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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朋友 朋友和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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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老师。”
孟庭轩抬头望天,终于问出了经典问题:“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时鹤蹲在一边捣鼓电瓶车,有些诧异:“怎么想到要问这个了?”
他个子高,人却极瘦,早年流离失所到底留下了影子,平时裹在宽大外套里看不出来,缩在地上只剩一小团。
孟庭轩梦里的那个他也是如此,喜欢披一件能把他整个人包起来的外衣,团在廊下翻书。
“只是好奇,你对我……好像有点太好了。”
时鹤一笑:“真的?”
“嗯——看你怎么想,你愿意和我当朋友吗?”
孟庭轩嗯了一声。
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那我……另一个我呢?”
时鹤动作一顿。
一句你不是他差点出口,但到底还是维持住了理智。
孟庭轩问得很直白。
时鹤能听出,不管他如何否认,再强调转世不是本人,孟庭轩也只会哦一声,然后接着问,那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这个人从来有自己的一套判断,他只是在要一个答案。
仅此而已。
和孟相旬是什么关系。
起初是救命之恩,时鹤决心回报,这是责任。
后来他对他越来越好奇,不得不承认他是欣赏他的。
以及一点私心,时鹤从来认为孟相旬该做世界上最懂他的人。
因为他曾将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曾向他展示过从未让别人见到的东西,孟相旬以同样的重量回报。
他在乎他,不然他会回去做快乐的闲云野鹤,当孟相旬死去,他发现自己再也没法轻易抽身,意识到这些在乎的同时,是否有过一丝怨恨?
以及更深的部分……
一切猝不及防停止在还没弄清的时候,时鹤也从没想过还会有再提起的机会。
“不知道。”他摇摇头,看向水一样的天和浪一样的云,“是很好的朋友,但真要说起来,我们不能说我们了解对方。”
他很久以前时常会想是不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如果那些一切期待、理所当然的要求,都不过是他在强求,那不是太可悲了吗?
孟庭轩握紧了手,过了一会儿才说:“很好的朋友……我是朋友,差别也不大。”
这是打算就此结束有缘再聊的意思了。
年轻人抿了抿嘴,有几分微妙的失落,时鹤拽他的袖子:“别想那么多啦,带你去玩会儿。”
孟庭轩愣愣地问:“你下班了?”
时鹤手一僵,笑容凝固了:“你真不会说话。”
下班自然是没下班的,但是感谢科技发展吧,他现在可以远程办公。
大多数时候都不是很感谢就是了。
电瓶车破破烂烂,时鹤掏出两个头盔,递了一个出去,温声说:“就当是我想出去玩,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孟庭轩自然答应。
死时非常年轻的丞相在冥界也能说一句位高权重,而现在,他们一起缩在一辆看起来随时有散架风险的电瓶车上。
漫长的时间里时鹤仍留着长发,新扎的马尾辫打在孟庭轩身上脸上,像冷飕飕的风。
真正冷飕飕的风从领口灌进去,外套吹得鼓起来,本体藏在里面,摇摇晃晃。
他身上有股很淡的香气,非得凑近才能闻到,像青草、树木,和让人总回想起从前的东西。
纤瘦身躯沉静在风里,像一把因积蓄力量而静止的长弓,又随时可能和箭一样射进黑暗,不再回头。
孟庭轩甚至不敢触碰他。
今天天气真好。
时鹤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也遥远的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快了,他闭上眼。
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一律可以归因于近乡情怯,而他正像不能回头的箭一样离弦。
*
方才还很好的天气转眼就下了雨。
阳界的雨淋不到冥界的鬼,他们在雨大起来前跑进一栋三层小楼。
时鹤不太喜欢下雨。
年幼时下雨意味着会很狼狈,他和家人就是在大雨中被冲散的。
许多人仰赖一场雨带来的生机,而他们之下还有无法受其恩泽的人群。
破街巷外面的陈年旧物会散发陈腐的味道,有可能夺人性命的病毒顺着雨水蔓延,人心惶惶。
欣赏雨景是只有少数人才有的特权。
雨天时鹤常常喘不上来气,他可能随时会发起高热,身上旧伤也一阵一阵地钝痛。
大量精力被花费在对抗这些上,缠绵的痛苦贯穿了他整个少年时期。
至于干燥柔软的衣物、温热的食物和充足药品、从容看雨的时间,都是孟相旬送给他的。
一夜之间,天地好像变了副模样。
头脑和天赋可以是武器,不,那样的天地里没有那么多需要对抗的东西了,头脑和天赋为他指明前路,让他迅速站稳脚跟,是组成他这个人最重要的部分。
从前孟相旬抽走他的笔,揉平他的眉心,拉着他的手站在屋檐下,说:“陪我看看雨吧。”
他总这样说,陪我看雨、陪我看云,你小小年纪这么着急干什么?人生有那么长,跟我说会儿话好吗?
