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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六十二章 美丽新世界(二) 邢台市局, ...

  •   邢台市局,支队长办公室。
      段磊坐在办公桌后面,左臂搁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屈伸着。林禹洲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金黄,是黎珵从滨江寄来的明前龙井。他把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呷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还是阿珵会享受。”他说,把茶杯放在桌上,“我在昆明那几年,喝的茶都是陈任秋从医务室顺的劳保茶。苦得要死,还说是‘提神醒脑’。”
      “师傅。”段磊开口,声音带着点云南口音的软调,“您回来,那么……当年坠楼案,有些东西,可能扣得更深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放在桌上。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损,页脊上有反复翻阅留下的折痕。封面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林禹洲坠亡案——关联线索(未归档)”,字迹是沈衍的。
      “还有很多疑点。”段磊的指尖在档案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归巢炸了。巢里面是什么?该归巢的鸟呢?受体?孩子?甚至……其他的特定人群。我卧底时摸到的信息,拼成第三阶段最重要的一环,但味道还是不对。还有余毒,或者……借尸还魂。
      林禹洲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那份档案。过了许久,他把茶杯放下,抬起眼看着段磊。
      “小磊子。”他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段磊沉默了几秒。
      “归巢爆炸之后。”他说,“我躺在隧道里,等着第二轮炸的时候,脑子里转的是这些事。从河北孤儿院大火,到云南水牢洞,从滨江的炉子,到归巢的陷阱,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每一条线都在同一个地方断了。断得太整齐,太干净。像有人用尺子量过。不像收网,像……洗牌。”
      他抬起头,看着林禹洲。
      “师傅,您当年查到的,不只是省厅的副厅长。您摸到了更高的人,或者说,更高的东西。归巢不是一个据点,是一个节点。‘渡鸦’不是一家研究所,是一个接口。那些孩子,那些‘供体’,那些被标记的‘适配源’,背后还有东西。我闻得到,但抓不住。”
      林禹洲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小关。”段磊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朝门口的方向。
      “在。”门几乎是应声推开的,关洲站在门口,杏眼下的泪痣在日光灯下像一颗凝固的泪。他走进来,在段磊办公桌侧面的椅子上坐下,装了热咖啡的保温杯轻轻放在一旁。
      “把你们今天在古玩市场发现的东西,说一下。”
      关洲点了点头。他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手机,调出那几张照片,放在段磊桌上。
      “今天上午,于禾在邢州古玩市场最里面的岔巷发现一家没有招牌的店铺。橱窗内陈列一尊白色石雕,人形,蜷缩姿态,高约三十公分。材质为树脂,仿汉白玉质感,翻模工艺,表面做旧。但翻模的原型不是手工雕刻,是石膏活体翻模。医用石膏。沈衍判断,翻模对象为——七个月左右的胎儿。”
      “店铺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没有在古玩市场管理方登记的摊位信息。橱窗后面是一扇半掩的木门,店内无人。石雕背面脊柱位置有一串编号,格式为‘M/XXXX/XXXX’,刻痕很浅,被做旧工艺填盖。经现场初步勘查,未发现店铺经营主体的任何线索。周边监控已申请调取,结果待反馈。该石雕的工艺、材质、编码格式,与公安部20xx年挂牌督办的非法代孕系列案中查获的‘订单号’高度相似。如果这个‘M’和那个‘M’是同一个,就不只是邢州古玩市场这一家店的事。”
      他顿了顿。
      “另外,我在江西滴水洞见过类似的东西。不是完全一样的,是同一种工艺、同一种材质、同一种姿态。滴水洞中层散落各处,数量远比古玩市场这一尊多。有的完整,有的碎裂。”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寸一寸地凝滞下来。段磊听着,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滴水洞?”林禹洲的声音沙哑,“你说的是修水那个滴水洞?”
      “林师傅知道那个地方?”
