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囚】冰原之上》明温玉

8、第 8 章

　　508忽然低声说：“时间不多了。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说话。”
　　还未等卢卡斯道声“好。”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随后是铁门被推开。
　　有两道脚步声快步传来，似乎是有两人在508面前站定，其中一人开口。
　　卢卡斯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隐隐约约有点熟，却一时想不起来。他下意识地侧过身贴在墙角，试图听得更清楚些。

　　508几乎没有停顿，语速极快地汇报起来。
　　他说他们已经察觉到典狱长贩卖器官的线索，说近几个月异常转移的名单，说内部账目对不上，说他已经记录下来，说证据都整理好了。
　　对方打断他：“证据呢？”
　　“在这里。”508立刻回答。

　　唏唏索索。
　　是纸张被递过去的声音。
　　然后是哗啦哗啦，像是有人在翻页检查。

　　短暂的沉默。
　　508又开口，这一次语气里多了点难以掩饰的兴奋：“还有一件事。我为审判庭发现了一个人才——509。他思路很清晰，很敏锐。我建议把他带走。”
　　那人问：“你的意思是，你的身份已经被509知道了？你还打算带他走？”
　　508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语气里的冷意，仍然很自然地回答：“是。他值得培养。”

　　没有预兆。
　　——咔嚓。
　　一声极轻的保险栓打开的声音。
　　卢卡斯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下一瞬。
　　一声闷响在走廊里炸开。
　　508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动静，像是有人撞上铁栏。

　　然后，红色从铁栏下方慢慢流出来。弯弯绕绕地在地面铺开，顺着缝隙淌到走廊中央，又一点点蔓延到卢卡斯牢门前。
　　卢卡斯低头看着那滩液体。
　　那是血。

　　下一瞬，卢卡斯猛地转身。他弯腰，从床板下方抽出那把早就藏好的枪。
　　他的一只手握住枪柄，手臂自然垂在身侧，他的身体侧身带点角度，枪被压在身后，从正面看不出来。

　　走廊里只剩下靴子踏地的声音。
　　一下一下。
　　“当。”
　　“当。”
　　“当。”
　　不紧不慢地靠近，最后停在他面前。

　　卢卡斯的视线越过铁栏，对上两双眼睛。
　　是莱恩。
　　还有马修。

　　“啊，又见面了。”莱恩语气轻快得近乎随意，“居然是你啊，小兔崽子。被你这么一搅，我还得亲自跑一趟冰蝉监狱，在这儿待一会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有点抱怨，像是被迫加班。
　　马修站在一侧，脸上挂着那种不太自然的笑，牙齿露得有些多。“真没想到啊。”他盯着卢卡斯，“你居然还能从冻林里活出来。”他说“活出来”时刻意咬重了字。

　　卢卡斯的目光往下移动。
　　莱恩的手里多了一把枪。金属外壳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光。那款式和他之前从莱恩那里抢到的那把，一模一样。
　　莱恩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枪，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血：“阿列克说得没错。的确是个人才呢。”

　　阿列克？
　　原来508叫这个名字。
　　阿列克的血还在往这边渗。

　　“那么，阿列克跟你说了多少关于审判庭的事？”莱恩问道。

　　卢卡斯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活路在哪里？

　　他强迫自己稳住声音。“正如你们刚才听到的那样。”他缓缓开口，“他确实跟我提到了审判庭。”
　　卢卡斯说完这句，停顿片刻，他盯着莱恩和马修的神情，不过没有明显波动。
　　卢卡斯继续往下接。“他说审判庭是维持秩序的地方。代表更高层的裁决。他说……那才是真正决定这个世界方向的存在。”
　　他刻意用了几句带着褒义的词，边说边观察。
　　马修的嘴角动了一下。
　　莱恩没有笑，但眼神里少了点刚才的锋利。

　　卢卡斯心里有了判断。
　　看来审判庭在他们心中是代表好的一面，既然如此，那大胆推测随便杀人并不是一个符合他们教义的行为。
　　阿列克死，不是因为泄露秘密，或许是因为他举荐了509。让莱恩他们意识到，他的行为泄露了保密的原则？

　　来不及再多想了，卢卡斯深吸一口气，他说：“阿列克说他只是负责传递消息的人。他想让我跟他一起，把情报送上去。至于更深的事情，他还没来得及说清楚。你们就进来了。”

　　莱恩手里的枪口微微抬起。卢卡斯几乎能感觉到那黑黢黢的枪洞对准自己，他正想把身后的枪支抽出给莱恩和马修一人一枪时，马修伸手，轻轻压住了莱恩的手腕。
　　他凑近，低声在莱恩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声音太小，卢卡斯听不清，但他看见莱恩的神色明显变了一下。
　　从玩味，变成衡量。

