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 70 章 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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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卡斯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等他再有知觉的时候，人已经躺在病床上了。
天花板是熟悉的白；消毒水的气味也熟悉。
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还好吗？”罗切斯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心翼翼，又带着明显的担心。
卢卡斯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有点哑。停顿一下，他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安慰罗切斯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想……我应该会好的吧。”
罗切斯特松了口气，又不太放心地看着他：“你刚刚那样真的吓死我了……你现在要不要再休息一下？或者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卢卡斯闭了闭眼。
“我想思考一下。”他说。
罗切斯特立刻点头：“好好好，那我出去买点饭回来。你有什么想吃的？”
“都可以。”
“那我按老样子带了。”罗切斯特站起身，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你先别乱动，我很快就回来。”
门被轻轻关上。
卢卡斯一个人躺在那里，他的思绪却乱得厉害。
为什么会这样？
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各种可能性。
副作用、意外、复活的不完整性……可这些念头很快又一点点沉下去。
卢卡斯忽然有些疲惫。
也许这样反而更好。
如果阿尔瓦不记得，那他就不用再面对冰原的痛苦与战火。
阿尔瓦没有必要记得他，他只要好好活着就行了。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是某种麻痹，让人不再去深究。
卢卡斯的视线慢慢失焦，整个人有点昏沉。
“咔哒。”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卢卡斯下意识偏过头。
这里是双人病房，最近床位紧张，应该是新的病友进来了。
医生的声音先传进来：“这位先生，你先在这里休息几天，我们再观察一下情况，以防万一。”
另一个声音很熟悉：“好，谢谢。”
卢卡斯的目光落过去。
病友站在门口，正侧着身听医生说话。
熟悉的轮廓。
是阿尔瓦。
哦不对，是他大厅遇到酷似阿尔瓦的人
病友此时正缓缓转过头。
目光刚好与卢卡斯对上。
刚才发生的过于深入人心，病友自然是不会忘了卢卡斯这张脸的。
两人一时之间相顾无言。
病友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他先是微微一顿，下意识朝医生那边看了一眼，像是想提出更换病房的请求，但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沉默了片刻，他最终还是收回视线，走进房间，将随身的东西放到一旁，这才在卢卡斯床边不远处站定，语气克制而礼貌：“你好，我想接下来这几天，我们应该会在这个房间里相处。”
卢卡斯还有些恍惚，像是反应慢了半拍才听清。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虚浮：“啊……是啊。你不用担心，我刚才在大厅那边……可能是做了个噩梦，所以才会说那些话。我平常不是这样的，你不用害怕。”
病友听完，语气反而缓和了一些：“没事，我能理解。最近我也遇到过一些比较离谱的事情，所以大概能明白那种状态。”
卢卡斯愣了一下，但没有往深处想，只当对方是在客套地安慰自己。毕竟像他经历的这种事，哪怕说出来，旁人也只会当成荒谬的幻觉。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病友似乎也没有立刻休息的意思，而是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目光落在卢卡斯身上，带着一点试探地开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那个恶梦吗？”
卢卡斯沉默了一瞬，随后点了点头。他换了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把那段经历慢慢讲出来。
他讲了两次穿越到异世，一个少年努力地尝试改变腐朽的上层，最后还是失败的故事。
他没有说出任何具体的地名。
没有提到那个冰原上的城市，也没有提及任何组织的名字。那些关于审判庭、反抗者、以及那个人真正身份的细节，都被他刻意剥离掉了。
卢卡斯不想让眼前的阿尔瓦听到这些东西。
他不想让对方通过这些细节，把那些本不该属于现在的记忆重新拼起来。
卢卡斯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病友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之后，才轻声说道：“听上去，是个很悲壮的故事。”
卢卡斯轻轻应了一声：“是啊。”他说着，视线慢慢落下来，“那个人付出了那么多，最后还是没有成功。”
