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 52 章 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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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牺牲了。
众人非常清楚的意识到了这件事情。没有人再说话，只有风雪里偶尔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泣。有人低着头走，有人用力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擦去的是雪水还是眼泪。
队伍仍旧在风雪中向前推进。
去冻林的路，卢卡斯已经走过一次。若按他自己的脚程，大约只需大半日便能抵达冻林的大本营。
但这一次不同。
队伍里有伤员，也有体力透支的人。行进的速度不由走得最快的人决定，取决于最慢的人。有人被搀扶着前进，有人走一段便要停下来喘息，还有人需要轮流背负。
他们几乎是一夜未停地赶路。
等到冻林的大本营入口终于出现在视线中时，天色已经泛起微白，远处的光线从枯木枝丫渗进来，将黑夜一点点推开。
此时门口已经站了很多人。
有人扶着枯木张望，有人踮脚往通道深处看，还有孩子被抱在怀里，一双双眼睛亮着期待。
一定是先回来的那批人已经把消息带回了冻林，也告诉了他们今晚队伍会返回。于是许多人提前走出大本营，在门口等着。
他们在等自己的亲人。
可能是子女，可能是父母，也可能是伴侣。
但卢卡斯却知道，在那场监狱的战役中，有些人已经永远回不来了。
卢卡斯的体力保存得还不错，他自然地走在前面开路。
原本走得很快，此刻脚步却慢了下来。一股难以言说的愧疚涌上来。他甚至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战况上看，这确实是一场近乎不可思议的胜利。
审判庭派来的人数远远超过他们，若是正面交锋，冰蝉监狱根本没有任何胜算。可偏偏那些审判军太习惯旧有的作战方式，也太相信人数带来的安全感。知道火箭筒的人大部分是高层，他们当然不可能亲力亲为地冲在第一线。于是余下的炮灰们不知道炸药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脚下这座监狱早已被一点点改造成了陷阱。他们聚集在一起推进，试图用最稳妥的方式搜查整座监狱。
也正因为如此，当爆炸接连响起时，他们反而没能及时散开。
或许还有零散的审判军侥幸逃在外面，他们并没有被卷进坍塌与火光里。可他们绝不会再有胆量追上来。至少短时间内不会。
他们用极少的人，换来了审判庭万人大军的覆灭。若只从战役结果来看，这几乎称得上成功，甚至称得上漂亮。而革命军这边，粗略清点下来，死者大约已有两百余人，伤者只会更多。具体数目还来不及统计，重伤与轻伤也尚未分清，一切都要等回到冻林以后，才能真正整理出来。
可卢卡斯心里清楚，这些数字不会停在那里。
这里没有蓝星那样的无菌手术室，也没有足够干净的器械、药品和消毒条件，哪怕只是原本能够救回来的伤口，也可能因为感染迅速恶化。在这样缺少药物与医生的地方，许多此刻还活着的人，未必真能活到最后。
更何况，他们原本就没有多少人。
两百多这个数字，对审判庭来说或许只是一份战报上可以被轻描淡写带过的损耗。可对冰蝉监狱而言，那几乎是从骨头里硬生生剜下来的一块肉。
他们不是数字。
他们是昨夜还在炉火旁低声说笑的人，是白天一起搬过石块和木料的人，是曾经拍着胸口说等一切结束以后要回家、要去看一看冰原外面世界的人。
有人前一天还在和卢卡斯说，等革命成功后一定要睡上三天三夜。
有人还半开玩笑地问过他，蓝星那边是不是真的有一年四季都不结冰的河。卢卡斯说是，他那边许多地方气候已经被改造得很好，四季如春，河水常年流动，路边也有树和花。那人听完后愣了很久，才低声感慨了一句：“春天啊。”他们其实并没有真正见过春天，只在很旧的古籍和其他大陆传来的图画里，窥探到几分绿意盎然。
有人甚至认真地向他请教过，如果真的实现了他们的理想，那那个世界会是什么样的。
可现在，他们中的许多人再也不会回去了。
所谓胜利，忽然在这一刻显得沉重得几乎难以承受。卢卡斯明明知道这场仗不能不打，也知道如果没有这一次冒险，死的人只会更多。可理智越是清楚，心里的愧疚就越是无处安放。
他走在最前面，脚下踩着被风吹硬的雪，听见身后伤员压抑的喘息声，听见担架木杆在行进中轻微摇晃的声音，听见有人低低地喊着同伴的名字，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卢卡斯的脚步便一点点慢了下来。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冻林的人。
他下意识回头望去。
可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沉默的脸。
有人低着头，有人紧抿着唇，还有人目光躲闪，不敢与前方等待的人对视。疲惫、悲伤与愧疚混杂在一起，没有人准备开口。
阿尔瓦还在队伍最后断后，确保没有人掉队。他们一前一后，各自承担着不同的职责。
卢卡斯知道，等阿尔瓦走上来还需要一点时间。而让已经同样悲痛的阿尔瓦再来面对这一切，他也有些不忍。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组织语言。
冻林的人也渐渐看出了什么。
原本翘首以望的神情一点点黯淡下去。有人缓缓垂下头，有人下意识握住身旁人的肩膀。细微的抽噎声在人群中悄然响起，轻轻落进卢卡斯耳中，却像细刃一样，一寸寸刺进他的心里。
卢卡斯刚要开口，脚步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侧后方挤了上来。
阿尔瓦已经走到了前面。