      林禹洲看着关洲手机屏幕上那张滴水洞的照片,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陈任秋那三年长假,”他终于开口,“去的,就是滴水洞。”
      关洲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但亲耳听到林禹洲说出来,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就像是一条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独自在走的路,突然发现前面早已经有人在等他。
      “陈队那三年在修水做的事,”关洲的的指尖在保温杯的杯壁上反复摩挲,“和那尊石雕有关,和那串编号有关,和‘M’这个代号有关。他带着研究结论从修水回来,约林师傅您在天台见面。然后……就‘坠楼’了。”
      “小关,”林禹洲说,“那天的天台,不是陈任秋约的我。”
      关洲停止了摩挲的动作。那双杏眼里正翻涌着一股被他自己极力压制的暗流。
      “是我约的他。”
      “我从其他渠道得到了消息,有人要动他。他刚从修水回来,手里拿着东西。我不知道他拿着什么,但我知道那东西不能落到那些人手里。我在天台等他,想告诉他,让他把东西藏起来,先不要露面。然后……”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任秋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声我听了二十年。那个脚步声很轻,很急,不是从楼梯口来的,是从天台里面来的。有人一直在那里等我,或者说,在等陈任秋。我转身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滑了一下。不是被人推的,是护栏被人动过手脚。我撑了一下,没撑住。”
      “后来我才知道,任秋没有按时到。他那天在路上耽误了。如果他按时到了,摔下去的就是他,不是我。那些人的目标从来不是林禹洲,是陈任秋手里的东西。我只是挡在枪口前面的人,或者说是一块不偏不倚恰巧砸在他们精心设计的棋局上的绊脚石。”
      “林师傅,”关洲说,“您说的‘那些人’,是谁?”
      林禹洲没有立刻回答。
      “小关,”一旁一直沉默听着的段磊开口,“你刚才说,你在滴水洞里看到了‘团’。”
      关洲的手指猛地收紧。
      “……是。”
      段磊没有进一步追问。他总是这样,用最温和语气,表达最不容质疑的态度。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天,他在滴水洞中层那个废弃的空间里站了很久,身后的风把衣服的缝隙灌得冰凉。湿冷的,无光的,那股令人脚底发麻的寒气从洞穴的每一个角落渗透出来。那些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颜色在视野的黑暗里明明灭灭。
      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口千年古井的边缘,低头往下看,结果水面上倒映的不是自己的脸,是无数张他不认识的脸。
      他不敢再看了。
      石膏是死的,树脂是死的。但他不知道怎么告诉于禾,他站在那些“团”的中间,听见了一些本不该出现在死物里的声音。它们从那些白色人形内部自发而出,像心跳,又像婴儿在子宫里的胎动。
      他带了一些洞穴的土壤出来,找了一个做检验的朋友帮忙鉴定。朋友告诉他:这里面有人体组织的成分。不是完整的组织,是降解后的残留物。碳水化物,脂肪,蛋白质,钙质等。
      于禾他们不需要知道这些。他们只需要知道,那尊石雕有问题,那个市场有问题,他们的任务到此结束。往下的事情,人越少越好。
      “林师傅,”关洲说,“陈队那三年在修水,查的到底是什么?”
      “他查的是一个名字。一个不是人名的名字,或者说不只是人名的名字。”
      “……M?”关洲说。
      林禹洲看着他。
      “M是代号。是一个代号之下的所有东西,是那个代号所代表的一切。M是那串编号的第一个字母,是非法代孕网络的控制中枢,那尊白色石雕的源头,也是滴水洞中层那些东西的源头。”
      “但M不是一个人。M是一个系统。一个人可以杀,一个系统怎么杀?”
