓转过头。
她坐在窗边的一张塑料椅子上,穿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脚上踩着一双脏兮兮的布鞋。头发随便扎成一把马尾,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侧。她手里捧着一个白面馒头,正低头啃着,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顶重要的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瘦了。
比在我府里的时候还瘦。那时候她虽然是个烧火丫头,日日与灶台为伴,好歹能吃上府里的残羹剩饭,脸上还有一点肉。现在脸颊都凹下去了,颧骨微微凸起,衬得那双眼睛更大、更黑、也更空了。
可那双眼睛,我不会认错。
那是她的眼睛。
那个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给我暖好了一壶酒、递到我手边时还烫着的丫头。那个被我当众羞辱、把卖身契扔进火盆、我以为她会哭会求饶、却只是笑了笑的丫头。那个笑完之后、转身跳进枯井的丫头。
她没死。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你——”
“别说话。”她头也没抬,继续啃馒头,“大夫说你撞到头了,可能有脑震荡,让你多休息。”
撞到头?
我这才注意到,脑袋上确实裹着一圈厚厚的白布,隐约透着药味。可我撞了什么头?我最后的记忆,分明是站在那口枯井边,看着她跳下去。然后我跳下去捞她。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是哪儿?”我问。
“医院。”
“医院是哪儿?”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来不及在她眼睛里找到任何熟悉的东西——没有恨,没有怕,没有从前那些卑微的躲闪。只有一点点奇怪,像看一个问出蠢问题的陌生人。
“你脑子真撞坏了?”她说。
我噎住了。
从小到大,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父皇不敢,母妃不敢,满朝文武不敢,战场上的敌人更不敢。可她就是这么说了,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像在问今天吃什么菜。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盯着她。
她又咬了口馒头,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才说:“不知道。你躺在大马路上,我路过,把你送来的。你身上没带身份证,手机也没有,钱包里就几张破纸,写着些看不懂的字。”
破纸?
我下意识摸向腰间。空的。我的玉佩,我的令牌,我随身携带的那些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我的东西呢?”
“交给警察了。”
“警察又是谁?”
她终于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这一站起来,我才发现她比印象中高了——也许不是高了,是挺直了腰。在王府的时候,她永远弓着身子,低着头,眼睛看着地,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影子里。
现在她站着,腰是直的,眼睛是平的,看我的时候,目光不闪不躲。
“你问题真多。”她说,“脑子撞坏了就少说话,多睡觉。大夫说明天给你做个什么核磁共振,查查里面有没有事。”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等等。”我叫住她。
她回头。
我看着那双眼睛,那双曾经低垂着、不敢与任何人对视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看着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等我的下文。
可我该说什么?
说我是大周朝最尊贵的王爷?说她曾经是我府里最低贱的烧火丫头?说她跳井是因为被我逼的?说来找她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跳下去捞她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
因为我跳下去之前,才发现我根本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因为——
“你叫什么?”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和当年跳井之前那个笑,一模一样——不恨,不怨,只是轻轻地,像风吹过枯草,然后转身离开。
“林穗。”她说,“我叫林穗。”
门关上了。
我躺在那张白色的床上,盯着惨白的天花板。
林穗。
原来她叫林穗。
在我府里当差两年,我从未问过她的名字。那些年她每天给我端茶递水、烧火做饭、跪在雪地里给我暖酒,而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那台跳着绿光的铁盒子还在响,滴,滴,滴,像某种计时器。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可有一点是清楚的:她没死。她活得好好的。她在这个奇怪的地方,穿着粗布衣裳,啃着白面馒头,活得——
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好。
二
我在那个叫“医院”的地方躺了三天。
三天里,我学会了很多东西。
原来那个跳绿光的铁盒子叫“心电监护仪”,是管着人死活的。原来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叫“大夫”或“护士”,不是官差,是给人看病的。原来这个世界上的人出门不坐马车,坐“公交车”和“出租车”,那些铁壳子跑起来比最快的马还快。
我还知道了一件事:我回不去了。
没有王府,没有大周,没有那个我活了二十六年的世界。这里的一切都和那里不一样。说话不一样,穿衣不一样,连太阳升起来的方向我都分不清。
可我并不害怕。
因为她也在这里。
第三天傍晚,林穗又来了。这回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白面馒头和一包咸菜。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说:“明天能出院了,大夫说的。”
“嗯。”
“我给你找了个地方住。”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掏出自己的馒头,“郊区有个村子,我租了间房,旁边有块菜地。你先凑合住几天,等你找到家人或者想起来自己是谁,再走。”
“你为什么要收留我?”