他稳稳地挡在了他们与冻林众人之间。他的背影高大而沉静，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卢卡斯抬头时，只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背，外界那些沉重的目光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阿尔瓦停住脚步，声音沉重：“对不起。”
他停了一瞬，然后报出了一连串名字。每一个名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地送别。
“我很抱歉。”他面对众人，缓缓说道：“我没能把他们带回来。”
断断续续的啜泣与吸气声混在一起，纷杂地涌入卢卡斯耳中。
卢卡斯站在原地，一时发愣，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战争从来不是名单上那一串冷冰冰的名字。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加上一个活生生的人，再加上一个活生生的人……
如此累加，堆叠成无法承受的重量。
就在这时，最前方的老婆婆拄着拐杖走了出来。她的步子不快，却很坚定。她伸出手，一把握住阿尔瓦的手腕。
“好孩子，别说这些。”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刚哭过，嗓子被哭腔声反复磨过一样发紧发涩，“他们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去的，是英勇牺牲。不是你的错。”
她拍了拍阿尔瓦的手，又看向后面那一群疲惫的人，勉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们走了这么远，一定累坏了吧。先进来，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人群慢慢散开，让出一条路。
队伍里的人早已疲惫不堪。有人刚一停下便靠着木屋滑坐下去，有人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老婆婆早已带着留守的人等在那里。她立刻开始指挥分工：有人去扶伤员，有人去端来热水，有人铺开临时的休息处。
火堆重新燃起，汤水的热气慢慢在洞内弥散开来。
在她的安排下，归来的队伍被迅速安顿下来。大多数人几乎是刚坐下就沉沉睡去，连外衣都来不及脱。
卢卡斯却仍然站在一旁，精神异常清醒。明明一路开路走到这里，身体早该疲惫不堪，可他此刻没有半点困意。
不远处，阿尔瓦与老婆婆，还有几名营地核心成员已经围在一起，开始低声商量下一步的安排。
卢卡斯看了一眼，却没有走过去。
他们谈论的是伤员安置、物资分配、后续防守，以及接下来营地该如何应对审判庭可能的反扑。那些事每一件都很重要，可卢卡斯站在旁边听了片刻，便意识到自己此刻其实帮不上什么忙。
他对冻林的物资储备不熟，也不知道营地里还有多少能用的人手，更不清楚哪几条路适合转移伤员。与其站在一旁干等，倒不如去做些眼下真正缺人手的事。
于是卢卡斯没有再往那边靠近，而是转身走向另一侧临时腾出来的空地。
那里已经被当成了简易救治处。旧毯和木板一排排铺在空地上，伤员躺在昏黄火光里，热水的白气从人群间缓慢升起。走近后，水壶震响、布料撕裂、药瓶碰撞的声音便一点点清晰起来。冻硬的绷带被放在火边烘软，干净布料分作几堆，几个还剩半瓶的药瓶被小心挑出来，摆在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卢卡斯的目光从那些伤员身上扫过，很快便挽起袖子，加入进去。
他动作很快，甚至带着一点近乎反常的亢奋，仿佛只要机械麻木得做得足够多、足够快，就能让自己从那场爆炸和死去的同伴之间挣脱出来。
直到阿尔瓦那边的商议终于结束。
阿尔瓦走过来的时候，卢卡斯正半蹲在地上，替人把一箱药瓶按用途分开。那些瓶子大多已经不满，有些标签也被磨得看不清字迹，他便只能一瓶一瓶问旁边的人，再小心放到不同的布包里。
阿尔瓦在他身后停下脚步。
“卢卡。”
听到有人唤他，卢卡斯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见阿尔瓦站在那，他原本亮晶晶的眼神愈发亮了起来。
“我还可以帮忙。” 他几乎是立刻说道。
阿尔瓦严肃地开口：“去休息。”
卢卡斯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阿尔瓦却先一步道：“接下来的事有人接手。你现在继续留在这里，只是在消耗自己。”
卢卡斯的手指还按在药瓶上，迟迟没有松开。
阿尔瓦放缓了些语气：“等你醒了以后，还有事情要做。”
阿尔瓦看向远处尚未完全安静下来的营地，又道：“我们刚才商量过了，明天需要向所有人说明接下来的安排。伤亡统计、迁移计划、后续防守，还有冰蝉监狱之后的事。你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等明天的安排吧。”
卢卡斯沉默片刻，终于慢慢把手里的药瓶放回箱子里。
旁边的人立刻接过他没做完的事，低声道：“这里交给我们吧。”
卢卡斯点了点头，扶着膝盖起身。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腿上发沉。
疲惫并没有消失，只是一直被他强行压在身体深处。阿尔瓦让他停下来之后，那股酸痛才一点点从骨缝里渗出来，沿着膝盖、腰背和肩颈往上攀。
卢卡斯低声应了一句：“好。”
他跟着人被带去临时分出的休息处。
可躺下以后，他依旧没有立刻睡着。
帐篷外还不断有人走动，脚步声混着低低的交谈声从布帘外传来。偶尔有伤员压抑的痛呼，火堆里木柴炸开细小的声响，还有远处风刮过雪地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 5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