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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雨声 陪我看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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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里的时鹤笑得很开心。
他微仰着头,表情狡黠,有意控制但仍扬着嘴角,长发被风吹起,整个人蓬松得像一朵太阳底下的蒲公英,意气风发。
和他外表的年龄很相配,仿佛他真就永远停留在二十九岁,漫长的一千多年什么都没留下。
孟庭轩突然没头没尾地想: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照片有点年头,这样私人的状态,又专门摆出来,时鹤应该很喜欢。
如他所知,时鹤和S城一中里的前同事们许多年没有联系,如今关系又堪称微妙,不会是他们。
那又是谁?
下一刻,时鹤就刚好说起来:“当时我和陈丘平……他是隔壁执法部的部长,你应该认识他……我俩一起外派到阳界交流了几年,那时候挺流行这个的。”
陈丘平,孟庭轩还真认识,也是在课本上认识的,前朝代一个翻版的时鹤,少年天才身世坎坷,是开国功臣,然后英年早逝。
他们生前死后境遇都如此相似……
“你们关系很好吗?”
时鹤斜靠在沙发上,食指随意绕着长发,回忆道:“还可以?九重天都是无聊的人,他不无聊,能说几句话。”
孟庭轩知道,以时鹤的标准来说,这就是比关系很好还要好一点的意思了。
温暖灯光下的青年目光对着半空,像是陷入了回忆中。
“我刚去九重天就是他来接我,小时候读过他几篇文章,挺喜欢他的……反正我记得没骂过他,可惜他眼光不行,被他老板毒死了。”
孟庭轩:?
他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时鹤见状微微挑起眉:“对呀,他前老板是个小心眼,直接鸟尽弓藏了,你们不知道吗?我记得阳界有这种说法?”
孟庭轩沉默了。
至少目前学界公认陈丘平的死因是病死的,虽说此人一贯健康,明明是文人但留下许多类似行军时不吃不喝不睡千里奔袭、变法时不吃不喝不睡写了几万卷这样的传说。
至于他的死有蹊跷,很有可能是被人所害这种说法……
一律都归于阴谋论了。
甚至没人怀疑到皇帝头上,虽然没时鹤他们那么出名,至今陈丘平和他君主还能算个君臣相得的小典型,把他俩凑一对的人也有不少。
和杀了自己的人放在一起一千多年,“青史留名”……
好…好地狱啊。
时鹤叹气:“你看,老板这种生物哪有好东西。”
孟庭轩沉默了。
“不过没关系,我们搞鬼民主义革命的时候他前老板贼心不死,还想趁机□□当皇帝,现在没鬼不知道他当人时是人渣,做鬼了还不老实。”
“还是丘平亲自给他踹下去的,你去看历史课本,必修一专门给了一段。”
孟庭轩忽然想到了什么:“那……你?”
时鹤听懂了:“我眼光很好,是命不好。”
听起来也不像什么好话……
时鹤转向那张照片,面露怀念。
“知道什么是青梅牛马吗?我们从一千多年前开始一起加班,原先这么多同事就他还没离职了,哪天他不干了我肯定也干不下去。”
“我们大概就是这种关系。”
孟庭轩:……
这关系听起来命也好苦。
加班一千多年什么的……
“你们不喜欢上班……这个班非上不可吗?”
却见时鹤露出一抹苦笑:”所以才说我命不好,当年签合同被坑了,烧天道之后又被加了工期。”
“陈丘平也差不多,他干掉了前阎王。”
干掉了什么?
孟庭轩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时鹤点了点头。
“就是你想的那样,你以后碰到他记得小心一点。”
你们这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简单,孟庭轩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时鹤一笑,碰了碰他的手:“回头介绍你们认识,别这样看我,你们迟早都要认识的。”
孟庭轩忽然脱口而出:“是因为命运吗?”
