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囚】冰原之上》明温玉

7、第 7 章

　　“越狱吗？”卢卡斯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有谁？”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脑子却已经先一步开始筛选。
　　如果真要动，人数不会少。508不可能一个人起头。顺着门号排下去，507、506、505都在链条上。505他见过一眼，那人一直背对着门坐着，几乎没有抬过头，看上去对外界动静毫无兴趣。那种人要么已经放弃，要么在伪装。

　　墙那边很快给了答案。“全部。”508说，“从502到我。”
　　卢卡斯眯了下眼，“为什么？”
　　508：“刚才你进来的时候，502和503在那边议论你，被巡查记了一笔。他们本来就已经压线，再扣一次就是死刑了，博不博都是死，还不如博一下。”

　　卢卡斯：“……”。
　　卢卡斯：“知道再扣一次就是死刑了，还发出声音吗？”
　　“呆在这地方也没意思，”508低声说，“还不如凭心而活。”
　　“那剩下的人呢？也都是因为死刑的压力吗？”卢卡斯又问。
　　“我们不想再待在这儿。”508回答很干脆：“今天是难得的机会，狱警交替着巡班，很少有不在场的情况的。”

　　卢卡斯没有立刻接话，他考虑了一会，然后说：“可以。但你得把504的死告诉我。”
　　508倒是对此托盘而出了：“你真以为我们能终身待在这里？”
　　语气是设问状态，卢卡斯没有回答。
　　508自顾自地说道：“冰原是什么地方，你也清楚。外面的人都过得紧巴巴的，食物不足，物资紧缺。我们在这里干的活，最多是清雪、修墙、搬东西，维持监狱本身。根本没有真正的产出，谈不上提高生产力，更谈不上给外界创造价值。”
　　“那你想过没有，”508继续说，“既然我们创造不了价值，为什么还能每天有两餐供应？哪怕只有两餐，也是要消耗资源的。”
　　卢卡斯依旧一言不发。
　　508揭晓答案：“因为我们本身就是价值。我们的器官。”
　　“每个进冰蝉监狱的人，都活不到所谓的终身。只是时间问题。什么时候被叫走，什么时候不再回来，没有人知道。504就是被拆走的。”
　　“那天狱警进了他的门。他反抗了。我们听见动静，但是无可奈何。后来血流出来，又被水冲走了一部分。你进来的时候应该也看到过那块地面颜色不一样。”
　　卢卡斯想起了504牢房中那一片被冲刷过却仍然残留痕迹的地方。

　　508那边沉默了一阵，像是在等卢卡斯给出态度。
　　卢卡斯却没有立刻答应。他语气依旧平稳：“如果504的死真如你所说，是被狱警进入后又分尸带走的，那你刚才为什么迟疑？你一开始说不认识504。现在却说他被带走。哪一句是真的？”
　　卢卡斯继续说：“还有一点。就算牢门打开，大门外面还有三道锁。钥匙、密码、瞳孔识别。你觉得我们只靠撬开牢房，就能走出去？”

　　话说到这里，墙那边终于急了。
　　“怎么出去我们自有办法。”508匆匆打断，“那不是你现在该担心的。”
　　508的语气压低了一些：“我刚才迟疑，是因为这种事说出来本身就危险。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你刚进来，我不确定你是不是探子。”
　　随后，508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忽然收紧：“为表诚意，我先给你一样东西。你看前面。”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短促又干脆，在空荡的通道里格外明显。
　　监舍并非完全封闭。铁门由粗细不一的金属栏杆焊接而成，靠近走廊那一侧留着足够伸出手指的间隙，栏杆下方与地面之间也有一道不算太高的空隙。若有人把东西放在门外稍微靠近的位置，另一侧的人确实可以伸手够到。
　　卢卡斯没有立刻动作。他贴着铁栏向外望去。就在那片灰色水泥地上，一枚细长的金属物件躺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是一把钥匙。
　　钥匙落点刻意靠近他的门前，只要伸出手去，隔着栏杆便能勾到。

　　508介绍道：“这是能打开第五层所有牢房的钥匙。现在我给你了，你可以先把自己的牢房打开来，然后一间间地把我们地牢房打开。”
　　卢卡斯没有伸手，只是盯着那东西看了一瞬，随后问：“你们怎么得到的？”
　　508的语气里带着点得意。“507是铁匠。以前在外面就是干这个的。前阵子轮到我们去修围栏和门锁，他负责打磨零件。趁着维修的时候，他偷偷藏下了一小块废铁。回到牢房后慢慢打磨，磨了好几天，才做出来。”

