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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十七章 看见的伤痕 会议后半段 ...

  •   会议后半段转入更加务实和紧迫的任务分配与证据复核。白板上的照片被一张张取下,又被新的现场草图、时间线图和关系网络图覆盖。
      陈铭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出清晰的节奏,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技术队,张海案现场提取的模糊鞋印,与‘齿痕案’公园现场的鞋印,相似度评估具体是多少?品牌和型号的交叉比对有进展吗?”
      技术队吴队长立刻回应:“鞋印纹路相似度超过85%,属于同一大类常见运动鞋底花纹,但磨损程度和个别细微特征有差异,不能完全认定是同一双鞋。品牌指向几个国内常见运动品牌,型号范围太广,正在根据纹路细节和当年该型号的市场投放期进行筛选。另外,”他调出另一张图片,“在张海案仓库侧窗的外窗台灰尘上,我们提取到半个不太完整的鞋印,纹路与前两者不同,更接近一种老式工装靴。正在排查。”
      “两个鞋印?”李茂林眉头紧锁,“凶手可能换了鞋?或者……有同伙?”
      “不能排除任何一种可能。”陈铭铮沉声道,“尤其是考虑到现场清理的仔细程度和作案过程的控制力。茂林,你们行动组在排查张海社会关系时,特别注意有没有人近期购买或丢弃过此类运动鞋或工装靴,尤其是与张海有过接触的。”
      “明白!”李茂林记下。
      “通讯组,”陈铭铮转向另一侧,“张海那个虚拟号码的通话记录分析,除了联系过市三院仓库分机和那家医疗器械公司附近基站,还有没有其他发现?尤其是与‘齿痕案’时间段的通讯记录能否做交叉关联?”
      通讯组的负责人是个戴着耳机的年轻人,语速很快:“虚拟号码的活动范围基本集中在城西老工业区一带,与张海的生活轨迹重叠度很高。目前没有发现与‘齿痕案’时期明确的通讯关联。不过,我们注意到,这个虚拟号码在联系张海和市三院分机的前后,曾短暂接入过一个位于城南的公共WiFi,那个WiFi覆盖范围包括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和……一家私人牙科诊所。”
      “牙科诊所?”于禾几乎同时抬起头,与梁澈的目光在空中有一瞬的交汇。
      “对,叫‘康明齿科’,规模不大,主要做补牙、洗牙和简单的正畸。”通讯组负责人补充道,“已经安排人去调取该诊所近期的就诊记录和监控,但需要手续和时间。”
      省厅的王老师若有所思,“如果凶手确实存在长期异常咬合或严重磨牙问题,他很可能需要不定期看牙医。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潜在突破口。”陈铭铮点头,“这条线跟紧。另外,对市三院那个后勤仓库分机的使用人、以及那家医疗器械公司的所有关联人员和交易记录,进行深度背景调查,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惊动。”
      他看向负责梳理“齿痕案”受害者背景的侦查员,“‘齿痕案’四位主要受害者,包括幸存者,他们生前最后一段时间的精神状态、就医记录、药物使用情况,重新梳理一遍,尤其是是否接触过非正规医疗渠道或表现出对特定药物的需求。这项工作要细,要快。”侦查员面露难色:“陈队,时间过去几年了,很多记录可能不全,家属的回忆也可能模糊……”
      “再难也要做!”陈铭铮语气不容置疑,“就从幸存者和最近一位死者的家属入手,重点问清楚,她们在案发前有没有提过‘睡不着’、‘心慌’、‘需要吃药’,或者有没有发现她们偷偷服用过什么没有标签的药片、胶囊。还有她们的经济状况,有没有突然的拮据或不明来源的支出。”
      他这是在不动声色地将调查引向“药物依赖”和“非正规购药”方向。会议又持续了约半小时,各小组明确了下一步任务和时间节点。气氛凝重而高效,每个人都清楚,他们面对的是一個正在升级且可能更加狡猾的对手。
      散会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阴云未散,雨意更浓。人群陆续离开会议室,低声交谈着,步履匆匆。于禾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正要离开,梁澈走了过来。“于顾问,留一下。”
      梁澈的声音不高。于禾停步,看着他。
      会议室的门轻轻合拢,将最后一点走廊的嘈杂隔绝在外。窗外的天光被暮色和积雨云挤压成一片沉郁的暗蓝,室内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在梁澈和于禾之间投下摇曳的、拉长的影子。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深潭般的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和考量。“你刚才在会上关于凶手‘异食癖’和‘药物依赖’的推测,是基于侧写逻辑,还是……有别的依据?”