      林禹洲的声音低下去。他想起零二年的那天,站在天台边缘,风大得能把人吹下去。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想回头,脚下的护栏突然松了。他撑了一下,撑住了,但护栏的螺丝是被人拧松的,栏杆在他掌心里歪斜,他整个人往前栽。他抓住栏杆的边缘,身体悬在半空中,看到天台入口处有一个人影。那人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在确认他摔下去没有,像在确认这一次的“意外”是否成功。
      “陈任秋拿到东西了,”林禹洲说,“但他拿到的不是M的核心,是M的一根触须。M真正的核心,在滴水洞下层。他没有下去,不是因为他不想下,是因为他下不去。路被人封了。有人知道他在查,有人先他一步,把那扇门关上了,把钥匙带走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调查的研究结论带回来,交给我。”
      林禹洲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皱纹和斑的手。
      “那几年,”他说,“任秋一直在滴水洞附近守着。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等人。等那些封住下层的人,有一天会回来。他想看看,来的是谁。”
      “他等到了吗?”关洲问。
      “他等到了。零一年的秋天。他在那户老农民家门口,看到了远处的山路上有车灯。不是一辆,是十几辆。那些车在滴水洞入口停了很久,有人从车上下来,进了洞。他们在里面待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他们出来了。然后洞口就封了。定向爆破。”
      林禹洲抬起头,看着关洲。
      “他离开修水,回到昆明。那些年的研究结论,研究结论,滴水洞的一切都在他手里。但那不是M的核心,是M的影子。真正的M,在滴水洞下层,在再也够不到的地方。”
      段磊坐在办公桌后面,听着这一切。左臂那道长长的疤痕在衣袖里隐隐作痛。
      “磊叔,小于说,如果是被人推的,会有淤青、抓痕,有纤维残留,有可能的凶手搏斗痕迹。但林师傅身上没有。他身上只有坠楼造成的撞击伤和……摔下去时本能去抓护栏留下的痕迹。那是他在最后一刻还在自救,他不是被推的。他是护栏松了。可能是有人在上面做了手脚,让护栏在他撑上去的时候失去支撑力。那不是‘推’,是‘诱’。诱使他站上去,诱使他靠上去,诱使他把自己交给一段早就被人锯了半截的护栏。”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小关,”他说,“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关洲迎着段磊的目光。“小于告诉我的。她说,‘关洲,有些‘意外’不是意外。有些护栏,被人动过手脚。’”
      “林师傅当年的案子,”关洲说,“是同一类——利用‘信任’。”
      “天台的护栏,不是‘被锯断’的。是‘被换过’的。换成了承重极限刚好低于一个成年男性靠上去重力的护栏。能撑住正常倚靠,撑不住突然的重心转移。不是一次性的谋杀,是预埋式的。他们不知道哪一天会用上,但需要用的时候,它就在那里。”
      “天台上的瓷砖也是,被换过的。在未归档的线索里,它写的是年久失修。然而,事实不是因为老化,是有人在更换瓷砖的时候,把护栏的固定螺丝也换了。换成了同规格的、非标产品。外观一模一样,承重能力少了百分之四十。不是临时起意,是长期布局。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是一个系统才能做到的。那个系统,就是M。”
      会议室里响起一声压抑的叹息。林禹洲闭上眼,仰靠在椅背上。“是啊……M的系统不止在滴水洞。它在像一棵树,根系在地下蔓延。M不是代孕网络,M是寄生在代孕网络上的另一个东西。代孕网络什么的,都只是它的……工具。”
      关洲看着他,声音很轻。“林师傅。M到底是什么?”
