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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死快乐 请配合鬼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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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什么?
孟庭轩死死皱着眉。
他这是……在哪?
记忆里他听见雷声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听见烟花轰鸣伴随天崩地裂,混杂在冰面断裂的巨响中,听见汽车在风雨中的引擎声,空气中浮动着大团让人窒息的白色水雾。
然后呢?
然后一片昏暗中,他一瞬间就被抛到了天上,千万棵巨树向他砸来……
!!!
孟庭轩猛地弹起身,一瞬间嗡鸣声溢满耳道,发黑的眼前浮现像海里水母扭曲一样炸开的光线,好像重锤击打着太阳穴,伴着呼吸起伏一跳一跳地疼。
“我……这是哪?”他剧烈喘息着。
“啊,你醒了。”
孟庭轩迟缓地把目光投向声音的来源——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正歪着头看他,黑色长发扎起马尾在脑后微微晃动着,整个人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太好了。”青年自顾自说了下去,“我好半天才找到你,总而言之这位朋友,你大概是已经死了,资料显示您今年二十九岁,很遗憾通知您以后恐怕也只会是二十九岁了,您现在身处鬼界东区S市双水县,即将前往S市一中就读,您在死后需要读高中的原因是您还有执念没有达成,一般来说执念消散后您就可以通过高考前往真正的鬼界了,请问您还有别的问题吗?”
孟庭轩一口气没上上来。
有什么问题?明明哪里都是问题啊!
什么鬼玩意儿?
什么鬼界什么高中什么高考?
他这是在做梦吗?
那青年皱了皱眉,一丝冷雾移向孟庭轩,从他的头顶没入,疼痛稍缓,自醒来后一直未曾散去的声音总算稍稍停歇,随着感官清醒,孟庭轩越来越绝望地认识到一个事实——他确实已经死了。
“……男,二十九岁,死因是……车祸,对吗?”
他艰难地点点头。
然后他就看到青年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架像是相机的东西,几乎直接怼到了他脸上:“抱歉,我留个档。”
孟庭轩:?
“走个过场,上边的管不着咱们,但是面子还是得给点的。”
“……上边?”
“判官啊。”青年拍了拍手里机器,冲他轻笑道,“方便鬼口普查,早些年偷渡去人界的太多了,不得不查严一点……你可别打这个主意啊。”
“来,自我介绍一下吧。”
孟庭轩:?
青年没有解释,只是冲他使了个眼色:“这个得亲口说才有效,不用太详细,姓名年龄、生平和死因,有这些应该就差不多了。”
“哦……哦。”孟庭轩下意识开口,“孟庭轩,二十九岁,以前是…算是做生意的,死因……应该是车祸。”
青年吹了声口哨:“是孟老板呀。”
他轻快地将那机器翻了个面,字面意思,孟庭轩也不明白他是怎么把这么个铁疙瘩里外倒一圈的,总之,一个像扫描仪的东西就冒着红光重新对准了他的脸。
“嘀嘀嘀——”
孟庭轩差点蹦起来。
“咚”一声,青年微微蹙眉,举着这玩意儿往旁边树上一磕,抑扬顿挫的尖锐警报戛然而止。
他又敲了两下,那黑盒子就又发出柔和的女声:“欢迎欢迎回回回家,亲爱的同学。”
“见笑了,这玩意儿当初按着人界那样的造的,和这里犯冲。”青年眼神一亮,像是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好啦,孟老板,欢迎仪式就先到这里了,咱们得在天亮前赶回去,没空多说啦。”
*
或许是刚死没多久,孟庭轩不是很清醒,大脑还在钝钝的疼,满脑子都是问题偏偏问不出口,他还能记起生前过分明亮的黄昏,红霞染在云上像把整个天空都烧着了,他忍不住屏住呼吸,心里还在盘算第二天的工作安排。
然后更加尖锐的死亡就让一切都结束了。
脑海中的事太多太杂,混合着乱七八糟的疑问几乎让他感到恐慌。这里的夜晚有魔力似的,令他头脑发昏,四肢沉重,只能机械地、疲惫地走在那人身后,那人衣摆在黑夜里浮动,不知为何看不真切,云雾一样。
“……你是鬼吗?”
他听见那人轻柔的声音:“反正我不是人。”
鬼走路是这么安静吗?孟庭轩跟着他绕迷宫似的拐来拐去,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到。
又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阵狂风扑面刮来,孟庭轩下意识一把抓住被吹得倒退两步的青年,等再睁眼时,他们已经在建筑物里面了。
孟庭轩及时稳住身体,那青年运气不好被旧桌椅压了个正着,正吸着气小心翼翼爬起来。
“……这里的进入方式,有点,呃,独特。主要是防闹人的。”
可以理解,孟庭轩善解人意地点头,阳间人怕闹鬼,阴间鬼防闹人,非常合理。
他转头看向四周。墙面早已发旧发黄,楼道窗户半开,覆盖着深蓝色的磨砂玻璃,教学楼下的台阶长的像是走在上边是去登基的。半新半旧的装修风格居然和他上学时差不多。
那年轻人站在窗边,给他指了个方向。
这会儿倒是能看清他的模样,瘦瘦长长一条,马尾辫根上系着蓝发带,眼睛是很特别的金色——纯种人确实不会长着这样一双眼睛,瞳仁大而使得眼尾的微微上挑更明显了,他面无表情站在阴影中,眼睛便也显得极暗极深,精怪一样。
“宿舍在那边,去休息吧,你应该很混乱了。后天开始上课,你的问题很快都能弄清楚的。”
“我叫时鹤,如果没有意外,你以后还会见到我的。”
青年抬起头望向漆黑漆黑的天,星星底下眼瞳中就有了细微的光,他望了一会儿,突然回头看了孟庭轩一眼:“天气不错不是吗?”
