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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你首先是你自己 静默的,深 ...

  •   林秋棠在产房昏睡了整整五个小时。

      当他终于从黑暗的深海中挣扎着浮出水面时,第一感觉是全身像被重型机械碾压过,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疲惫的呻吟。然后是腹部传来的、熟悉却又不同的疼痛——不再是宫缩那种尖锐的、有节奏的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空荡荡的钝痛。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洁白的天花板,还有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已经趴在床边睡着的钟杨。那个年轻人的头发乱糟糟的,侧脸压在手臂上,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微蹙的,眼下有深深的阴影。

      林秋棠想开口说话,但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这细微的动静却立刻惊醒了钟杨。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在看到林秋棠睁着眼睛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秋...秋棠哥?”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哭了很久,“你醒了?”

      林秋棠轻轻点了点头。钟杨的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他握着林秋棠的手,把脸埋在那只手上,肩膀微微颤抖。

      “你吓死我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睡了五个小时...医生说你只是太累,但我怕...我怕...”

      林秋棠想伸手摸摸他的头,但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钟杨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抬起头,把脸凑到他手边。

      林秋棠的手指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触手一片湿凉。

      “傻...”他费力地吐出这个字。

      “嗯,我傻。”钟杨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你疼成那样,我一点忙都帮不上...我只能看着,只能抱着你...秋棠哥,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林秋棠的声音微弱但清晰,“你...一直陪着我...”

      钟杨摇头,还想说什么,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进来,襁褓里传出婴儿细弱的哭声。

      “林先生醒了?正好,宝宝饿了。”护士把襁褓往林秋棠身边一放,“让他吸一吸,初乳很有营养。”

      林秋棠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是他的孩子,他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但此刻,看着这个小生命,他只觉得疲惫,甚至有些...陌生。

      钟杨看出了他的迟疑,立刻说:“秋棠哥刚醒,还没力气。要不...”

      “初乳一定要及时喂。”护士打断他,“越早吸越好。来,我帮你调整姿势。”

      护士不由分说地上前,掀开林秋棠的病号服,调整宝宝的姿势。林秋棠疼得倒吸一口气——胸部的皮肤因为涨奶而变得敏感,宝宝笨拙的吮吸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钟杨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轻轻按住护士的手:“能轻一点吗?他很疼。”

      护士愣了一下,看了看钟杨通红的眼睛,语气稍微缓和了些:“第一次喂奶都会疼的,适应了就好了。来,爸爸也学一下怎么抱宝宝,以后要帮忙的。”

      她把宝宝塞到钟杨怀里。钟杨僵硬地接过那个软软的小身体,手臂紧绷得像两根铁棍。宝宝在他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你这样抱不对,要托住头和脖子...”护士开始指导。

      但钟杨突然把宝宝放回林秋棠身边,转向护士,声音很平静但很冷:“能请你先出去吗?我们需要一点时间。”

      护士愣住了:“可是宝宝饿了...”

      “饿一顿不会死。”钟杨说,“但秋棠哥现在需要休息。等他休息好了,我们会喂的。请你先出去。”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护士看了看林秋棠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钟杨坚决的表情,最终点点头:“那...我半小时后再来。”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宝宝细细的哭声,和林秋棠压抑的抽气声——胸部的胀痛越来越强烈了。

      钟杨立刻回到床边,握住林秋棠的手:“很疼吗?”

      林秋棠点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疼...全身都疼...”

      钟杨的眼睛又红了。他俯身,轻轻抱住林秋棠,像抱着易碎的瓷器:“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用,不能替你疼...”

      “别说...这种话...”林秋棠靠在他肩上,声音虚弱,“你一直...陪着我...就够了...”

      宝宝还在哭,声音细细弱弱的,像小猫在叫。林秋棠听着那哭声,心里涌起一股愧疚——那是他的孩子,他在哭,自己却因为疼痛而不想抱他。

      “钟杨...”他轻声说,“我是不是...很坏?宝宝在哭...我都不想抱他...”

      “不坏。”钟杨立刻说,“你刚生完孩子,疼得要命,累得要死,不想抱很正常。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指责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不是不想抱,你是太疼了。等你好一点,自然会想抱他的。”

      林秋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钟杨的理解,还是因为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的情绪。

      钟杨轻轻放开他,去倒了温水,插上吸管,让他小口喝。然后又拿来温热的毛巾,小心地帮他擦拭脸上的汗和泪。

      “暖暖...”林秋棠忽然想起,“宝宝...小名...”

