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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船只 都过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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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了。
孟庭轩忽然意识到。
本就黑沉的天空更是透出了阴森的气息,那一刻,他听到了心跳。
就像一滴水落到水面上那样轻,又确实在他心里砸出一声脆响,引起一阵颤栗。
那是什么东西?
扑通。
天空好像睁开了一双眼睛。
扑通。
周围的声音变得很远,只有心跳越来越清晰。
让人不适的窥视感从四面八方来,逐渐收紧,带来巨大的压力,他觉得喘不上气。
“喂——”
绷紧的心神一松,孟庭轩剧烈呼吸。
等感知恢复正常,他先一步听到了同伴略有焦急的声音。
“回神了……你还好吗?”
耳边还是一阵一阵耳鸣,头晕目眩中时鹤的手攥着他,冰冰凉凉的,姑且让他清醒过来。
他茫然问,“那是什么?”
再望过去,仍是灰白的天,大团低云开裂,漏出几丝光线。
一切如常。
“有新的厉鬼诞生了。”
时鹤蹙起眉,表情凝重。
“按理说没到那个阶段,不会这么快……”
孟庭轩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修真界。
不合常理的怪事,都和厉鬼相关,天道金线寄生其中,趁机侵入以抽取能量。
这次也是吗?
时鹤也在考虑同一个问题。
停鹤池风水挺不错,多年来从没发生过什么严重的灵异事件。
只有几百年前一只大妖在此处历劫,失败陨落后形成了一个小范围的异常区域,偶尔会受到混乱灵力的影响,但评级一直在C和D之间徘徊,危险度和影响范围都很有限。
眼下可不像影响有限的样子。
时鹤抿了抿嘴。
还是那个问题,有东西贼心不死不老实,这也正常,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一千多年风平浪静,突然扎着堆出事,修真界的各种意外、忘川上好端端突然沉了的船、被催化出现的厉鬼……
它在着急什么?
鉴于曾经的天道和时鹤实在脱不开关系,他不能不开始怀疑,这个时间点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久前他突然发现了灵魂破损,孟相旬的转世恰好回归地府,且已知这一切很可能是多年前自己的有意布置。
如果一切顺利,这些问题都被解决……他们会做什么?
被称作天道的东西不想这些发生,但无力阻止他们,便试图抢先一步积蓄力量,明面上似乎是这样。
为什么不直接对他们下手?
他在害怕吗?
孟庭轩一无所知,时鹤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而且说实在的,神仙里他从来不是以战力著称的那一批,现在是法治社会了,他又能做什么?
孟庭轩问:“你要去处理?”
“不。”时鹤摇头,“这种程度他们还不至于解决不了,但你去了报告就要归你写了。”
不能打草惊蛇。
“但我的确想去看看,一起吗?”
……他现在是绝不放心把这家伙独自扔一边去了。
孟庭轩自然答应。
然后他就再一次体验了飞是什么感觉。
上一回事发突然,时鹤没提前打招呼,拎着他就飞,甩来甩去,体验感和被拎着的垃圾袋差不多。
这次更贴心了……吗?
且不提猝不及防被风呼一脸根本没法呼吸,偶像你是不是飞得有点高了好冷啊!虽然人看不到鬼但是从人堆里突然起飞好奇怪,什么准备都没有就这么直挺挺飞起来还有几分幽默色彩……
你们神仙不是都腾云驾雾的吗?不是都有专属坐骑吗?亲力亲为就算了,为何风格如此狂野?
这次没把他甩来甩去了,时鹤在他上方,两只手从他胳膊底下穿过去,死死卡着他。
很费劲,甚至呼吸都乱了,从孟庭轩的角度刚好低头就能看到那双苍白的手,还有用力到突起的青筋。
对不起,原谅他是个不会自己飞的秤砣。
还有,偶像你有点太瘦了硌得好疼啊!
要不下次还是直接拎他吧,被甩来甩去其实还…挺好的。
时鹤显然也意识到了,把他放下来的时候向他道歉,还用很忧虑的眼神看他。
要知道,上回这人自己飞高兴了光顾着在一边笑,哪回在意其他有的没的。
孟庭轩很乐观,边咳嗽边说:“没事,我回去就学要怎么飞,学会了不仅能吓人,我们还可以双排,一定让你飞过瘾一回,我绝不扫兴。”
时鹤被他逗乐了。
下了一个下午的小雨将将停下,停鹤池本体是个大型城乡结合部,从县城出来就能看见大片农田,和交错纠缠的水系。
目的地就在其中一片低洼的地方。
越靠近,让人觉得不妙的压迫感就越强,他们在一座桥上藏好。
往下看能看见模模糊糊的人影,偶尔有野兽低吼的声音,在安静空气中分外明显。
那只妖……是什么来着?
