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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五章 朝露·盾上微痕 清晨七点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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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二十,宁州市局刑侦支队。
于禾比正常上班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行政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昨晚未散尽的沉闷空气,混合着老式空调微弱运转的嗡鸣。她将昨晚整理好的七盒卷宗和那份打印好的《线索清单》放在自己工位上最显眼的地方,然后像往常一样,用消毒湿巾擦拭桌面,摆好水杯和笔筒,打开窗户换气。
动作平稳,呼吸均匀,仿佛昨夜那数小时的高强度脑力劳动和隐秘的“夹带”行为不曾发生。只有眼下淡淡的青影和比平日更苍白的脸色,泄露了一丝疲惫。
七点五十,同事们陆续到来。老周一眼就看到了那摞卷宗和报告,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和如释重负:“小于,你真弄完了?一晚上?”
“嗯。”于禾点点头,声音平静,“清单在这里。卷宗也按顺序和类别初步归拢了。”
老周拿起那份还散发着淡淡油墨味的报告,粗略翻了翻,看到里面条理清晰的分类、疑点归纳和调查建议,眼神里的惊讶更浓了。他原本以为这个看起来有些孤僻寡言的姑娘,最多就是把卷宗理整齐,没想到竟然真的做出了这么一份颇有分量的东西。尤其看到“齿痕”案那一部分时,他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
“行,行,辛苦了!”老周把报告拿在手里,“我这就给陈队送过去。你赶紧去吃早饭吧,上午没什么急事,可以休息一下。”
于禾没说什么,只是目送老周拿着报告快步离开办公室。她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好奇的目光,但她没有回头,只是转过身,开始“整理”自己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但指尖有些微凉。真正的“试探”,现在才开始。
支队长办公室。
陈铭铮刚到。他今天似乎比平时更早一些,深色的夹克搭在椅背上,只穿着熨帖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和那块样式朴素的腕表。他正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榕树,眉头习惯性地微锁,似乎在思考什么。晨光透过树叶,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敲门声响起。
“进。”
老周推门进来,脸上堆着笑:“陈队,早。那个……小于,就是邢台来的于禾同志,她把昨晚那几盒旧案卷宗整理好了,还出了份初步线索清单。”说着,将那份报告双手递了过去。
陈铭铮转过身,接过报告,没立刻看,只是问:“一晚上弄的?”
“是,一晚上。我去看的时候,小会议室灯还亮到后半夜呢。”老周语气里带着点夸赞,也带着点“任务完成”的轻松。
“知道了。”陈铭铮点点头,示意老周可以走了。
老周离开,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陈铭铮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将报告放在面前。他没有急于翻阅,而是先拿起今天的日程安排看了一眼,又处理了两条紧急的内部通讯消息。然后,才将注意力放回这份报告。
他翻开封面,目光如鹰隼般快速扫过目录和前面的案件摘要。速度很快,但很仔细。看到于禾用简洁清晰的逻辑将混乱的卷宗信息结构化,提炼出核心疑点和调查方向,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这份报告的专业性和效率,超出了他对一个“行政岗交流干部”的预期,甚至比不少队里的老侦查员做的初步梳理还要到位。
翻到“4·15”金店案,他停留的时间稍长,手指在“孙小梅”的名字和后续调查建议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回忆什么。
然后是“河道无名女尸案”,看到“疑似并案”和黑色纤维的追查建议,他眼神沉了沉,抽出笔在旁边空白处批注了几个字。
接着是“超市投毒未遂案”,他翻页的速度快了些。
最后,是“齿痕”系列命案。
陈铭铮翻到这一部分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异常锐利,逐字逐句地阅读。报告上关于行为模式、心理画像、DNA和物证追查的建议,条理分明,直指要害。尤其是“建议结合深度心理画像及早年重大生活事件排查”这一句,让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翻到了这一页的末尾。
就在他准备合上报告,翻看下一份文件时,手指触碰到了纸张边缘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样——靠近装订线的地方,似乎比别处厚了那么一点点。
他眉头微蹙,手指捻住那一页,对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晨光,仔细看去。
光线下,可以隐约看到纸张之间,夹着一点不属于报告本身的、颜色略深的阴影。