语气像是征求意见,但从来自顾自就做了决定。
那是你。
时鹤那时还没开始长个子,看孟相旬得仰头,孟相旬一边偷笑,一边揉他脑袋。
他那时已经有了预感,没有陪那个人一起笑,只是茫然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有漫长人生的是你,我随时可能会死。
有权利赏雨的不是我,你这样的人看向天空才能心无旁骛。
我不可能、也不能……摇身一变就成了你们中的一员。
但抓着他的那只手干燥温暖,充满生机,和所有陈腐的东西都不一样。
他没有松开。
孟庭轩从他身后踌躇走近。
“这里是?”
“是我家,或者说,是我的房子。”
鬼魂以坟墓所在地作为户籍,时鹤死在水中,沉进河底回不了家,沿岸就都建起他的庙。
所以他左一块坟右一块碑,一千多年前还是封建时代的时候,底下地仙到处都给他盖了房子。
即使时代变了也不可能把他赶出去,反正他一个人的香火给上面带来了多少营收,几个房子而已,九重天还不至于那么小气。
挂在门口的监控转向时鹤,“嘀”一声,是柔和的机械声音:“欢迎回家。”
孟庭轩凑近两步。
时鹤神色一变:“诶,别——”
已经迟了,识别到另外的人,这东西已经调转了镜头,滋滋滋开始扫描。
突兀的尖锐警报在空气里炸开。
“非活体攻击!已报警。非活体攻击!已报警。非活体攻击!已报警……”
孟庭轩整个人一抖,后退两步,求助地看向时鹤。
然而,在时鹤有所动作之前,那监控忽然卡了壳。
警报声断断续续半天,忽然又变成了同样的机械声音。
“欢迎回家,亲爱的业主。”
门禁的显示屏上,扫描的结果停下,长头发金眼睛——时鹤的证件照,还是上个月刚拍的。
“什么意思?”孟庭轩摸不着头脑。
当然是因为你身上还有我的一小片魂。
“不知道。”时鹤摇头,“可能是我比较大众脸?”
孟庭轩:“……”
您这样的大众脸吗?
这安保系统是不是有点太有风险了?
时鹤没打算再解释,带着他从后门进去。
智能管家在他们进门的那一刻开始工作,灯光明亮,空调也被打开,很干净,没有多少灰尘。
屋子被堆得很满,家具齐全,书和纸随意散着,茶几上摆着几只杯子,扫地机器人停在门边,鱼缸里甚至还有几条小鱼在游。
——充满生活气息,和之前那个二手书店不一样,屋主人好像确实在使用这间房屋,即使如他所说,他在不同地方还有很多住处。
“对。”
时鹤随手脱下外套:“我很喜欢这里,九重天不是鬼待的地方,空闲的时候我会来这里住。”
靠山的偏僻小城很安静,没有那么多光污染,空气好,晚霞很美,有时肉眼能看见银河。
这里就像另一个S城,一个活着的S城。
时鹤还记得之前在S城一中后山看的资料。
他专程去查,才知道S城有段时间也享受了旅游景区的待遇。
那里可以称一句山青水秀,和阳界妖界都接壤,夏秋两季可以看见一种来源于灵气妖气逸散的萤火,完美符合一部分文人想象中乡村田园的样子。
后来学校选址在S城,大家心知肚明这里没有了发展的可能,搬去住的鬼都陆续离开了。
资料在近些年搞档案数字化的时候更新重写,九重天的档案足有几千年历史,文字语言几经变革,人手不够,时鹤还记得那段时间所有人一起加班到天昏地暗的日子,好多人干脆辞职不干,抢着排队投胎。
陈旧破败的地方没有了人,会被孤魂野鬼占据。
也有连鬼都看不上的地方,S城算一处。
时鹤曾数次私下去S城,目的暂时未知,正因如此,这些记忆消失,连他自己都没有起疑。
“今天留下好吗?”
时鹤招呼孟庭轩坐下:“才发现我总是拉你陪我,你会烦吗?”
孟庭轩摇头:“没有,我也没有别的事要做。”
而且其实他还挺开心的。
时鹤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沙发,还自带按摩功能,眼下场景近乎温馨,孟庭轩陷进由时鹤相关整个包围的空间里,他注意到茶几上摆了一张照片。
年轻时部长倚靠机车,皮衣长靴浅色挑染,没心没肺朝着他笑。
虽然总会受到类似的震撼,偶像您画风实在奇怪。
“这个啊。”时鹤也看到了相片。
他悠悠感叹:“哈哈真是往昔峥嵘岁月稠啊,现在可不敢这么玩了。”
孟庭轩无语凝噎。
我实在没觉得您有什么不敢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