      “嗯,暖暖。”钟杨点头,“6斤8两,男孩。很健康,哭声很有力。”

      “让我...看看他...”

      钟杨小心翼翼地把宝宝抱起来,调整好姿势,让林秋棠能看清他的脸。

      小家伙还在哭,眼睛紧闭着,小脸皱成一团,皮肤红红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说实话,并不好看,甚至有点丑。

      但林秋棠看着这张小脸,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这是他的孩子。他和那个人的孩子。

      虽然他恨那个人不告而别,恨他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消失,但孩子是无辜的。这个小小的生命,在他身体里待了九个月,陪他度过了最难熬的孕期,现在终于来到了这个世界。

      林秋棠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宝宝的脸颊。

      软软的,温热的。

      “暖暖...”他轻声唤,“我是爸爸...”

      宝宝的哭声渐渐小了,像是在回应。

      钟杨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和温暖交织的情绪。他爱林秋棠,所以也爱林秋棠的孩子。即使这个孩子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即使这个孩子的存在时刻提醒着林秋棠曾经被伤害过。

      但他还是爱。

      因为爱屋及乌。

      因为这是林秋棠的一部分。

      “他很像你。”钟杨轻声说,“眼睛的形状,嘴巴的弧度...都很像。”

      林秋棠笑了,笑得眼泪又出来:“哪里像...这么丑...”

      “不丑。”钟杨认真地说,“新生儿都这样,过几天长开了就好看了。而且就算不好看也没关系,他是我们的暖暖,这就够了。”

      “我们”这个词,让林秋棠的心脏重重一跳。他抬头看钟杨,看到那双年轻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真诚和温柔。

      “钟杨...”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又哽住了。

      “先别说话。”钟杨把宝宝放回小床,重新握住他的手,“你好好休息。暖暖我来照顾,你不用担心。”

      “可是...”

      “没有可是。”钟杨打断他,“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休息。疼了告诉我,累了告诉我,想哭了也告诉我。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林秋棠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他真的太累了。

      累得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但心里,是暖的。

      因为有人在身边。

      因为有人理解他的疼,心疼他的累,接纳他所有的狼狈。

      这就够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新生的宝宝安静下来,睡着了。

      产后的父亲也重新闭上眼睛,在疼痛和疲惫中沉沉睡去。

      而年轻的骑士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要确认,这个人真的还在这里,真的还活着。

      五个小时的等待,换来这一刻的安宁。

      值了。住院的三天,对林秋棠来说,是人生中最难熬的三天之一。

      生产时的剧痛过去了,但产后的痛苦才刚刚开始。

      首先是恶露。大量出血带来的虚弱感,还有宫缩——产后宫缩的疼痛不亚于生产时的宫缩,每次喂奶时尤其剧烈,因为哺乳会刺激子宫收缩。

      第一天晚上,林秋棠被宫缩疼醒,整个人蜷缩在床上,疼得浑身发抖。钟杨立刻醒来,打开夜灯,看到林秋棠苍白的脸和额头的冷汗,心都揪紧了。

      “又疼了?”他问,声音里全是心疼。

      林秋棠点头,说不出话。钟杨立刻把手搓热,轻轻放在他小腹上,顺时针慢慢按摩。温热的手掌和轻柔的力道稍微缓解了疼痛,林秋棠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医生说了...产后宫缩是好事...说明子宫在恢复...”钟杨一边按摩一边轻声说,“但疼也是真的疼...秋棠哥,你疼就抓我,别忍着...”

      林秋棠的手紧紧抓住床单,指甲都陷进去了,但没有抓钟杨。他不舍得。

      按摩了二十分钟,宫缩终于过去了。林秋棠浑身湿透,虚脱地躺在床上。钟杨帮他擦汗,换了一件干爽的病号服。

      “睡吧。”钟杨说,“我守着你。”

      “你也睡...”林秋棠虚弱地说。

      “我不困。”钟杨摇头,“我白天睡过了。”

      这是谎话。他白天几乎没合眼,忙着照顾林秋棠,忙着学习怎么抱宝宝、换尿布、拍嗝,还要应付一波又一波来探望的人——何文、汪汪、贝贝、还有几个关系近的品牌方代表。

      所有人都夸宝宝可爱,夸林秋棠伟大,夸钟杨体贴。

      但钟杨看着林秋棠苍白的脸,看着他被疼痛折磨的样子,只觉得那些夸奖空洞得可笑。

      伟大是用痛苦换来的。

      体贴是因为心疼。

      如果可以,他宁愿林秋棠不要这么伟大,宁愿自己不要这么体贴。

      第二天,涨奶的痛苦来了。

      林秋棠的胸部因为激素变化迅速胀大,变得又硬又痛,像两块滚烫的石头压在胸前。稍微碰一下就疼得倒吸冷气。

      护士来指导哺乳,看着林秋棠痛苦的样子,轻描淡写地说:“都这样的,忍一忍就过去了。多让宝宝吸,吸通了就好了。”

      钟杨的脸色很难看:“没有其他办法吗?”