孟庭轩只能点头,但夜空像一个漩涡,他才看了一眼,意识就被吸入其中消失不见了。
昏过去前他模模糊糊地想:这名字是不是有点耳熟?
*
时鹤提起风衣下摆,慢慢坐在了台阶上。
他死于冬日的冰水中,从那以后就时常感到寒冷,这可能是鬼魂的通病,他有个朋友至今仍苦于伤口的幻痛。
昏黑的场地自脚下延伸铺展,身后楼里的冷光沉沉压在他的肩膀上。
也压在躺在他脚边的新鬼身上。
众所周知,人死后不会呼吸,尽管鬼魂总会不自觉模仿生前的生理活动,但鬼是没有心跳的能力的。
那么,时鹤闭上眼。
那么,此时此刻,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和寒冷一样,不过是一场不知因何而起的幻觉。
这幻觉有点厉害,他感觉自己浑身发软,一时间甚至凑不出再站起来的力气。
而这一切暴露在身后的冷光中,一阵恐慌突然从心底升了起来。
他想,S城离阳界太近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让光线晃动的并不是风,而是有什么东西刚刚顺着光线飘了过来,他睁开眼,看到一缕长发,和一片沾着血的衣襟。
时鹤怔了怔。
“你好。”
他缓缓抬头,看到一张苍白的脸,青年紧锁着眉头,一如一千五百多年前的夜晚他站在他身边的样子,也有昏暗的冷光从头顶洒落。
那时的冷光是月光,他们在第不知多少次推演一场战局。
现在他们都死了多年,一个站在一边,面无表情,一个颓然坐着,垂头丧气。
时鹤低声道:“我前两天没见到你。”
“因为前两天我不想见你。”
时鹤闭上眼笑了:“现在想见了?”
“……总不能一直躲着。”
时鹤感到一股力量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后脑。
“陈以宁,我现在记性不好,你帮我看看,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轻揉长发的手一顿:“……没有,我不认识他……”
青年移开视线,避开了金瞳。
真不妙,时鹤心想,他才刚刚有了点想法就被否定了,这下还要怎么证实?
他得再想想办法,不排除这些人读书读傻了的可能。
他转身面向宿舍楼底下的几个黑影。
一个病鬼——时鹤死后做地仙住的庙里,他俩牌位摆在一处,他们就当了几年室友。此人养了一只鹦鹉,就爱半夜三更亮嗓子。
众所周知鬼在白天睡觉,人类该睡觉的时候却是在夜里,所以他们指鹿为马地把月亮在的半天称作白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当然就是夜里了。
此人坚持鹦鹉和他们当鬼的不一样,在夜里精神再正常不过,虽然时鹤宽宏大量地认为这人是病死的,死时的痛苦远甚于他,故而选择性忽略了这鹦鹉明明也是鬼的事实,就这么忍了几年,但他俩最后还是拆伙了。
一个萎靡不振的瘦男人,胸口插着支箭还往外不住淌血,真可怜。
鬼总会因自己的死因留下阴影,这人就很倒霉地晕血了。十几年前一次高考体检,他一时不慎魂被吓跑了大半,飘回了生前的都城,还是正好到附近出差的时鹤给他拼回去的。
一个老头子,鉴于所有人里只有他一个寿终正寝,别人都喊他金光老头。
两个长得凶神恶煞不像好人——打仗死战场上的。
这都是时鹤生前最早的同事们,他一个个数了过去,一个都没少。
“好嘛,你们这么多年了还没有一个人成功?”
成功指离开学校,不难,判定很宽松,一个人的执念能有多深?再不甘心被磋磨十年八年也该放下了,事实上,新鬼来了又走,除了少数钉子户,这儿和真正的学校的确有几分相似。
这帮人甚至不愿意去管理处稍稍换副体面点的外观,死时什么样现在就怎么样,可想而知有多顽固。
陈以宁依旧紧缩眉头:“是啊,谁能跟你一样着急?”
时鹤无所谓地笑了笑。
他什么都不在乎,不满意死后水鬼浑身往下淌水,到鬼界的第二天就去换了衣服,同事们对曾经的结局耿耿于怀时,他没什么感觉,所以很快上了九重天,也很快忘掉了更多。
上次见面时他们说他和生前——真正的生前、还活蹦乱跳时一模一样。
生前的事有很多他记不清了,每天就没心没肺到处游荡。记不清也好,记得越深执念越重,执念越重越离不开。
自由是非常宝贵的东西。
时鹤不可能接受自己长久地被困在某处。
“没办法嘛。”时鹤弯弯眼睛,“死都死了,总得向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