　　几秒后。
　　莱恩放下枪，“行吧。”
　　他重新看向卢卡斯：“那你愿意代替阿列克的工作吗？”
　　卢卡斯几乎没有犹豫。他说：“我愿意。”

　　莱恩的枪口落下，卢卡斯却没有放松，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莱恩的手。只要那只手再有半分上抬的趋势，他就会抽出身后的枪。
　　莱恩只是随意地把枪收回身侧，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行。”他说得很平静，“我们之后会来给你下达任务。这几天，你先别轻举妄动。”

　　两人转身。
　　靴子踏地的声音渐渐远去，牢门重新被锁上。
　　一切都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有地上的血还没干。

　　那天白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既没有人再来找他，也没有任何关于508的后续处理。

　　直到晚上，情况才显出变化。
　　往常用餐时间，五层的犯人都会被带去食堂统一进餐，而这一次，狱警却直接端着餐盘逐个牢房发放。
　　卢卡斯站在牢门前，隔着铁栏观察走廊。他很快意识到，这种方式等于切断了犯人之间的接触，也阻断了他们看到外界变化的机会。或许是不想让白天的异响被犯人看到。
　　一间一间地发放餐盘导致犯人无法看到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这是最直接的封锁信息与隔离交流的手段。

　　马修端着餐盘走到他面前，神情和平时无异。他蹲下身，将餐盘顺着门下那道窄缝推了进来。金属托盘贴着地面滑入牢内，卢卡斯弯腰接住，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托盘底部被轻轻碰了一下。动作极轻，像是不经意的摩擦。马修已经站起身，转身离开，没有多停留一秒。
　　卢卡斯没有立即检查。他端着餐盘走回床边，等到走廊彻底恢复安静，确认脚步声消失后，才用指腹沿着底部边缘缓慢摸索。
　　果然，在边缘内侧贴着一小片折叠得极紧的纸条。他将纸条抽出，展开。

　　纸上字迹压得很小，显然匆忙书写。
　　内容很直接：508的死让审判长动怒，但由于监控被删除，全面排查监狱后并未查出异常，因此决定对五层所有犯人进行单独审问。如果轮到509，务必在被带入办公室时观察环境细节，尤其是保险箱的样式与位置，记住结构布局，并将信息带回。

　　深夜。
　　审判长似乎是刚处理完异动，这才着手调查508的死因。
　　卢卡斯在睡梦中被隔壁的脚步声和铁门开开合合声吵醒。
　　他坐在509里，看不见走廊，只能听。铁门开合的声响像节拍一样重复，钥匙在锁孔里转动，金属摩擦的声音清晰得刺耳。有人被带走时脚步急促，有人拖着步子，鞋底蹭在地上。偶尔传来低声的问话，但隔着几道门，只剩模糊的气音。

　　前面的人一间间被喊走。
　　卢卡斯只能靠这些声音判断进度。
　　轮到他时，是一声比之前更靠近的钥匙声，然后门锁“咔哒”一下弹开。

　　“509。”
　　卢卡斯站起身，在狱警来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说辞。
　　如果问他508死的时候看见什么，他就说什么也没看见。509的位置看不到别的区域，他确实看不见。最多听到一点动静，至于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也不关他的事。

　　典狱长的办公室在第三层靠里的隔间。
　　被带进典狱长办公室时，卢卡斯先闻到的是干净的木质味道。空气不像监区那样混杂汗味和消毒水。
　　他抬眼，看见阿尔瓦坐在桌后。
　　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得有些久。那种眼神让人不舒服。卢卡斯心里下意识翻了个白眼，他已经给阿尔瓦这位摧毁了他越狱计划的人打上了阴险小人的标签。

　　他等着被盘问。
　　阿尔瓦却没有提昨晚的事，他只是从桌面上拿起一把钥匙，放在桌面中央，指节在木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把钥匙推向他。
　　“这是你脖子上圆环的钥匙，”他说，“自己解开。”
　　卢卡斯愣了一瞬。他盯着那把钥匙两秒，随即动作很快地伸手拿过，像是生怕对方反悔。一边把钥匙往锁孔里插，一边抬眼看向阿尔瓦，语气半真半假：“这么好？”
　　估计是有什么阴谋吧，亦或者让他打开后稍微拉近些距离进行柔怀的询问方式。