      “可以热敷,按摩,但最主要还是得吸。”护士说,“爸爸可以学着帮忙,吸奶器也可以用,但不如宝宝吸得干净。”

      护士离开后,林秋棠看着怀里哭闹的宝宝,又看看自己疼痛的胸部,眼泪掉下来。

      “我...我不想喂了...”他哭着说,“太疼了...”

      “那就不喂。”钟杨立刻说,“我们喂奶粉。现在奶粉营养也很好,暖暖一样能健康长大。”

      “可是护士说...”

      “护士说的不一定对。”钟杨打断他,“她不是你,不知道你有多疼。我们以你舒服为主,你想喂就喂,不想喂就不喂。”

      林秋棠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钟杨...我是不是...很自私?为了自己舒服...就不给宝宝喂母乳...”

      “不自私。”钟杨蹲在床边,认真地看着他,“秋棠哥,你是人,不是产奶机器。你有权利选择让自己舒服的方式。而且,母爱不是用喂不喂母乳来衡量的。你怀了他九个月,疼了八个小时把他生下来,这已经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爱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如果你因为喂奶而痛苦,情绪不好,对宝宝也不是好事。妈妈——爸爸开心,宝宝才能开心。”

      林秋棠的哭声渐渐小了。他靠在钟杨肩上,轻声说:“那你...帮我去买奶粉吧...”

      “好。”钟杨立刻起身,“我现在就去。你先休息,别想了。”

      钟杨离开后,林秋棠看着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的宝宝,心里那点愧疚慢慢消散了。

      也许钟杨说得对。

      他先是他自己,然后才是父亲。

      如果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怎么照顾宝宝?

      第三天,下床的痛苦来了。

      医生说要适当活动,防止血栓。林秋棠在钟杨的搀扶下,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再慢慢站起来。

      第一步,刀口疼——虽然是无侧切无撕裂,但生产时的巨大张力还是让会□□肿痛难忍。第二步,腹部空荡荡的疼——子宫收缩,腹直肌分离,核心完全使不上力。第三步,头晕——失血加上长时间卧床,眼前一阵发黑。

      林秋棠疼得龇牙咧嘴,靠在钟杨身上直喘气。

      “慢慢来...”钟杨几乎是用整个身体支撑着他,“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从床边到卫生间,五米的距离,他们走了整整十分钟。

      林秋棠坐在马桶上,看着镜子里那个苍白、浮肿、头发乱糟糟的自己,突然崩溃了。

      “我好丑...”他哭着说,“肚子还是那么大...皮肤松垮垮的...脸上全是斑...”

      钟杨蹲在他面前,捧住他的脸:“不丑。”

      “就丑...”

      “就不丑。”钟杨很认真,“秋棠哥,你的身体刚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事,它需要时间恢复。肚子大是因为子宫还没缩回去,皮肤松是因为被撑开了九个月,脸上有斑是因为激素变化...这些都会慢慢好的。而且就算不好,又怎样?你依然是林秋棠,依然是我眼里最好看的人。”

      林秋棠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和温柔,突然想起孕晚期时,钟杨也是这样,一遍遍告诉他“你不丑”“你很好看”。

      那时候他半信半疑。

      但现在,他信了。

      因为这个人,从始至终,看到的都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这个人本身。

      无论他是什么样子,在这个人眼里,都是好的。

      “钟杨...”他轻声说。

      “嗯?”

      “谢谢你...一直说我好看...”

      钟杨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三天后,出院的日子到了。

      何文安排了车和月嫂来接。月嫂姓王,四十多岁,看起来很干练,一见面就熟练地抱起暖暖,检查尿布,准备奶瓶。

      钟杨扶着林秋棠慢慢走出医院。冬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秋棠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感觉像是重获新生。

      回家的路上,他靠在钟杨肩上,轻声说:“终于...回家了...”