      于禾的心微微一提。她知道梁澈问的是什么——她是否因为自身的某些经历或感受,而对凶手的这些特质产生了过度的“共鸣”或推断。
      他不是在质疑她的专业能力,而是在询问她推论的根源。那些超出常规卷宗分析、近乎直抵凶手灵魂黑暗深处的直觉,究竟从何而来。
      于禾站在原地,怀里抱着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冰凉的皮革封面硌着指腹。梁澈的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能看进她总是低垂的眼帘之后,那片很少有人能触及的、荒芜而敏感的腹地。
      其实很多事情没有那么多来由。
      这是她心底最真实的声音,无法宣之于口。她的思维运作方式本就如此,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在意识深处那个庞大的、不断自我演化的模型中进行无休止的碰撞链接,最终浮现出那些画面。这些结论往往缺乏传统意义上的线性逻辑支撑,却常常意外地逼近核心。就像她“看见”了那个血色“M/波纹”与陈铭铮后腰旧伤之间冰冷的隐喻联系,就像她“感受到”凶手通过吮吸咬痕试图吞咽某种无形恐惧的绝望。
      解释不清。也无法用“侧写技术”完全概括。
      这其中有她过度发达的共情力(尽管她极力压抑),有她因自身超高敏感体质而被迫磨砺出的对他人痛苦信号的极端敏锐,或许……还有她自己那些深藏于平静表象之下不为人知的挣扎与伤痕。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壁灯的光晕在于禾苍白的脸上微微晃动,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梁澈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见过太多人,擅长从最细微的肢体语言和语气停顿中捕捉真相。他看得出于禾的紧绷,那不仅仅是因为被上级追问的不安,更像是一种被触及了某个隐秘开关下意识的防御。
      然后,他看见于禾做了一个极其轻微、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的动作。
      她微微侧过身,避开了一点直射的光线,然后,用空着的那只手,有些僵硬地卷起了自己左臂衬衫的袖子。动作很慢,布料摩擦皮肤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袖子被卷至肘部以上。
      昏黄的光线下,她小臂内侧的皮肤青色血管隐约可见。而在这片苍白的底色上,靠近手腕上方约两寸的位置,几道新鲜边缘微微红肿的齿痕,清晰地烙印在那里。齿印不算很深,没有破皮,但淤血点鲜明,牙印轮廓清晰可辨,甚至能看出轻微的、因为咬合时细微颤抖而产生的重叠痕迹。
      那不是施虐或受虐的标记,那是一种极度内收的、带着某种笨拙而决绝的自毁式锚定痕迹。
      于禾没有看梁澈,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臂的齿痕上,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展品。
      “当我……在某些时候,感觉快要被什么东西吞没,边界模糊,一切都在失控下坠的时候……”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描述,“咬合,能让我感觉‘锚定’。疼痛是具体的,边界是清晰的。能把我拉回来。”
      她抬起眼,看向梁澈,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平静甚至疏离的眼睛里,只有一片近乎残酷的坦率:“这个凶手,他比我更失控。他的痛苦需要向外喷射,需要留下印记,需要被看见,哪怕是用最可怕的方式。他的牙齿……应该有问题,长期异常咬合或磨牙会造成特定磨损。查全市牙科诊所的异常就诊记录,尤其是治疗颞下颌关节紊乱或修复严重磨牙的患者。还有……”
      她的指尖极轻地拂过自己臂上的齿痕,声音低了下去。 “他可能,不仅仅是想留下印记。‘齿痕案’死者伤口的皮下出血颜色和形态,幸存者提到的‘发抖、发烫、控制不住’,再结合那种可能的强烈吮吸感……他可能是在尝试‘吞咽’什么。吞咽恐惧,吞咽空虚,吞咽他无法消化的痛苦。这指向的不仅是焦虑或双向障碍的极端状态,也可能伴随有特定的躯体化症状或罕见的代偿行为,比如对某些非食物但具有特定质感(如硅胶、有一定韧性的橡皮、甚至松土)的咀嚼或吞咽冲动,即异食癖倾向。这类行为常出现在长期、严重焦虑,或某些类型的精神分裂症、伴随严重情绪障碍的患者身上。”
      她将最私人、最脆弱的体验,冷静地转化为最锋利的侦查武器。用自己伤痕带来的校准,去解读凶手那更加狰狞疯狂的行为密码。
      梁澈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于禾手臂上那几道新鲜的齿痕上,他的胸腔里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沉闷的震动顺着血液传遍四肢百骸。
      他见过无数罪恶的痕迹,受害者的,凶手的。但眼前这个年轻女同事手臂上,这几道由她自己施加的、用于“锚定”失控自我的伤痕,所带来的冲击,却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它混杂着震撼,也饱含着了然与沉痛。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她的侧写总能触及那些最幽暗、最难以言说的角落。因为她并非站在安全的岸边观察深渊,她本身就曾站在深渊的边缘,甚至用自己的方式,丈量过那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的深度与寒冷。
      她的看见,远不止是技术的看见,更是某种意义上的感同身受。尽管她极力用理性将其剥离和转化。
      这很危险。对她自己而言。但这无疑也让她的洞察,具备了无可替代的穿透力。
      漫长的沉默之后,梁澈缓缓吐出一口气。“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些许。
      他没有说“谢谢”、“注意身体”之流的那些客套行的话与,毕竟那些话在此刻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提供的这些方向,尤其是关于牙科记录和异食癖的可能关联,会立刻纳入重点排查。”
      梁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语气,但目光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近乎守护般的凝重,“另外,关于凶手可能对特定质感物品的倾向,以及其与严重精神疾病、昂贵药物依赖的交叉点,与我们从赵振华网络方向查到的线索……正在逐渐形成印证。”
      “你……”梁澈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保护好自己。不仅是身体上的安全,还有你这份看见的能力。它很珍贵,但也很重。别让它把你拖下去。”
      这超越了上下级关系的叮嘱,更像是一个深知黑暗重量的人,对另一个在黑暗中持灯前行者的告诫与理解。
      于禾慢慢放下卷起的袖子,仔细整理好,遮住了那些痕迹。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会的,梁队。”
      没有更多的话。她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拉开了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梁澈独自站在渐渐被暮色彻底吞没的会议室里,壁灯的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他久久地站立着,脑海中交替浮现出于禾手臂上那清晰的齿痕,凶手在受害者身上留下的撕咬印记,以及那个隐藏在迷雾深处的、被药物和痛苦双重驱动的灵魂。
      梁澈的眼中,那深潭般的水面之下,决意与寒意同时加深。他拿出手机,发出了一条加密指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第十七章 看见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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