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 53 章 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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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有两人立在卢卡斯的帐篷外头交流，听着声音，好像是最开始接待他们的老婆婆和阿尔瓦。
卢卡斯偷偷掀开帐篷的一角，向外看去。
老婆婆的神色突然变得沉重。她像是强撑了许久，此刻终于松了劲，脚下微微一晃，伸手抓住阿尔瓦，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阿尔瓦立刻上前，一把扶住她，稳稳托住她的肩膀。
“阿婆，振作一点。”
阿婆呼吸有些急促，眼眶通红，却仍旧执拗地抬头看着阿尔瓦。她声音发颤，却问得很清楚：“我儿……勇否？”
阿尔瓦沉默了一瞬，手上扶着她的力道更稳。他低声说道：“威廉非常勇敢。他自愿成为志愿者，引爆了最后的爆破点，与审判庭的人同归于尽。这一战，我们在监狱里埋葬了一万多名审判军。”
老婆婆听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哭得更大声了，几乎难以自持，身体微微发抖，却仍断断续续地念着：“那就好……那就好……”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却努力稳住自己：想必我儿……也是英勇赴死……”
她慢慢站直了身子，手还在轻轻颤着，又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卢卡斯这时才猛然反应过来。
威廉的母亲，竟然就是眼前这位阿婆。
方才那么久的讨论里，阿婆始终神情镇定，甚至还能有条不紊地安排众人、提出设想。卢卡斯完全没有意识到，她也是刚刚失去至亲的人。
阿婆已经慢慢稳住了呼吸。
她抹了一把眼泪，神情重新变得平静，只是眼眶仍有些发红。她看向阿尔瓦，声音仍带着些沙哑，却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好了。你快去睡吧。”
她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人一样，“这段时间苦了你们了。早点休息，之后还有体力活要做呢。”
阿婆转身走向另一边，脚步依旧很稳，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崩溃从未发生过。
卢卡斯慢慢放下帐篷的一角。
布帘垂落下来，外面的火光被隔在外头，只剩下一点晃动的影子，透过粗糙的布料映进来。
他重新躺回去，却迟迟没有闭眼。
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变得很轻。阿婆方才那句“我儿勇否”仍旧反复回响在耳边，短短几个字，却使得他心绪翻涌。
他忽然想起威廉的那只破旧手套。
卢卡斯撑起一点身子，在衣物里翻找了一下。指尖碰到那团粗糙布料时，他动作停了停，随后将它慢慢拿了出来。
手套被他一路带到了冻林，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帐篷外微弱的火光透进来，照不清它原本的颜色，只能看见那些磨损的边缘和略微卷起的线头。
卢卡斯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明天或许该由他亲手把这只手套交给阿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第一反应竟然是退缩。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说不出阿尔瓦那样沉稳的话，也没有阿婆那样能立刻安顿所有人的能力。先前在入口处，他面对那些等待亲人的目光，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出来。后来阿尔瓦走上前，替他挡住了那些沉重的视线，他才得以站在后面发愣。
再往后，他们围在一起商量营地安排时，也没有人不许他靠近，可他还是转身去了伤员那边。因为搬东西、分药瓶、抬热水这些事更简单，只要照着做就行，不需要他立刻说出什么正确的话，也不需要他面对谁的眼泪。
可他不能一直这样。
卢卡斯慢慢收紧手指，将那只旧手套握在掌心里。
他仍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把手套递出去的时候，阿婆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也许她会哭，也许她会沉默，也许她只是接过去，像刚才那样擦一擦眼泪，然后继续去做她该做的事。
但无论如何，他都该试着去做。
哪怕说得笨拙一点，哪怕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哪怕最后只能很轻地告诉她，这是威廉留下的东西。
他也该去学着面对这些。
因为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时刻。会有人需要被告知真相，会有人需要听见解释，会有人在失去亲人之后，仍然等着他们给出下一步的方向。
而卢卡斯不能永远只站在旁边，等阿尔瓦来替他说话。
卢卡斯把手套重新收好，动作比方才更小心了一些。做完这些以后，他才重新躺回去，眼睛仍然望着帐篷顶。
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过，也有人在极轻地啜泣。火堆里偶尔传来木柴炸开的细响，风从帐篷外掠过，带起布料轻微的晃动。
卢卡斯听着那些白噪音，原本异常清醒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下来。
疲惫像迟来的潮水，从四肢百骸慢慢涌上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在昏沉中一点点下坠。