      “嗯。”钟杨握紧他的手,“回家了。”

      车窗外,S市的街景飞驰而过。

      林秋棠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突然觉得,这三天像一场梦。

      一场疼痛的、疲惫的、但终究过去了梦。

      而梦醒之后,生活还要继续。

      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了。

      有钟杨,有暖暖,有他们的家。

      这就够了。月嫂王阿姨很专业,但钟杨还是坚持自己照顾林秋棠。

      “王阿姨,你主要负责暖暖,秋棠哥我来照顾。”他说得很客气,但态度坚决。

      王阿姨有些意外:“可是钟先生,你也要休息啊...”

      “我不累。”钟杨摇头,“而且,我照顾秋棠哥习惯了,他知道。”

      确实,林秋棠也更习惯钟杨的照顾。他知道钟杨按摩的力道,知道钟杨扶他时的角度,知道钟杨看他时眼里的心疼。

      所以王阿姨主要负责照顾暖暖——喂奶、换尿布、洗澡、哄睡。而钟杨,几乎24小时守在林秋棠身边。

      产后第一周,恶露最多,宫缩最疼。钟杨每天定时帮林秋棠按摩腹部,促进子宫收缩和恶露排出。他的手很热,力道适中,每次按摩完,林秋棠都觉得舒服很多。

      “疼吗?”钟杨每次都会问。

      “有点...但舒服...”林秋棠闭着眼睛,任由他按摩。

      “医生说按摩到肚子发硬就可以了。”钟杨一边按摩一边说,“秋棠哥,你的子宫恢复得很好,医生说再有一周恶露就会少了。”

      “嗯...”林秋棠轻声应着,几乎要睡着了。

      按摩完,钟杨会帮他清理恶露,换上干净的卫生巾和产褥裤。这些事很私密,很琐碎,但钟杨做得很自然,没有一丝嫌弃或不耐烦。

      林秋棠一开始很不好意思:“让王阿姨来吧...”

      “不要。”钟杨很坚持,“我来。你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知道。”

      他确实知道。林秋棠虽然做了主播,习惯了在镜头前展示自己,但骨子里还是很要强、很要面子的人。这些产后的狼狈,他不想让外人看见。

      但钟杨不是外人。

      他是那个见过他所有狼狈,依然觉得他好看的人。

      第二周,涨奶的问题达到了顶峰。

      虽然决定喂奶粉,但乳汁还是会自然分泌。林秋棠的胸部胀痛得像要炸开,稍微碰一下就疼得冒冷汗。

      钟杨去买了吸奶器,学着帮他吸奶。第一次操作时,两人都很尴尬。

      “我自己来...”林秋棠红着脸说。

      “你看不到角度。”钟杨也很不好意思,但很坚持,“我帮你调整好,你自己来。”

      他仔细研究了说明书,又上网查了视频教程,才小心翼翼地操作。吸奶的过程很疼,林秋棠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疼就抓我。”钟杨握住他的手。

      林秋棠没有抓他,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等吸完奶,两人都出了一身汗——一个是疼的,一个是紧张的。

      “好点了吗?”钟杨问,声音很轻。

      “嗯...”林秋棠点头,声音带着哭腔,“但还是疼...”

      “医生说慢慢会好的。”钟杨帮他擦汗,“等激素水平稳定了,就不会这么胀了。在这之前,我们定时吸,尽量让你舒服一点。”

      第三周,腰酸背痛成了主要问题。

      孕晚期积累的劳损,加上生产时的用力,让林秋棠的腰背像断了一样疼。坐久了疼,躺久了也疼,翻身都困难。

      钟杨又学会了产后按摩。他买了专业的按摩油,每天两次,帮林秋棠按摩腰背、肩膀、腿部。手法从生疏到熟练,力度从不敢用力到恰到好处。

      “这里...对,就是这里...”林秋棠趴在床上,指挥着,“再用力一点...嗯...舒服...”

      钟杨的手在他腰背上按压,揉捏,推拿。他能摸到林秋棠脊柱的弧度,能摸到因为怀孕而变得松弛的肌肉,能摸到那些隐藏在皮肤下的、细微的颤抖。

      “秋棠哥,”他一边按摩一边轻声说,“你的腰以前受过伤吗?”

      “嗯...几年前跳舞摔过一次...”林秋棠闭着眼睛,“一直没好好治...怀孕又加重了...”