她啃馒头的动作顿了顿。
“因为你躺在大马路上。”她说,“我看见了。”
“看见了就得管?”
“嗯。”
“谁教的?”
她没回答,继续啃馒头。
窗外天快黑了,病房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一点。她的脸半明半暗,啃馒头的动作很慢,很认真。
“林穗。”我忽然开口。
“嗯?”
“你一直都一个人?”
“嗯。”
“不孤单吗?”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我以为她要从我脸上找出什么。可她没有。她只是看着,然后说:“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两个字像根刺,扎在我心口某个地方。
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啃馒头。习惯了从地上捡起一个陌生人,送他去医院,给他找地方住,然后说“习惯了”。
她曾经是我府里的人。那两年,她每天从早忙到晚,烧火,做饭,端茶,递水,跪在雪地里给我暖酒。我从来没问过她累不累,冷不冷,想不想家。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家。不知道她从哪儿来。不知道她为什么卖身进王府。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我张了张嘴,“你以前——”
“以前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波澜,没有期待,没有害怕。
“没什么。”我说。
她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明天上午我来接你。早点睡。”
门关上了。
我坐在黑暗里,盯着那扇门。
以前的事,她好像都不记得了。不记得王府,不记得我,不记得那口枯井。
也许不记得也好。
那些事,记得做什么呢。
三
第二天,林穗来接我出院。
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裳,还是那个松松的马尾辫。她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我的东西——几块玉佩,一张写着我名字的纸,还有几片从井底带上来的、早已干枯的花瓣。
那是跳井之前,我从花园里摘的。原本想送给她。
后来没送成。
她把袋子递给我,什么也没问。我接过袋子,也没解释。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和车,嘈杂得像集市。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铁壳子跑来跑去,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愣着干嘛?走啊。”她回头叫我。
我跟上去。
她带我上了一辆公交车,投了两个硬币。车里挤满了人,我们抓着扶手站着,随着车子的颠簸摇摇晃晃。她个子矮,够不着上面的扶手,只能抓着一根竖杆。每次刹车,她都往前倾一下,然后稳住。
我想伸手扶她,又缩回来了。
车开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要开到天边去。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矮房子,再从矮房子变成一片片的田地。最后,我们在一个叫“柳树村”的地方下了车。
空气一下子变得清新。
是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淡淡的粪肥味。我吸了吸鼻子,竟然觉得亲切。
“走吧。”她说。
她带我走过一条土路,两边是菜地。青菜、萝卜、韭菜、小葱,长得整整齐齐,绿油油的。有人在菜地里弯腰干活,看见她,直起身打招呼:“穗儿回来啦?这谁啊?”
“亲戚。”她说。
那人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们在菜地尽头停下。眼前是一座小小的砖房,灰墙灰瓦,门口堆着些农具。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旁边是一块菜地,比路上的那些都小,但种得更密,更精心。
“到了。”她推开院门,“就这,你先凑合住。我睡里屋,你睡外屋。外屋有张折叠床,我给你铺好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块菜地。
菜地里种着五六种菜,都长得很好。角落还有一小片花,开得稀稀落落的,红的黄的,在风里摇。
“那是你种的?”我指着菜地。
“嗯。”
“一个人?”
