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仙不是仙》晴云细雨

100、穆黎 云霭唇角扬

　　云霭唇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伸手捉住逐流胳膊，将人扛到肩上，这才缓缓开口：“放心。跳河是真，却没死成。听说，是被下游村中的猎户救了起来。
　　那猎户二十七八，乃是村中的外来户，家中只他一人。虽是少言寡语了些，人也长得凶了些，脸上还有刀疤。但也着实不是什么招猫逗狗，欺男霸女之人。且是虽是年岁也稍微大了些，但却尚未婚配。
　　因是从水里将人救起，算是坏了姚家三娘清白，便想着娶了人家。只是，姚家三娘的户籍上还有你这么下落不明的郎君，要等五年不见人，方能销户。所以，嫁不得。”
　　逐流被云霭扛在肩头，脑袋朝下，缄默不语。可那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的双手却是将其心中在意出卖了个彻底。
　　“不过，那猎户是个脑袋灵光且不拘小节的。直接改娶为赘，成了姚家三娘名义上的侧君。”
　　云霭又道。
　　“我竟不知，你是个说话喜欢吊人胃口的。”
　　逐流身心俱疲。
　　云霭唇角却是越发上扬：“这么说，是吊了你的胃口？”
　　逐流一噎，好半会儿才又低低出声：“我走时偷偷给她留了银子。我们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起。”
　　“她那前未婚郎君是你给挂上城门的？”
　　云霭问。
　　“嗯，她待我不错，我便想着还她清白，算是两清。”
　　逐流淡淡应声。
　　“想不到你平时冷冷清清的，还有那般体贴之举。不过，没有过所文书，你是如何跑到此处的？”
　　云霭好奇。
　　“有的。我在明月楼时，就偷偷托人做过一份偏远之地的户籍与文书。出楼时，便藏在了鞋底夹层。”
　　逐流道。
　　“你还挺机灵。我怎么就没想到。”
　　云霭感叹。
　　逐流眸光暗了暗：“你又接触不到外人，纵是想到，又有何用。”
　　云霭一滞，耳边却是又传来逐流的声音：“我可否问一下，你如何来了这藏剑峰？”
　　“嗯，倒也没什么好瞒你的。”
　　云霭点点头，望了眼前方那欢快跑向小院，说要去看看自家先生是否已经睡醒的君岭，唇角扬起一抹笑：“选亲那日……”
　　淡淡薄雾起山间，又伴晨曦随风散。不算开阔，亦不算狭窄的山间小路上，云霭扛着逐流走的缓慢。
　　“霍罪之事，你节哀……”
　　虽是先前并不熟络，可逐流也知那人对云霭的重要。
　　云霭深深吸了口山间清冷：“放心吧，我并无心结。事情已经过去，且这般结局于他而言，也算解脱。”
　　山路之上一时安静，唯闻沙沙风声与一两声鸟鸣。
　　云霭声音忽又响起：“不知逐流可愿说说为何也来这藏剑峰？”
　　“我……”
　　逐流沉默良久，久到小院就在眼前，久到云霭以为逐流不愿开口之际，低低的声音却再一次传来：“我想去湖边坐坐，你可不可以带我过去。”
　　“好！”
　　云霭一点头。
　　小院前，云霭拐了弯，将逐流带去湖边，安置在了一块大石上。望着那于微风之中荡起层层涟漪的湖面，逐流喃喃开口：“在我出生的村子后山，也有这般大小的一面湖……”
　　许是睹物思乡，又许是云霭的“坦诚”，让逐流内心竖起的高墙有了那么一丝松动，缓缓说出了从未曾与人言说过的身世。
　　逐流说，他并非苍梧之人，而是出在苍梧西南一个边陲小国的边远山村。说来，距离此处倒是不远。逐流的阿娘乃是村中的一名普通女子。而与他父亲的相遇更像那俗套的不能再俗套话本故事。
　　村女进山采药，偶然救下重伤公子。照顾与被照顾之中，生了情谊。于是公子以身相许，娶了村女，誓言要照顾她一生一世。不久之后，村女便有了身孕。只可惜，这故事是个悲剧。
　　就在村女怀孕后不久，一位华贵的夫人找上门来。自那夫人口中，村女才知，公子并非举家仅剩一人的落魄世家子，而是身份贵重的皇室王爷。且家中早已有妻有子。而那夫人便是公子明媒正娶的娘子。
　　公子身份虽高，但那夫人出身亦不凡，乃是修士家族家中贵女。公子要村女安心，说是定不负她。可却在与那夫人一番交谈之后，未留一言，便随了那夫人离去。自此，再未回来。