      “那等你好一点,我们去做康复治疗。”钟杨说,“我陪你。”

      “嗯...”林秋棠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要睡着了。

      钟杨继续按摩,动作更轻了。等林秋棠彻底睡着,他才停下来,轻轻给他盖上被子。

      然后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悄悄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林秋棠侧躺在床上,背部裸露着,上面有钟杨按摩后留下的淡淡红痕。他的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扬,睡得很沉。

      钟杨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存进加密相册。

      第四周,情绪波动来了。

      产后激素的剧烈变化,加上身体的不适和育儿的压力,让林秋棠的情绪像过山车。前一秒还在笑,后一秒就可能因为一件小事崩溃大哭。

      有一天,林秋棠照镜子时,看到自己松垮的肚皮和满布的妊娠纹,突然就崩溃了。

      “我回不去了...”他哭着对钟杨说,“我永远都回不到以前的样子了...我完了...”

      钟杨立刻抱住他:“回不去又怎样?现在的你也很美。”

      “不美...”林秋棠摇头,“丑死了...像麻袋...”

      “不像。”钟杨很认真,“秋棠哥,你的身体为了孕育暖暖,做了巨大的改变。这些痕迹,不是丑陋,是勋章。是你把一个小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的证明。”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就算真的回不去了,又怎样?你还是你,还是那个聪明、坚强、有才华的林秋棠。肚子松一点,皮肤皱一点,不影响你直播,不影响你工作,不影响我爱你。”

      林秋棠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你真的...不嫌弃吗?”

      “不嫌弃。”钟杨摇头,“永远不嫌弃。”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林秋棠腹部那些粉色的纹路:“这里,曾经装着我们暖暖。这里,是你最伟大的地方。我怎么会嫌弃?”

      林秋棠的哭声变成了抽泣。他抱住钟杨,把脸埋在他肩头,像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钟杨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在这儿...”

      那天晚上,钟杨又拍了一张照片。

      林秋棠洗完澡,站在镜子前,手轻轻抚摸自己腹部的纹路。镜子里,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无奈,有接受,有一点点温柔。

      钟杨没有开灯,只用了夜灯微弱的光。照片很暗,很模糊,但能看清林秋棠的眼睛,和眼睛里那种复杂的情绪。

      这张照片,钟杨也没有发。

      这是只属于他的、关于伤痕与接纳的影像。

      第五周,林秋棠开始尝试下床活动。

      在钟杨的搀扶下,他慢慢在客厅里走动,从沙发走到窗户,再从窗户走回沙发。十米的距离,他走了五分钟,中间休息了两次。

      “累吗?”钟杨问。

      “累...”林秋棠靠在他身上喘气,“但想动一动...躺太久了...”

      “慢慢来。”钟杨说,“医生说了,产后恢复急不得。我们每天多走一步,慢慢就好了。”

      第六周,林秋棠终于能自己坐起来了。

      虽然还是要用手撑着,虽然腹部还是使不上力,但至少不用完全依赖钟杨了。

      那天中午,林秋棠坐在餐桌前,吃了钟杨做的月子餐——清淡但营养均衡的饭菜。他吃了整整一碗饭,还喝了一碗汤。

      “好吃吗?”钟杨问,眼睛亮晶晶的。

      “嗯。”林秋棠点头,“你的厨艺越来越好了。”

      “专门学的。”钟杨笑了,“月子餐讲究很多,不能太咸,不能太油,要温补...我看了好多书,还咨询了营养师。”

      林秋棠看着他眼下的阴影,心里一酸:“你这几天...都没好好睡吧?”

      “睡了。”钟杨说,“你睡着的时候我也睡。”

      “骗人。”林秋棠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黑眼圈这么重...”

      钟杨握住他的手:“真的睡了。只是...睡得不踏实,怕你半夜不舒服。”

      林秋棠的眼泪又出来了。孕产期的眼泪真的不值钱,但他控制不住。

      “钟杨...”他轻声说。

      “嗯?”

      “这42天...辛苦你了...”

      钟杨摇头:“不辛苦。能照顾你,是我的幸运。”

      他说得很认真,很真诚,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林秋棠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说:“等月子坐完了...我想去看看那封信。”

      “什么信?”

      “你写给我的信。”林秋棠说,“生产那天,你写的。护士说,你一边写一边哭...我想看。”

      钟杨的耳朵红了:“那个...写得不好...”

      “我想看。”林秋棠很坚持,“那是你写给我的第一封信,我想看。”

      钟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好。等42天满了,我给你看。”

      窗外,阳光很好。

      暖暖在王阿姨怀里睡着了,发出细小的鼾声。

      林秋棠坐在餐桌前,钟杨坐在他对面。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彼此。

      空气里有饭菜的香气,有阳光的温度,有新生儿的奶味。

      还有爱。

      静默的,深沉的,经过疼痛考验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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