“嗯。”
我看着她。下午的太阳照在她身上,她的脸被晒得有点红,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抬手抹了一把,然后蹲下来,开始拔草。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做什么。
她拔了一会儿,头也不抬地说:“闲着就帮忙,把那边浇了。水缸在墙角,瓢在缸里。”
我愣了愣。
这辈子,没人敢使唤我干活。
可她使唤了,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我不是什么王爷,只是一个借住在她家的闲人。
我走到墙角,找到那口水缸。瓢确实在缸里,漂在水面上。我舀了一瓢水,端到菜地边,不知道该往哪儿浇。
“往根上浇,别浇叶子。”她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我蹲下来,把水倒在一棵青菜的根部。泥土吸了水,颜色变深,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挺奇怪的。
在这片小小的菜地里,蹲着,浇着水,听着那“滋滋”声,我忽然觉得——
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王爷,那个把所有人踩在脚底下的王爷,那个不可一世、目空一切的王爷——
此刻正蹲在一片陌生的菜地里,给一个陌生的丫头种的菜浇水。
而她,曾经是他府里最卑微的烧火丫头。
太阳落下去了。
天边烧成一片红,云彩镶着金边,美得像画。
我端着空了的瓢,看着她还在拔草的背影。
“林穗。”我开口。
“嗯?”
“你真的不记得我吗?”
她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拔草。
“不记得。”她说。
风从菜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菜的味道。
我没再问。
四
晚上,林穗做了饭。
不是馒头,是米饭,炒了两个菜——一个青菜,一个鸡蛋。菜是从门口菜地里现拔的,洗洗切切,下锅翻炒,没一会儿就端上桌。
我坐在那张矮桌边,看着面前的两盘菜。
青菜绿油油的,油汪汪的,冒着热气。鸡蛋黄澄澄的,和葱花炒在一起,香得人直咽口水。
“吃吧。”她递过来一双筷子。
我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嚼了嚼。
愣住了。
这菜——
怎么这么好吃?
不是山珍海味的“好吃”,是另一种好吃。鲜,嫩,清甜,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我活了二十六年,吃过御膳,吃过国宴,吃过各地进贡的奇珍异果,可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青菜。
“这菜……”我看着她。
她正低头扒饭,听见我说话,抬起头:“嗯?”
“这菜怎么种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的时间长一点,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明显一点。
“就那样种的。”她说,“浇水,施肥,拔草,晒太阳。”
“就这样?”
“就这样。”
我又夹了一筷子。确实好吃。
“你那块地,能种出这样的菜?”
“能。”她说,“就是小了点,不够卖。自己吃还行。”
我看了看门口那块小小的菜地,又看了看盘子里的青菜,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我也能种出这样的菜……
“你想学?”她问。
我抬起头。
她正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奇怪的光,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你教我?”我问。
“你想学就教。”她说,“反正你住这儿,闲着也是闲着。”
我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说。
她点点头,继续扒饭。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屋里点着一盏灯,光线昏黄,照在她脸上。她吃饭的样子还是那么认真,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像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林穗。”我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一个人住这儿?”
她嚼饭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嚼,咽下去,才说:“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种菜。”她说,“喜欢太阳晒着,喜欢土在手里,喜欢看它们一天天长起来。别的……”她顿了顿,“别的不会。”
别的不会。
不是不会,是不想吧。
我没再问。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去院子里坐着。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菜地上,照在那片稀稀落落的花上。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菜的味道。
她洗完碗,也出来坐着。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月亮。
“林穗。”我开口。
“嗯?”
“我叫傅雪峥。”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知道了。”她说。
然后转回去,继续看月亮。
我坐在她旁边,也看月亮。
月亮很亮。风很轻。菜地里的青菜在月光下微微晃动,像在点头。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你以前做什么的?”
我愣了一下。
“做……做官的。”我说。
“大官?”
“嗯。”
“那怎么躺马路上了?”
我看着月亮,想了想。
“出了点事。”我说,“丢了。”
“丢了就丢了。”她说,“人没事就行。”
人没事就行。
多简单的道理。
可我从没听人说过。
“林穗。”我开口。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换种活法?”
她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她说。
“后来呢?”
“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因为想也没用。”她说,“能活着,有块地,有饭吃,就行了。”
说完,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睡吧。明天教你种菜。”
她走进屋,门关上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
能活着,有块地,有饭吃,就行了。
原来她要的,就这么点。
而我那二十六年,要的那么多,到头来——
什么都没剩下。
月亮升到半空了。
我站起来,走进屋。
外屋那张折叠床已经铺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松松软软。我躺上去,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
隔壁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我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学种菜。
不知道能不能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