陈铭铮放下报告,从笔筒里拿出一把薄薄的、用来拆信的不锈钢刀片。动作稳定,没有丝毫犹豫。他用刀片尖端,极其小心地探入那个微小的缝隙,轻轻一挑。
两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边缘有些毛糙的纸条,被挑了出来,落在光滑的桌面上。
他放下刀片,拿起那两张纸条。手指修长有力,指腹带着薄茧。他先打开了第一张,上面只有一行工整的红字:
【妈妈,求你看看我。】
陈铭铮的眼神骤然一凝。他没有立刻做出表情,但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随着他呼吸的微顿而停滞了半秒。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足有十几秒钟,然后,慢慢移向第二张纸条。
展开。上面是更加潦草、更加破碎的句子和词组,红蓝黑笔迹混杂,像是思维不受控制时的倾泻:
【为什么没人看见我?你为什么要“丢”下我?我就这么不值得?】
【好痛。好难受。】
【恶心。恶心这个世界。】
【何为包容?】
以及下面几条更“理性”的备注。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陈铭铮知道是谁写的。这份报告是于禾独自整理的,小会议室只有她用过。
他背靠进椅背,捏着那两张薄薄的纸条,目光投向窗外。晨光渐盛,老榕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总是锐利而沉默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一圈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涟漪。不是愠怒,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审慎,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几乎被完全掩盖的震动。
他将两张纸条重新折叠好,没有放回报告,也没有扔掉。而是拉开办公桌右手边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那里面通常放着一些待处理的私人文件或尚未归档的敏感材料。
他将纸条放了进去,关上抽屉。
然后,他重新拿起那份报告,翻回“齿痕”案那一页,拿起笔,在于禾那句“建议结合深度心理画像及早年重大生活事件排查”的旁边,用力而不失工整地批注了两个字:
“可查。”
接着,他继续往下翻阅,在报告末尾空白处,用他一贯刚劲有力的笔迹写下批示:
“报告收悉。梳理清晰,建议有针对性。请法制支队、技术大队会同侦查一、二大队,针对报告所列各案,特别是‘齿痕’、‘河道女尸’案,组织一次专题会商,评估重启调查或并案侦查的可行性。牵头人:陈铭铮。时限:本周内。”
写完,他按了一下内部通讯:“老周,来一下。”
老周很快进来。
陈铭铮将报告递还给他,语气平稳如常:“于禾同志整理的这份报告不错。按我刚才批的意见,立刻安排下去,准备专题会商。通知相关单位负责人,今天下午先开个短会碰头。”
老周接过报告,看到上面陈铭铮的批示和“可查”那两个字的力度,心里暗暗吃惊。陈队对这份报告的重视程度,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他连忙点头:“是,陈队,我马上安排!”
“另外,”陈铭铮叫住正要离开的老周,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转告于禾同志,报告做得很好。让她……注意休息。”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哎,好的陈队!”
老周离开后,陈铭铮重新坐回椅中,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阳光已经爬上了窗棂,将办公室照得明亮起来。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表的表壳,眼神深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物,看向了更久远或更复杂的什么。
那两张纸条上的字句,尤其是那行“妈妈,求你看看我”,像一根极细的针,刺入了微小、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点”。
他想起昨晚后勤老周打电话时,提到新来的交流干部在加班整理旧案卷宗。想起今天早上看到报告时,那份超出预期的专业和冷静。再想到那两张藏在报告里的、充满痛苦共鸣和直觉火花的私人纸条……
这个于禾,和他之前见过的所有交流干部、乃至队里的很多侦查员,都不太一样。
段磊……推荐来的。
陈铭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节奏平稳。
“试探”么?
那就看看,她能在这片水气氤氲、暗流隐现的宁州,能激起多大的浪花,又能……照见多少被深埋的真相。
上午九点,阳光正好。
行政办公室里,于禾正对着电脑屏幕,看似在浏览内网通知,实际上天线全开,捕捉着老周回来后微妙变化的语气、同事们偶尔投来的好奇一瞥、以及整个支队因为一份报告即将开始流转而隐隐加速的“脉搏”。
她没有得到陈铭铮的直接召见,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那两张纸条的反馈。但老周传话时那句“陈队让你注意休息”,以及他眼中尚未完全消退的惊讶,已经传递了足够多的信息。
于禾低下头,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水。眸底深处,那点冷静而专注的微光,悄然亮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