　　若是故事到此，倒也只算是苦命女遇了负心汉。可七年之后，那夫人又一次出现。未去找村女，却是掠走了村女的儿子。夫人说，是村女之子克死她那资质出众的长子。要村女之子为此赎罪。
　　于是，等那村女之子醒来，人便已经到了明月楼。之后，明月楼中一待十数年。再后来，便是被带去了西守县，配给了一个名唤姚三娘的女子。
　　他不想对不住这女子，第一日便与她言明，不会与她做夫妻。所幸，姚三娘也只是想要摆脱眼下困境，亦无意与他相守。
　　凭借多年修习凡武的底子与多日谋划，他在为姚三娘洗脱污名后，假死离去。用那早就托人办好的另一个户籍与文书，循着模糊的记忆，几经辗转回到了出生之地。可那里早已成了死村。
　　几番打听之后方知，数年前，村民因藏匿邪修，招致屠村，全村上下从老到小无一幸免。而那领头的是为打扮华贵的夫人。知情人口中的那夫人的长相与他记忆中的一般无二。
　　什么藏匿邪修，不过是迁怒罢了。可那是整整一个村子，三百多条人命。说杀，便就这么杀了。他想去报仇，为阿娘，也为无辜的村人。但他会的，不过是学习剑舞时练就的凡俗武功。便是去了，也只会白白送死。
　　他在村口跪了三天三夜，想到了来时听人议论的测灵。于是便抱着仅有一丝希望，回到苍梧，于一个边陲小县城中参加了测灵。好在，老天终究是还未全瞎。他被测出土、水双灵根，且是上下品阶。
　　原本这般资质要被带去京城的纳新大会，但他不敢冒险。编了理由，谢绝京城一行后，孤身一身来了这个在他认知中最为刚正的宗门藏剑峰，毛遂自荐成了一名内门弟子。
　　“这么说来，你比我入宗还要早上些时日。可为何现下还未能启灵？”
　　云霭并非想要揭人短，属实诧异。当然，还有几分做不得假的关心。
　　逐流苦涩摇头：“不知。我自认努力并不比别人少。可却始终不能感知灵气。我曾惶恐，是否是测灵有误。可若说最初有误或许可能，但入峰后的复测总不能也会有误。
　　是以，我去藏书阁，选了我现下所能选到的最适合功法，又租了最好的修炼室。可花光了所有灵石，却依旧无果。”
　　“那你可有找教习，或是长老问上一问？”
　　云霭又问。
　　“我有问过给内门弟子授课的教习。只言既是灵根与身体无碍，那便是只差一丝顿悟，叫我切莫焦躁，顺其自然。
　　至于长老。即便是内门弟子，拜师也是在五年小比之后。除非实在出众，有长老提前寻上门来收徒。我现下却是不好去寻。”
　　逐流低垂着眸子道。
　　云霭轻蹙了眉头：“那，回头我让我师父给你瞅瞅。说不得能看出个一二。当然，我师父就只是个医师，可不保证一定能看出原因。你也莫要太过期待。”
　　“真的？那现在不知你师父可否方便？”
　　逐流暗淡的眸中有了一丝光亮，急急看向云霭，询问出声。他虽不喜打听峰中八卦，但望月峰上苏医师的名号却也有听过。
　　“那得回去看一看。走吧，我这就带去过去。”
　　云霭言罢，也不等逐流反应，便一弯腰轻车熟路地将人扛在了肩上。
　　“那个……”
　　逐流欲言又止。
　　“嗯？逐流还有话要说？”
　　云霭应声，脚步未停。
　　“我想知道，你为何要这般帮我。我之前待你似乎总是冷脸。”
　　逐流沉默一瞬，终是问出了心中疑惑。
　　云霭轻笑道：“可逐流也从未对我与阿罪恶言相向。虽是不幸相识于明月楼，但毕竟共同面对过身不由己。听秋实，哦，也就是清染说，去西守县的路上，你还给我与阿罪喂我米粥。尽管没能喂进去。但这情，我承了。”
　　逐流一怔，遂又问道：“那，我要如何相还？”
　　云霭轻轻拍了拍逐流后背：“逐流，这世上不是所有帮助都需相还，也不是事事皆需报酬。你我，早已不在明月楼。”
　　“穆黎，我叫穆黎。穆如清风的穆，黎明见日的黎。这是阿娘给我起的名字。”
　　穆黎哑声开口。
　　幼时的无知与无忧早已在明月楼的十数年中淡去。人都说他孤僻，可他也不过是想要以孤僻保护自己。要付的代价太大，有些关心他不敢接，有些帮助他也不敢要。
　　再出明月楼，他已习惯孤僻。不想今日还会有人愿意帮他，不求回报。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那个曾辗转漂泊，战战兢兢，曾露宿街头，饥寒交迫，曾于荒村之中长跪三日，还曾因独来独往被师兄弟嫌弃的自己好生可怜。
　　“穆黎吗？是个好名字。”
　　云霭那清透的声音在晨曦的照耀下，带着一缕温暖传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