　　金属在锁芯里转动的声音清晰地响了一下。铁环松开，顺着他的脖子滑落下来，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脖子骤然轻了，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被压出红痕的地方。
　　阿尔瓦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得近乎笃定：“带与不带，都无法逃出我管理下的监狱。”
　　那种自信听在卢卡斯耳里只剩下两个字：狂妄。
　　他表面上没说什么，只是耸了耸肩，把钥匙随手放回桌上，嘴角扯出一个敷衍的笑。
　　心里却给对方竖了个中指。
　　让他们拭目以待。

　　阿尔瓦看着他，语气平淡：“基本的情况我都了解了，叫你来没什么事，把办公室整理一下。”
　　说完便起身离开。

　　卢卡斯在心里哼了一声。这典狱长真喜欢指使人，把人叫来当免费劳力。
　　囚犯也真是惨，都没人权。

　　卢卡斯乖乖照做。
　　他先把桌面理了一遍，把文件整齐地堆起，又把椅子推回原位。
　　房间布局很简单，门正对着办公桌，桌后是整面书柜，右侧靠窗摆着单人沙发，左侧墙面贴着一排低矮文件柜。光线从窗帘缝里斜进来，把地毯切出几块冷白的光区。

　　卢卡斯的注意力很快落在左后侧墙面。
　　那里放着一只保险箱。
　　保险箱直接嵌进墙体，边缘和墙面贴合得严丝合缝，颜色也都为木质的深色，若不是走近，很容易忽略。正面是电子密码盘，下方有一个机械钥匙孔，双重锁。密码盘是黑色磨砂面，数字键排列规整，按键边缘几乎没有磨损，看不出常用哪几个数字。
　　卢卡斯蹲下来，假装整理地毯边缘，视线却贴在密码盘上。靠近时，屏幕短暂亮起待输入界面，冷白色的数字框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没有去碰，怕阿尔瓦设置了什么被陌生人触碰就会报警的设置。

　　他扫了一眼钥匙孔。钥匙孔边缘微微发亮，比密码盘周围更亮一点，说明机械锁并不是摆设，偶尔真的会用。也就是说，除了电子密码，还有实体钥匙。
　　钥匙在哪？
　　在阿尔瓦身上？在抽屉里？还是另有存放位置？

　　卢卡斯站起身，把抹布搭回桌角，表面上若无其事，但保险箱的位置、型号、以及锁的结构，他已经全部记住了。
　　他不动神色地远离保险柜，转身去擦拭别处。

　　卢卡斯拿起抹布擦桌面时，看见桌角放着一盘饼干。
　　居然是他爱吃的那种，真是难以想象在异世界也能见到他爱吃的品种，居然还是在这种天寒地冻的流放之地。
　　他盯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擦桌子。抹布擦到饼干旁边时，他顺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明显。他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不吃白不吃。
　　反正问起来，他就说整理掉了。放久了会受潮，帮他处理一下而已。
　　要怪就怪典狱长没下达清晰的指示。
　　第二块、第三块，他动作越来越自然，一边擦桌子，一边往嘴里塞。甜味慢慢散开，卢卡斯只是当顺手占点便宜，以报他被抓回的愤恨。
　　等盘子空了，他用抹布把碎屑扫干净，把瓷盘擦得干干净净，重新放回原位。

　　卢卡斯把桌面最后一点碎屑抹干净，把抹布叠好，连带整理出来的废纸一起收进垃圾桶里。那只刚解下来的铁环也被他随手丢进去，金属撞在垃圾桶底部，发出一声闷响。
　　他拎着垃圾袋走出办公区。
　　走廊比监区安静得多，墙上贴着方向指示牌，箭头指向“垃圾处理区”。他照着箭头走。拐过两个转角，推开一扇半开的铁门，把垃圾袋扔进大垃圾桶内。

　　卢卡斯拍了拍手，转身往监区方向走。刚拐进楼道口，一只手突然从阴影里伸出来，抓住他的手腕。
　　“你——”卢卡斯下意识要甩开，看到是莱恩，才压低声音：“干什么？”
　　莱恩躲在楼道拐角，眼神发亮。“他找你干什么？问你什么了？”
　　卢卡斯瞥了眼走廊尽头，确认没人，才把手抽出来。“没问。”
　　“没问？”莱恩皱眉，“那他叫你进去做什么？”
　　卢卡斯哼了一声：“让我给他整理办公室。”
　　莱恩明显不信：“就这些？”
　　卢卡斯双手一摊：“就这样。”
　　莱恩嘀咕了一下，就此作罢，随后问卢卡斯保险箱的事情。
　　卢卡斯讲出自己的判断：“桌子正对门，后面是整面书柜。左后侧墙嵌了个保险箱，是电子密码盘加机械钥匙孔。密码盘没有明显磨损，应该常换密码。”
　　莱恩夸道：“你做的很不错，后续任务等待指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