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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四章 裂隙.齿痕为凭 吃完饭于禾 ...

  •   吃完饭于禾回到会议室。
      于禾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齿痕”案卷宗那几张触目惊心的特写照片上。混乱、深刻、重复叠加的咬痕,仿佛不是施加于皮肤,而是直接啃噬在观者的神经上。法医报告里冷静的齿列分析、现场描述中抽离的客观叙述,还是哪劳什子侦查方向里的种种术语……此刻,在这寂静的深夜会议室里,似乎都无法完全抵达那片混沌暴力的核心。
      隔着一层衬衫布料,指尖似乎能描摹出自己那些旧痕的轮廓。那是在绝对孤立无援、自我认知彻底崩解的时刻,用疼痛对抗虚无、用可控制的伤害确认自身存在的笨拙方式。
      那么,这个将同样的行为极端化、外化、施加于无辜陌生人的凶手呢?
      不是为了掠夺,不是为了性,甚至没有明确的怨恨对象。只是“咬”。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疯狂,留下印记。
      [幸存者感觉凶手‘在发抖,很烫’……‘好像不是恨我,是恨别的什么……或者,是控制不住’。]
      [凶手似乎能‘隐身’于城市中,在冲动间隙恢复常态。]
      [突然中止。是离开了?入院了?还是‘需求’暂时得到满足?]
      这些碎片在于禾脑中盘旋,与她自己那些深藏的记忆和感受隐隐共振。不是共鸣于暴力,而是共鸣于那种被某种无形之物攫住、无法挣脱、必须通过一种直接原始、甚至自我毁灭的方式寻求出口的……绝境感。
      她忽然拿过一张空白的A4纸,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尖细的红色中性笔。
      没有写案件编号,没有写任何分析框架。
      只是笔尖悬停片刻,然后落下,用一种近乎刻板的工整字迹,写下了一行字:
      “妈妈,求你看看我。”
      写完后,她看着这行字,眼神空洞了几秒。这不是推理的结论,更像是一种直觉的迸发,是透过行为表象,直接“感受”到的、来自凶手内心最深处、可能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晰言说的那声呐喊。
      用痛苦标记存在。
      用施加于他人的创伤,来证明自己有能力造成影响。
      用这种扭曲的、令人恐惧的“亲密”(咬合),来对抗被全然忽视的虚无。
      看看我。哪怕是用最可怕的方式。
      她将这张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然后轻轻塞进了“齿痕”案卷宗盒盖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夹层里。没有贴在卷宗上,没有作为正式记录。这只是一个侧写员私人瞬间的灵感火花,一个或许偏颇、或许触及核心的猜测,她暂时不打算、也不知道该如何向陈铭铮那样的指挥官解释的“一句话动机”。
      做完这件事,她像是完成了一个隐秘的仪式,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齿痕”案卷宗盒小心地合上,归位。
      剩下的三盒卷宗,她没有再打开。精神力的透支和刚才那种深潜般的直觉冲击,让她感到一阵虚脱。
      她收拾好所有个人物品,将已处理的四盒卷宗整齐码放在桌子一侧,未处理的三盒放在另一侧。笔记本上,关于“齿痕”案的记录末尾,她只是用黑色笔简单补充了一句:
      “核心行为(咬)或为极端化的‘呼唤关注/确认存在’,根源可能指向深重早期情感忽视或创伤。建议结合深度心理画像及早年重大生活事件排查。”
      而那个更私人的折叠纸片,封存在卷宗盒的夹层里。或许永远不会有人看到,或许有一天,当调查走到山穷水尽时,有人会意外发现它,并得到一丝启示。
      这是于禾将自己的一部分阴影,投射在了这起迷雾重重的案件上。让人知道是危险的,但她知道自己总是忍不住去做危险事的尿性。她感觉到自己内心某个角落,似乎有一小块冰,被今晚的卷宗和那行自己写下的红字悄然融化,流淌出某种冰凉而复杂的液体。
      会议室的灯还亮着,光晕在于禾泛着淡淡青黑的眼底投下小小的影子。桌上七盒卷宗已按编号和初步分类码放整齐。一份手写后又用会议室老式针式打印机誊印出来的《宁州市局部分积压旧案线索初步归拢清单(非正式征求意见稿)》,格式工整,条目清晰,语言精炼克制,完全符合“规范”和“一般要求”。
      而在她手边,摊开着她的活页笔记本。最后一页上,是与打印稿风格截然不同的字迹,没有任何专业术语的堆砌,只有一些零碎的、像是从意识的缝隙里直接滚落出来的碎玻璃。
      【“妈妈”,求你看看我。】
      【为什么没人看见我?你为什么要“丢”下我?其他的人就那么好吗?我就这么不值得?】
      【好痛。好难受。】
      然后是一连串更散乱的词句:
      【恶心。恶心这个世界。】
      最后,是一个突兀的、带着巨大空洞的疑问:
      【何为包容?】
      在这些情绪碎片的下方,才是几条稍显“理性”的、带括号的备注:
      【可查:牙科诊所(尤其是非正规、价格低廉的),私人维修小店(可能接触硅胶、皮革),异食癖倾向者网络社群(购买记录,关注土、硅胶、橡胶等非食物物品)。】
      【(仅供参考。)】
      于禾不喜欢弯弯绕绕,术语堆砌却言之无物的报告。那种东西像华丽的空壳,除了让人看起来“专业”,对抓住核心毫无用处。凶手不会用学术语言思考,他(或她)用的是更原始、更灼痛的东西。
      这份“非正式笔记”,就是她尝试剥开外壳,直接触碰内核的产物。不保证对,甚至可能完全是她自身阴影的投射。但……万一呢?万一这破碎的、不成句的呐喊,比一沓严谨却不得要领的心理分析报告,更接近那个在宁州夜色中颤抖着咬下去的灵魂呢?
      她将笔记本上这一页小心地撕了下来。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是将那张写满了私人揣测和情绪碎片的纸,折成和之前那张写着“妈妈,求你看看我”的纸条差不多的大小。
      然后她拿起那份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油墨味的正式《线索清单》。在关于“齿痕”系列案的那一页最后,“建议结合深度心理画像及早年重大生活事件排查”这句专业建议的下面,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装订缝隙。
      她将两张折叠的纸条,一先一后塞进了那个缝隙里。纸张很薄,塞进去后,从外面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有仔细翻到这一页,对着光,或许才能看到那微微的鼓起。
      做完这一切,她将报告合拢,整理好所有物品,关灯,锁门。
      试探一下。
      试探陈铭铮这块“庚金之盾”,除了规矩和效率之外,是否还有接收另一种频率信号的可能。试探他对自己这个“奇怪”的交流干部,容忍和理解的边界在哪里。试探宁州市局这潭看似规矩平静的水面之下,是否真的有人愿意,或者能够,去看一眼水面下那些挣扎的、无声的形影。
      她不知道明天陈铭铮看到那份报告,发现里面夹带的私货时,会是什么反应。是皱眉扔掉,觉得她不可理喻?还是会沉默地看上一眼,哪怕只是出于职业习惯的审视?
      无论哪种,她都需要面对。
      窗外的宁州,在黎明前最沉的黑暗里静静呼吸。于禾闭上眼,将那些翻腾的念头强行压下。
      至少,她尝试了。用她自己的方式。
      至于那些深潜时触碰到的冰冷与灼热,就当作是这片水域赠与她的、独特的欢迎仪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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