      林禹洲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两端已经发黑,灯芯在玻璃管里微弱地闪烁。
      “M是‘母体’。Mother。”林禹洲说。“是‘母体’被异化后的产物。是那些本该在母体内得到庇护的生命,被从母体内剥离、物化、商品化的过程。它也可以……是一个理念,一个关于‘生命可以被制造、被定价、被交易’的理念。你和任秋发现的滴水洞的中层改建,就是这个理念的实体化。不是实验,是生产线。那尊石雕,是生产线的某一个终端产品。不是唯一的产品,是无数产品中的一个,是那些白色人形从滴水洞‘毕业’后,流向社会的一个节点。”
      “小关,当年公安部那起非法代孕案,查到的只是M的触须,不是M的核心。核心在更下面,在更深的,你们还没有走到的地方。但你们已经走到了洞口。”
      段磊听完,在纸上快速写下来几个字,大脑里已迅速做出了决断。
      “关洲,你明天再去一趟古玩市场。调周边所有监控,查那家店的经营主体,查那块石雕的来源。不是通过系统查,是线下问。卖糖葫芦的,修鞋的,看自行车的。老百姓比监控有用。”
      “钟沁和沈衍跟你一起。沈衍负责痕迹,钟沁负责拍照记录。小于跟着你一起去。有些东西,她能感觉到,你不一定能。”
      “小魏,”他看向一直在门口沉默待命的魏祁,“你明天去省厅,调20xx年那起非法代孕案的全部卷宗。不是摘要,是原件。包括已经封存的、注明‘内部参阅’的部分。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给我拿到。现在就行……”
      话音刚落,走廊里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段队——!段队——!出大事了——!”
      芳桐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的,他跑得太急,到门口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门框上撞去。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精准地掐住了他的后脖领,把他硬生生拽住了。
      黎珵站在他身后,脸色冷得像结了霜,他提着芳桐竹的领子,像提着一只过于聒噪的猪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拿着的平板递给段磊,屏幕上是一份刚接收的内部通报,红头,加密,标注着“紧急”的字样。
      段磊接过平板,快速扫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份协查通报。滨江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接群众报警,在老城区红旗河桥下发现一具女性遗体。初步勘查,死者为年轻女性,体表无明显外伤,死因待查。遗体被红色织物包裹,姿态扭曲,疑似人为摆放。现场未发现有效身份证件,指纹库比对中。
      通报附了三张照片。第一张是远景,红旗河的水面灰绿,桥洞下光线昏暗,一个红色的包裹靠在桥墩旁边,像一团被揉皱、又被雨水泡烂的红纸。第二张是近景,红色织物被揭开一角,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手指蜷缩,指甲缝里有泥沙。第三张是特写,死者的脸。
      段磊的目光在第三张照片上停了几秒。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凌晨四点,红旗河清淤的工人报的案。滨江刑侦已经封锁现场,初步勘查结论是非正常死亡。死因待进一步检验,但法医在现场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什么不寻常?”
      黎珵沉默了一秒。
      “死者的小腹,有手术痕迹。位置在耻骨联合上方。滨江的法医初步判断,可能是宫腔镜手术的入路,但切口愈合的时间不对。很新,新得不像是正规医院做的。”
      段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张北呢?”他问。
      “张北在滨江老城区红旗河走线索的时候,遭到了偷袭。”
      他没有说下去。张北在滨江老城区红旗河那一带。他以前做过什么的,在场的人都知道。
      段磊的左手猛地攥紧了扶手。
      “人没事。”黎珵补充,目光在段磊左臂上停了一瞬,“他躲掉了。但对方说了句话——‘你这种人,不配活着’。”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呼吸声。芳桐竹的眼睛瞪大了,魏祁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连林禹洲都坐直了身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寒光。
      “人现在在哪?”
      “我抓到了,追了他三条街。”黎珵镜片后的目光一凛,“在楼下,压来邢台了。”
      黎珵这个人,几乎从来不做“抓活口”这种事。按张北的话来讲,他是大花瓶,花瓶不是去前面硬碰硬的,而是是坐镇后方的,把所有的情绪和情感藏在容器里面,用规则和秩序把所有人护在身后。让他亲自出手抓人,不惜跨省把人抄过来,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对方触碰到了黎珵的底线。至于这个底线是什么,并不由他自己定义。
      “北子,”段磊的声音低下去,“你带来了?”
      “在车上,晓峰看着。”黎珵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他状态不好,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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