　　钥匙仍然躺在门外那一臂之遥的地方，冷光贴着水泥地。他站在铁栏内侧，视线从钥匙移开，重新落回墙的方向。
　　隔壁等了几秒。
　　“你怎么不把门打开？”508的声音压着，却掩不住一点急促，“现在就是空档。”
　　卢卡斯依旧没有动作。
　　“我还有一个问题。”他说。
　　508的语气里多了一层压抑的不耐。：“你问。”

　　卢卡斯问：“你刚才说的，有多少是在骗我？”
　　那边猛地静住。
　　“你在说什么？”508的声音微微拔高，又迅速压下去。
　　卢卡斯没有理会那份惊讶，而是继续往下推：“牢笼的传递是单向的。我只能对你说话，你贴着墙告诉507。509没法直接和507交流，对吗？”
　　墙那边没有回答。
　　“按顺序往外，是508、507、506、505、504、503、502。”卢卡斯慢条斯理地说，“如果504已经空了，传递到505就会断。505再往外，靠什么传到503和502？”
　　“你刚才说，从502到你全部参与。那505是怎么跟502和503接上的？”

　　“啪，啪，啪。”
　　墙那边忽然响起几声清脆的拍击声。
　　“你真聪明。”508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夸赞的意味。
　　卢卡斯没有回应，也没有露出任何得意或警惕的情绪。他仍然站在门边，钥匙躺在外头，没有被触碰。

　　“好吧。”508叹了口气，“既然这样，我也不瞒你了。你算通过了。”
　　卢卡斯问：“通过什么？”
　　“考核。”508说，“那把钥匙确实能打开牢门。打开之后，你可以走出来。但走廊不是没人看着。上方有红外线感应，还有自动枪位。没有狱警跟随，谁擅自出门，就地射杀。”
　　卢卡斯的目光从钥匙移到走廊天花板。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什么都没有，或许是在他视野盲区，又或许508这个人还在骗他。
　　只能等到之后出去劳作的机会验证一下了。

　　508又主动开口：“我刚才说的，有一部分是试探。但504那件事，我没骗你。他确实被带走了，我们确实听见动静，也确实看见地面被冲过。”
　　卢卡斯没有回复，508的声音又絮絮叨叨地响起：“其实，一开始我们并没打算带你。更准确地说，我一开始打算把你处理掉。”508说得很直接，“509虽然不能直接和507交流，但你贴着门，总能听到几句。我不能承担这个风险。”
　　这个确实，卢卡斯的确刚才听到了几个词，“所以钥匙是试探。”他说。
　　“对。”508回答，“如果你是那种冲动的人，看到钥匙就会弯腰去拿。那我就知道该怎么做。”

　　卢卡斯在心里过了一遍刚才的每一句话。现在508地话反而比之前的说辞更一致。至少在动机上，说得通。
　　他没有表现出差点被害死的不悦，只是淡淡地问：“那现在呢？”

　　“其实我们不是普通犯人。我们是审判庭的人。”
　　卢卡斯试探信息：“审判庭，是我想的那个吗？”
　　508接上：“当然。难道你还听说过别的审判庭？冰原城那个至高无上的审判庭。”
　　卢卡斯把这个名词单独记下。冰原城，审判庭，至高无上。这是他第一次在这里听到外部权力结构的明确信息。

　　508继续说下去：“从502到我，都是筛选下来的。故意进来的。”
　　“我们进来，是为了调查典狱长。近几年被送进冰蝉监狱的人数异常。冰原的法律本来就严苛，资源又紧缺，审判庭在外面为了减少消耗，不得不加重刑罚，把一些原本不至于进冰产监狱的人也送了进来。不是所有决定都出于恶意。很多是迫于现实。”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带着一点辩解的意味，似乎是想让这个被严格法律惩罚的卢卡斯降低对审判庭的敌意，好站在他这一边。

　　卢卡斯对此不置可否。
　　“但后来统计数据出了问题。”508继续，“被送进来的数量，远远超过了监狱的容量。可外界并没有看到相应的转移记录。人去了哪里？”
　　“所以我们被派进来调查。进来之后，我们才发现问题的核心是典狱长在私下贩卖器官牟利。”
　　“调查完成后，我们原本计划由外面接应。刚才你听到的动静，就是接应信号。”
　　卢卡斯脑子里闪过刚才在审监室外听到的奔跑声与骚动。若那是外部力量制造的混乱，那么狱警的调离就有了另一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