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囚】冰原之上》明温玉

74、第 74 章 离开矿场后

　　离开矿场后，卢卡斯没有立刻返回住处，而是先在附近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才将伪装一点点卸去。
　　短短几日里，他已经接连看见了新约大陆藏在繁荣与体面之下的另一面。
　　如此的，令人感到压迫与绝望。

　　卢卡斯回到住处不久。他身上已经重新换过衣服，连头发都洗了一遍。
　　此刻的他做贼心虚，听见门外传来的声音，他心里还是猛地一紧。
　　“进来。” 他说。
　　门被推开，艾德里安走了进来。
　　卢卡斯勉强压下心里的慌乱，侧身让出路。

　　艾德里安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他刚洗过的头发和衣领处停了片刻： “看来你已经把自己收拾过一遍了。”
　　卢卡斯心里一沉，面上却仍维持着平静：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还要我说得更明白一些吗？”艾德里安笑了笑，“你去过矿场。那里的煤灰味，不是洗个澡、换身衣服就能彻底除干净的。”
　　卢卡斯没有接话。他当然不信艾德里安的嗅觉真敏锐到这个地步。更大的可能，是矿场那边早已有人将他的行踪报了上来。
　　艾德里安此刻亲自找来，显然也不只是为了戳穿他去过哪里。
　　他望着对方，等着那句真正的话。
　　艾德里安也没有让他等太久， “你还看不明白吗？现在所有能往外送的消息，都在我的掌握里。冻林那边，也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安稳了。”
　　卢卡斯心里一紧。他听着 艾德里安继续道：“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要不要留在我这里？”
　　卢卡斯盯着他，他没有回答艾德里安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所以，通讯是你切断的，我们派出交流的人也是你扣押的。”
　　“是。” 艾德里安干脆地承认。
　　“你凯旋以后，也不需要我再替你做那些事了。” 卢卡斯确信地说道。
　　艾德里安闻言，反倒笑了。 “哈哈哈，恰恰相反。我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你。”
　　“你的武器很好用。我知道，你脑子里不会只有这一样东西。只要你愿意继续替我把那些东西做出来，新约大陆会比现在走得更远，我的统治也会更稳。”
　　“至于冻林，只要你肯留下，我也不是不能继续给他们一些帮助。你待在我这里，能做到的事，比回到那片冰原多得多。”
　　艾德里安望着卢卡斯，脸色露出万般皆有他掌控的微笑： “而且，卢卡，你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艾德里安望着卢卡斯，脸上露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笑意：“而且，卢卡，你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卢卡斯的脑子转得飞快。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想尽可能再拖延片刻，好让自己从眼前的局面里想出一条退路。可通讯被切断，同行的人又全都落在艾德里安手里，无论他从哪个方向去想，似乎都找不到能够脱身的办法。
　　艾德里安看出了他仍在盘算，忽然道：“卢卡斯，看来你还是没有弄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对吧？”

　　艾德里安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房门随即打开。
　　早已守候在外的两名侍卫抬着一只木盒走了进来，将它放到艾德里安面前。
　　“所以在你回答之前，我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艾德里安将一只手搭在盒盖上，笑意不减，“我希望你看完以后，能再好好考虑一下。”

　　卢卡斯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在眼下这种场合，艾德里安口中的礼物，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什么值得期待的东西。可这也由不得他拒绝，木盒已经被送到了他的眼前。
　　那盒子做得十分粗糙，几块木板只是仓促地钉合在一起，表面甚至还留着没有削净的木刺，显然是临时赶工做出来的。盒子一侧的缝隙旁，还沾着几处已经干涸的暗红褐色痕迹。
　　卢卡斯盯着那些痕迹，一个可怕的猜想猛然从脑中闪过。
　　下一刻，艾德里安掀开了盒盖。
　　“啊——”卢卡斯骤然发出一声惊叫，整个人本能地向后退去，脚下却一时失去平衡，重重跌坐在地。

　　盒中的东西是先前那名年轻记者的头颅。他的眼睛仍然睁着，神情凝固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惊愕里，嘴唇微张，仿佛还有很多话要说。
　　他的脖子并不是平滑的刀口，显然被人用钝刀子剁了几下才剁下来，鲜血潺潺落下，“滴答滴答”地蓄满了整个木盒，又从缝隙里掉出来。
　　他的生命被草草终结，又被塞进这只临时赶制的粗陋木盒之中。
　　生前备受折磨，死后不得安宁。