时鹤望着他,有点错愕,意识到什么,孟庭轩找补:“呃…之前听陈以宁江冉他们聊天听到的。”
那几个人坐教室前半边说小话,留他一个人坐在后面,说一会儿还要看他一眼。
有点过于明显了。
“不是。”时鹤嘴角沉了下去,“是我高兴你们认识……你这个现代人怎么回事,咱们唯物一点,不要什么命运来命运去的。”
“他们以前信过佛信过神,这么多年远离生产活动思想没跟上趟也正常,你不要信他们那一套。”
孟庭轩讷讷点头。
时鹤还在忙,出来看戏是挤出来的行程,说了几句话就要去开视频会议,让孟庭轩自己先随便看看。
三层的小楼被收拾得很好,每一间房间都在用。
一间书房,几大排书架全摆满了,让孟庭轩想起阳界那间同样满满当当的二手书店。
三间客房、明显不是一个人使用的放映室、五台配置齐全的电脑、麻将桌,三楼甚至摆了个乒乓球台。
时鹤喜欢来这里住,或许空闲时他会邀请他的朋友们一起过来。
和他自己人生轨迹无比相似的陈丘平,不可或缺的副部长,同事们、朋友们,还有徐因,专程为他考上九重天的小粉丝,无数喜爱他的人,和鬼。
孟庭轩看着那张照片。
生动、神采飞扬。
他发现自己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低落。
太安静了。
孟庭轩深吸一口气。
不只是在此刻,从他走到S城的土地开始,一切都太安静了。
鬼在夜晚活动,夜晚是安静的,死亡也是安静的概念。
S城一中的学生顶多几百个,很大一部分在每周日的傍晚离开,剩下的寥寥无几。同班的是游荡一千多年的孤魂野鬼,他们心怀鬼胎,对他有所期望但时时避着他。
他谁也遇不到,有时没和时鹤见面的日子,一天下来可能说不了一句话。
然而即使和时鹤在一起的时候,他也只是走马观花地旁观,被动接受一大堆概念,实际根本没有走近。
时鹤也在试图隐瞒他一些东西。
至于他们所说,真正的鬼界,那些城市,鬼魂们聚居的地方,他想象不到该是什么样子,真的能有到达的一天吗?解决执念,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执念在何处。
于鬼而言,“存在”是一个很重要的命题。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就好像……正在被全世界抛弃。
尤其是现在听雨的时候。
失真的雨声仿佛将全世界笼罩,时鹤在房间里说话,门紧闭着,声音模糊不清。
孟庭轩在屋外徘徊。
陪我看看雨吧,他想。
陪我说会儿话好吗?
我在想念很多东西,我需要一个你这样的朋友。
*
时鹤跟香火流通处洞天管理员财政部等等一系列部门扯完皮,听完自己手底下项目的汇报,身心俱疲,退出会议时恍如隔世。
恍如隔世地看到了孟相旬。
一下给他吓清醒了。
孟庭轩深陷在沙发里,眼神没有聚焦,手指紧握一个抱枕,青筋浮现。
——非常不安的姿势,以前孟相旬经常这样。
这是出什么事了?
时鹤小心翼翼靠近。
很好,根本没发现他,这事儿好像有点大。
他那时怎么对付孟相旬的来着?
好像是丢一大堆工作过去——他不明白也没工夫想这人在纠结什么,我们下属忙得要命你当老板的凭什么闲着,开始做事就没工夫胡思乱想了。
时鹤:……
他那时真不善解人意啊。
“你还好吗?”他试探着开口,“要不要出去走走?”
孟庭轩猛地抬头,死死望着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救星,满眼都是感激。
啊。
他还在被那些过去的影子影响着。
旧物、旧事,同样的场景,一些暗示,江冉的尝试到底成功了。
雨拍打在门上沉沉闷闷,坐在沙发上的人同样沉闷。
时鹤伸出手。
“走吗?难得空闲,我也好久没出门了。”
这间房子立在特别的地方,往前出去是人界的街道,后面是山路、密林,他的已经没多少人会去的庙,一些鬼魂会在那里聚集。
他们从前门出去。
街道很窄,带着微微的坡度,下了雨,天空灰蒙蒙的,行人不多。
下坡很长,两边是半亮着灯的店铺,到处都有风扇的嗡鸣。
有点冷清,但孟庭轩舒服多了。
他方才一定是中邪了吧!
时鹤没多问,身边人表情阴晴不定变化莫测,他安安静静走在一边,充当散步搭子和话很少的导游。
这地方确实又偏又小,没走几步路,左一个白鹤小学右一个昭明中学,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车轮滚过路面的积水滩,污水飞溅,狠狠砸在马路牙子上,淋了雨的桂花滚落在地,空气里都是树叶和花朵的淡香。
孟庭轩一激灵,身边景象开始清晰起来,他不由长叹一声。
“怎么了?”
“活着真好。”他叹道。
时鹤:“……”
“你又想活了?”
孟庭轩不好意思地笑笑:“一直都想活。”
他死了好像还有了点精神上的问题,疑似人格分裂,天天做梦当另一个人,动不动情绪失控开始看记忆小电影,这谁受得了。
还是活着好,天天忙都忙晕了没空思考人生,傻乐就行了,真舒服。
时鹤失笑。
这人一下又好了,以前孟相旬也是,纠结不了半天不知道想什么就想高兴了,一高兴又开始烦他。
但也正因如此,他很少知道孟相旬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