好多年前九重天派人下来给妖怪们上户口,执法部人手不够到处借调,时鹤和陈丘平一起从此处经过,停下和它说了几句话。
大概时鹤跟水特别有缘,那时也下了很久的雨,水漫上来淹过整座桥,两边的村庄就断了往来。
那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好像不太高兴,主动出去是为了散心,他还记得冰凉的泥水溅上衣摆,黏腻的空气让人喘不上气,叶子和树枝直往下跳,带着扎手的沙子和土块。
陈丘平造了一条船。
他说这是千里船,哪里都可以去,我们走吧。
能去哪呢?
那时只见江水茫茫,苍白的太阳挂在天上,不亮也没有温度,随时会被一团云吞没,虚弱得像会掉进水里。
走是不可能走的,九重天的“眼睛”无处不在,人死之后又能回到哪里去,难不成找片土一起埋了吗?
陈丘平在他身边笑,说入土为安也不错,他还没体验过呢。
他俩一个落水挨鱼啃,一个被毒死随便找了个角落扔了,下葬的是具空棺。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时鹤目瞪口呆:“不是吧,他这么恨你?”
陈丘平在一边咬牙,但很快轻蔑一笑:是啊,他们恨我,恨得让我不得好死,但他们什么都没做到,一帮废物。
然后他们又聊到死。
路上全是水,但他们走了太远精疲力尽,往岸边随地一坐没人讲究,一起对着大水发呆。
死后睁开眼睛,时鹤不得不承认他有点失望,他很困惑,没有解脱,更多的是茫然,一个人漂在水上看天上的太阳。
父母说他生在一个很好的晴天,死的时候也差不多,冬天快过去了,河水重新开始流动,他顺水而下,不知漂了多久,才被河边黑衣服的鬼差捞起来。
鬼差衣冠不整急得满头大汗,见到他松了口气,说大人,终于找到您了,顺着标记来找您谁知道您一直在跑,快走吧,大家都在等着呢。
你真是个难搞的鬼,陈丘平笑话他尽给人家添麻烦,但他也没好到哪去,死后抱着棵树,说他太恨了要变成厉鬼回去报仇,把来接他的鬼差差点吓活,对这种一去地府就直接入职地仙的鬼魂不能动粗,好说歹说才给劝走。
都过去了。
时鹤曾经很不理解这句话。
倘若按照字面意思这就是一句废话,已发生的事当然算过去的事。
若是曾让人念念不忘,即使终有一日释然,那也已在心上留下了很重的一笔,对时鹤而言是要狠狠记录下来的,最好记到地久天长。
若是为了逃避才说过去,那也只是强行翻篇,谁都知道强行冻结的冰层终有一日会破裂,等到那时潮水上涌,翻滚的浪会比任何时候要强烈。
陈丘平从他身后拍他一下,说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说人话的那种。
“只有你这样的才能这样想,像我们,巴不得快点说都过去了,全忘干净最好不过。”
大妖……那时还算小妖,就躲在桥下偷听他们说话。
没办法写进传说里,连名字都没有,是再普通不过的妖怪,只有一身很漂亮的毛,光线底下流淌着金属的质感,能映射出不同的色彩。
孟相旬会喜欢它,他那时这样想。
妖怪实在温顺,又难得对人类感兴趣,它说道路不通,有孩子被落在对岸,它看不得至亲分离,见他们有条船,问他们可否借去摆渡。
小船系在岸边,浮浮沉沉。
陈丘平摆摆手说,借吧借吧,反正我们用不上,你拿走最好,这可是千里船,哪都能去。
小妖很高兴,走了老远,故作深沉的两位神仙才想起来还没登记上户口,又慌忙追出去。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现。
千里船终究未曾起航,最后连渡船都做不成,此时隐在混乱妖气中形如鬼魅。小妖变作大妖,又死在此处。临走时陈丘平对那小妖开玩笑,说你喜欢人类要不要上来当我们同僚,时鹤还在看它一身漂亮绒毛,想着有朝一日也要带孟相旬过来看。
只是千年以后,又见江水茫茫。
都过去了。
孟庭轩试探道:“有什么不对吗?”
时鹤沉默不语,只是抓住了他的手腕。
孟庭轩一滞。
——是金线。
共享视野中,他看见密密麻麻的金线。
缠在树上,沉在水中,从地里生长出来,一路向上延伸,看不到尽头,足以遮天蔽日。
金线在闪着光,像火雨洒满昏暗天际。
像是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