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冰蝉监狱。
风雪很大，天地之间一片苍白。威廉站在雪地里，低头整理着自己破旧的手套，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卢卡斯想开口叫住他。
可梦里的风声太大了。
他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威廉的身影却没有立刻消失。
风雪之后，梦境忽然变得很远，又很亮。
卢卡斯看见冻林的火光一路向外延伸，看见那些曾经只能躲在冰原深处的人们举着旗帜，越过雪坡，越过荒原，越过一座又一座被审判庭占据的城镇。
他看见自己伏在桌前，身边堆满图纸、零件和写满算式的纸页。炉火烧得很旺，阿尔瓦站在另一侧，低头看着摊开的地图。有人不断进来汇报前线的消息，也有人把刚刚试制出来的装置搬到他面前。
他们仍然缺少材料、工匠、与稳定的能源，也缺少足够安全的试验场地。可卢卡斯在梦里一遍遍修改图纸，推翻原来的设计，从失败的废件里找出还能继续用下去的办法。
他研制出新的武器，让审判庭引以为傲的铁甲与枪械不再不可战胜。
他也研制出更多不是为了杀戮而存在的东西。
能储存热量的装置，被一台台搬进冻林的屋舍里。那些曾经只能靠火堆勉强取暖的人，终于能在漫长的寒夜里睡一个安稳觉。
能改良炉膛效率的结构，被装进冰原城的工坊。煤炭和木料不再被白白浪费，热气沿着管道流进墙壁和地板，孩子们不用再把手缩进袖子里，一边发抖一边学字。
他梦见冰原上搭起了温室。
透明的棚顶上积着薄薄一层雪，里面却有绿色的嫩芽从黑土里冒出来。卢卡斯其实并不懂农学，也不知道该怎样真正培育出适应严寒的种子，可他仍然一遍遍翻书，一遍遍请教那些懂土地的人，尝试改良土壤，调整温度，记录每一次发芽和枯萎的时间。
他想，总会有办法的。
既然炸药能被造出来，武器能被造出来，能让人活下去的东西也一定能被造出来。
他看见冻林的人终于能吃上足够的粮食，看见孩子们坐在重新修好的教室里，围着火炉念书。有人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也有人小声争论第一堂课到底该教什么。
他看见曾经在炉火旁说想去看看冰原外面世界的人，真的背着行囊走向远方。
他看见那些说等一切结束后要睡上三天三夜的人，在暖和的屋子里睡得很沉，再也不用被枪声、风雪和号角惊醒。
他还看见阿尔瓦站在人群之中。
那时审判庭的旗帜已经倒下，冰原城的高墙不再只属于少数人。人们从街道两侧走出来，有人哭，有人笑，也有人把旧日的镣铐砸碎，扔进熊熊燃烧的火堆里。
阿尔瓦回过头看他。
梦里的阿尔瓦没有说话，可卢卡斯却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就是他们一直想要的未来。
是让每个人都能真正支配自己的身体，不必再因为一次偷窃、一场冲突，或者哪怕只是某个被权贵随手扣下的罪名，就被送进监狱，变成可以被标价、分割和贩卖的东西。也是让一个人的出生不再决定他的一生，贵族的孩子不必天然站在高处，贫苦的人也不必永远被压在泥泞里。每个人都可以读书，可以向上走，可以选择自己想做的事。工匠、农人、教师、医生、士兵，所有职位都只是不同的分工，不再被划出高低贵贱，而无论选择哪一种生活，都至少能凭自己的劳动吃饱、穿暖，安稳地活下去。
那时不会再有人因为多拿了一块面包，就被押进冰蝉监狱；不会再有人因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就在某张审判书上变成一个轻飘飘的编号。人们犯了错，也该有改正和重新开始的机会，而不是被一次判决彻底夺走余生。
卢卡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之所以站到这条路上，其实并没有那么纯粹。
最开始，他只是为了阿尔瓦。
因为上一世的愧疚，因为那场无法挽回的死亡，也因为他知道阿尔瓦曾经为这个世界付出过什么。所以他想补偿，想弥补，想帮阿尔瓦完成那个没能完成的理想。
那时所谓的革命，推翻审判庭，让冻林的人过上更好的日子等等诸如此类宏大遥远的愿景，对他来说都更像是阿尔瓦的愿望。
他只是跟在阿尔瓦身后，尽他所能的帮阿尔瓦去做。
可后来不一样了。
他在冰蝉监狱待得越久，就越难再把这些人只当作阿尔瓦理想中的一部分。他和他们一起赶过路，一起搬过木料，也在炉火旁听他们谈起过未来。这里的人并不总是悲壮的，他们当然会抱怨，会疲惫，但他们也会因为一碗热粥露出满足的神情。他们是明明被审判庭夺走了太多东西的人，却仍然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他也记住了很多人的名字。
约翰，威廉，阿婆，还有那些曾经与他短暂交谈过、如今却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们不再只是阿尔瓦想要拯救的人。
他们变成了卢卡斯也想保护的人。
他想让冰蝉监狱，冻林，乃至于全冰原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想让冰原上的孩子不用再把一生耗在寒冷、饥饿和恐惧里。
想让那些死去的人所畅想过的未来，真的有一天能落到活着的人手里。
这个念头像火种一样，在梦境深处安静地亮起来。
风雪又一次漫过来。
威廉的身影站在远处，仍旧戴着那只破旧的手套。他好像看见了那个未来，于是低头笑了笑，随后转身，慢慢走进苍白的雪色里。
这一次，卢卡斯没有再急着叫住他。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走远。
明天醒来以后，他会把那只手套交给阿婆。
他也会试着开口，试着学会面对那些沉重的目光，试着不再只躲到能够埋头做事的地方去。
他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可他想，他总要开始学。人总不能永远等到准备好了，才去承担那些必须承担的事。
想到这里，卢卡斯在昏沉的睡意里露出幸福的微笑。
帐篷外的风声渐渐低下去。卢卡斯的呼吸也一点点平稳下来。
他就在这个关于未来的美好梦境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