病友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问道：“所以，你刚才会叫我阿尔瓦，是因为梦里的那个人，就叫这个名字吗？”
卢卡斯怔了一下，随后低低应声：“……是的。”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卢卡斯的鼻子忽然有点发酸。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记忆再次浮上来——阿尔瓦，还有那些跟随他的人，那些最终倒在冰原上的人影。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一模一样的脸，像是终于忍不住一样，他颤声问道：“如果是你……如果你遇到这样一个人，他曾经背叛过你，但你最后还是选择去救他，你会怎么想？”
病友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他沉默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摩挲了一下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片刻才开口：“这种事情，其实很难一概而论，要看具体的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抬起，语气变得更确定了一些：“不过，如果是我自己，如果我已经做出了回头去救的选择，那我大概是不会后悔的。”
卢卡斯看着他，目光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失去什么。
病友只觉得卢卡斯再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
最后，他听见卢卡斯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病友听完，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不客气。如果这些对你有帮助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卢卡斯看着他。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清晰的声音。
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人，或许不是阿尔瓦。
可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更加混乱。
他曾无数次想过，如果阿尔瓦真的能够活下来，来到这个世界，忘掉过去的一切，该有多好。
不用再背负那些人的期待。
不用再记得冰原上的风雪、鲜血与死亡。
不用再一次次在抉择里割舍自己。
只做一个普通人，拥有平静的人生，哪怕只是吃饭、睡觉、晒太阳，哪怕只是为一些琐碎的小事烦恼，那也比过去幸福得多。
这明明是他曾经最想要的结果。
可当这样的可能性真正摆在眼前时，他却又控制不住地迟疑起来。
如果一个人失去了所有过去的记忆，不再记得自己是谁，不再记得曾经走过的路，不再记得那些痛苦与坚持，那他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卢卡斯不知道。
也许人的性格里确实有些东西是天生的，可真正让阿尔瓦成为阿尔瓦的，从来不只是那张脸。
是冰原的风雪，是血与火里的挣扎，是无数次被逼到悬崖边仍不肯低头的选择。
可想到这里，卢卡斯又忽然后知后觉地怔住了。
因为他所认识的阿尔瓦，从一开始就已经是那个阿尔瓦了。
是冰原的典狱长，是被无数人仰望与追随的人，是肩上压着众人生死的人。
他总是沉稳又锋利，像一柄早已淬炼成形的刀。哪怕站在风雪里，也必须挺直脊背，让所有人相信，只要跟着他，就还能走向胜利。
卢卡斯见到他的时候，他早已被苦难、责任与时代塑造成那个模样。
所以卢卡斯从来没有见过更早以前的阿尔瓦。
没有见过尚未背负众望的他，没有见过尚未站上高位的他，也没有见过若是不曾经历那些血与火，他会长成什么样子。
他甚至根本无法想象。
也正因如此，卢卡斯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判断眼前的人是真是假。
也许这才是那个在命运尚未降临前，本该成为的阿尔瓦。
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的人，哪怕拥有同样的眉眼，也只是另一个人。
也许恰恰相反，这个温和平静的人不是阿尔瓦。
又或者说，只是一个长得极像的人。
他甚至不知道面前这人是不是叫阿尔瓦。
如果他只是恰好长着同一张脸，在另一个世界里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那自己拼命想要复活的，到底是谁？
卢卡斯忽然觉得自己卑劣。
他口口声声说，只希望阿尔瓦幸福，只希望他远离痛苦。
可在内心最深处，他竟仍贪心地希望，对方最好还能记得自己，记得过去，记得曾经那个在冰原上并肩而行的世界。
他既想让阿尔瓦摆脱一切，又舍不得那些曾定义过阿尔瓦的一切。
他既希望对方获得新生，又固执地想把旧日的灵魂留住。
这两种念头彼此撕扯，让他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说不清。
于是到了最后，他只能承认，真正放不下的，也许从来不是眼前这个真假难辨的人。
而是那个已经死在过去里的阿尔瓦。
病友下意识地往前倾了一点，似乎想听清他说了什么。隐约之间，他仿佛听到了一句极轻的话。
“你不是他……”
声音轻得像是错觉。
他刚想再确认，卢卡斯的神情却重新收敛起来，语气也恢复了平静：“是的，我好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