　　卢卡斯还记得那张年轻的脸，那张对未来有奔头的、洋溢着阳光的脸。
　　可此刻，那双眼睛仍然睁着，最后的惊愕凝固在脸上。仿佛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刻，他都没有真正相信，艾德里安会对他下手。
　　卢卡斯的脸色顷刻间褪得惨白。

　　艾德里安见此更加满意了，他却朝两名侍卫示意了一下：“拿过去。”
　　虎背熊腰的两名侍卫重新抬起木盒，一步步走到卢卡斯面前，将盒中的面孔直接送到他的眼前。
　　卢卡斯猛地偏过头，却仍无法摆脱那张脸带来的冲击。空气里仿佛只剩下他急促而凌乱的呼吸。

　　艾德里安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劝说。
　　“他死以前，似乎还相信，自己是新约大陆的人，所以我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艾德里安缓缓说道：“可在我眼里，人从来不按照来自哪里划分。所谓新约大陆的人、冰原的人，或者其他地方的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人只分为有用，和没有用。” 艾德里安唇边的笑容并未消失，却再也看不出平日里那种温和与从容。那层曾经笼罩在他身上的光明仿佛终于被彻底撕开，露出底下冰冷而残酷的本来面目，“而他的死，倘若能够让你明白自己的处境，让你愿意安心替我办事，那他的死便算得上有价值。”

　　卢卡斯胃里一阵翻涌。艾德里安的笑容越让他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寒。
　　“所以，卢卡斯，不要以为我舍不得对你动手。” 艾德里安继续道：“我确实很看重你，也需要你脑子里的那些东西。但看重一个人，并不意味着我会无限容忍他的拒绝。”
　　“你愿意合作，自然最好。可若你还是执意与我作对，我也不能保证，你的那些同伴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他的视线从木盒上掠过，又重新落在卢卡斯身上：“也许会和他一样。”
　　艾德里安顿了顿，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也许会比他更糟。”

　　卢卡斯的手指死死撑着地面。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脑子一片混乱，可他仍强迫自己重新思考。他试图去找艾德里安话里的破绽，试图寻找能够拖延时间的借口，甚至试图从这间屋子的门窗与侍卫的位置里，拼凑出一个逃出去的可能。
　　可没有。
　　无论他怎么想，都找不到一个能够立刻脱身的办法。
　　约翰、安妮薇、塞缪尔、诺亚，还有那些被困在矿场里的人，全都握在艾德里安手中。此刻他只要说错一句话，眼前这个年轻记者的结局，便可能立刻落到其他人身上。

　　卢卡斯扶着身旁的桌沿，勉强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不敢再去看那只木盒，只能垂下眼睛，将所有惊惧与愤怒一并压进胸口。
　　他已经别无选择。
　　最后，卢卡斯低下了头。
　　“我会留下来。”

　　艾德里安显然对这个答复十分满意。
　　他没有再多作停留，只留下句“那我就静候你的好消息，工坊随时替你开着”，便带着人离开了。
　　门重新合上，屋里一下静得只剩卢卡斯自己的呼吸声。

　　卢卡斯站在原地，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刚才那句答应，不过是权宜之计。可权宜之后呢？
　　他留在新约大陆，消息送不出去，人也回不去。冻林那边即便知道他被艾德里安强行留下，又能怎么办？他们如今连自保都艰难，根本不可能为了救他，穿过层层封锁来同□□翻脸。
　　而塞缪尔、诺亚、约翰，还有那些传信的人，也都被困在不同的地方。或许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顺着艾德里安的意思往下走，装作愿意替他做事，换取对方暂时不去动那些人。至少这样，他们或许还能留在矿场里活着，不至于被彻底处理掉。

　　可这对冻林又有什么用？
　　他辛辛苦苦来到这个世界，在冰原上走了那么远，替他们争取物资、争取援助、争取每一条可能的活路，到头来却像被人轻易关进了新约大陆这座看似光明的牢笼里。

　　更让他害怕的是，艾德里安想要的不只是他这个人。
　　那些炸药本就是他在无路可走时逼出来的东西。可若艾德里安真的掌握了他，接下来便会要更多。更强的武器、更有效的杀伤手段、更能替他稳固权力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一旦真的落到艾德里安手里，落到那个连表面上的仁慈与救度都可以随时撕下的人手里，往后又会变成什么，卢卡斯根本不敢细想。
　　他想了很久。
　　可越想，脑子里越乱。
　　没有办法。
　　一点办法都没有。

　　卢卡斯突然觉得他好无助，他好想念阿尔瓦。
　　阿尔瓦总有办法的。
　　可他联系不上阿尔瓦了。
　　他只有自己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