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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十六章 将计就计 梁澈办公室 ...

  •   梁澈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时,不过距离于禾离开不到十分钟。这一次,敲门声沉稳而短促,带着一种熟悉的力量感。
      “进。”
      陈铭铮推门而入,李茂林紧随其后,并反手锁上了门。陈铭铮脸上带着刚结束另一场简短会议的倦色,但眼神锐利如常,直接看向站在窗边的梁澈。李茂林则敏锐地扫视了一下室内,目光在于禾刚才站过的位置略作停留,眉头微蹙。
      “老梁,什么情况?”陈铭铮开门见山,他没有坐,只是站在办公桌前,身形如山。
      梁澈转过身,没有迂回,直接将手中刚刚在于禾汇报时快速记下的要点推了过去。
      陈铭铮的目光扫过纸面,下颌线条骤然绷紧。他没有立刻发问,只是将那张纸递给旁边的李茂林。李茂林接过,迅速浏览,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
      “小于刚刚做的最终整合分析。”梁澈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她认为,凶手留下的‘M-W’符号,一体两面,既指向他依赖又憎恨的‘医疗-赵系统’(腐败秩序),也可能映射了他对你所代表的正向秩序的复杂情绪。而赵振华背后的网络,很可能正在利用这一点,实施‘围魏救赵’的意图。”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一边说一边快速勾勒:“魏,是你和刑侦支队的侦查主力。赵,是赵振华和他的腐败网络。他们利用被药物控制的凶手,制造一起极度诡异、矛头直指你的升级案件,目的有三:第一,牢牢吸住我们的侦查火力,让我在纪委这条线上的深入调查缺乏刑侦的强力协同和证据支撑,步履维艰;第二,在混乱和我们对凶手的全力追捕中,寻找可乘之机,或诱导凶手,或通过其他方式,对你这块挡在他们面前最坚硬的挡路石,造成实质性损害,一劳永逸。”
      李茂林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猛地抬头看向陈铭铮,眼中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担忧。
      陈铭铮却异常沉默。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那双沉默的眼睛里,似乎翻涌着的复杂情绪。震惊?被算计的怒意?了然?最终落到冰冷的决心。
      他缓缓开口,“所以,在疯子眼里,我陈铭铮,成了他那个扭曲世界里,集合了‘抓他的警察’和‘给他药又控制他的魔鬼’?而在赵振华那帮人眼里,我成了必须拔掉的钉子,和用来转移视线的诱饵?”
      “没错。”梁澈肯定道,笔尖在白板上“棋眼”二字上重重一点,“你是这盘棋的棋眼。凶手的个人病理,和腐败网络的利益算计,在这里交汇,都将你置于风暴中心。小于的判断虽然基于大量侧写联想,缺乏直接证据链,但其内在逻辑与你面临的现实风险高度吻合。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陈铭铮,“关于你某些隐私健康信息可能已通过医疗网络泄露的推测。”
      陈铭铮的右手几不可察地拂过后腰,一个极其短暂的动作,却让李茂林的牙关咬得死紧。
      “这帮杂碎!老子……”他看向陈铭铮,后半句咽了回去,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他会拼死护住陈铭铮。
      “茂林。”陈铭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奇异的安抚意味。
      他看向梁澈,“老梁,你的意思?”
      “将计就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梁澈目光冷冽,“他们想让我们把所有注意力放在追捕杀手上,好掩护赵振华的尾巴。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如他们所愿’的假象。”
      “专案组一切照旧,甚至加大力度,高调追查‘齿痕-张海’连环杀手。所有公开行动、舆论引导,都围绕这一点进行。给对手制造我们已完全陷入‘追凶’节奏的错觉。”
      “但我们真正要做的,第一,由我这边主导,集中精锐力量,绕开可能被赵振华渗透或影响的常规医疗监管渠道,从外围、资金,以及关联人物入手,对赵振华及其网络进行快速的深入调查和证据固定。关键点在于药物流向和信息泄露节点。这条线,需要你刑侦这边暗中提供一切可能的、不引起对方警觉的技术支持和必要时的行动保障。”
      “第二,”梁澈看向陈铭铮,语气极其郑重,“你的安全问题,必须立刻提升到最高级别。茂林,你全权负责,制定严密方案,对所有可能接触你医疗信息的环节进行紧急排查和切断。必要的时候,可以考虑设置安全屋或替身。”
      李茂林重重一点头:“交给我。”
      “第三,”梁澈的目光又落回白板,“对于凶手本人,我们的策略也需要调整。他既是罪犯,也是被利用者和潜在的信息源。在全力追捕的同时,要考虑是否存在劝降与利用的可能性。当然,这非常危险,需要极其谨慎的评估和设计。”
      陈铭铮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思路可行。明线我来把握,尺度我会控制。暗线那边,你需要什么支持,列清单,我让绝对可靠的人配合。我的安全,听茂林安排。至于凶手……”他眼中寒光一闪,“如果真如小于所料,他是被药物控制的棋子,或许能找到撬开他嘴的缝隙。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先一步掐断或控制住他的药物来源,让他感到真正的危机。”
      三位老战友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达成了战略共识。办公室里的气氛,从最初的震惊与愤怒,转化为一种更加深沉的冷静与决断。
      “小于那边,”陈铭铮忽然问,“她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自己会不会有危险?”
      梁澈点头:“我已经提醒她了,让她注意安全,所有行动必须报备。她的洞察力对我们至关重要,但她也确实可能因此进入对方的视线。我会安排人暗中留意她的安全。另外,她暂时不宜直接接触暗线调查,以免打草惊蛇。就让她继续在专案组,发挥她的特长,同时,也能更好地迷惑对手。让他们以为,我们所有的智慧都用在了解读那个疯子的‘艺术’上。”
      “好。”陈铭铮不再多说,转向李茂林,“茂林,回去立刻拿方案。从今天起,我身边的事,你说了算。”
      “明白!”
      “老梁,”陈铭铮最后看向梁澈,伸出手,“纪委那边,压力最大,动作要快,也要稳。我等你的消息。”
      梁澈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握:“放心。这把火,既然烧起来了,就一定要把该烧的东西,烧个干净。”
      三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多年的默契和共同的信念已说明一切。
      陈铭铮和李茂林迅速离开,去部署一切。梁澈独自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白板上那些关键词,眼神幽深。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他走到档案柜前,输入密码,取出一份标注着“赵振华及相关人员初步关联图谱”的绝密文件。
      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仿佛一场暴风雨正在宁州上空积聚。而市局这栋大楼里,几股无形的力量,正以不同的方式,朝着同一个核心,悄然进发。

      小会议室里,窗外的天光被厚重的铅云彻底吞噬,室内不得不提前打开了日光灯。专案组的同事们已经散去,各自投入紧张的排查工作,只留下她独自面对满墙的照片、线条和符号。
      梁澈的战略部署已经通过正式渠道传达下来,专案组的工作重点清晰地聚焦在“追捕连环杀手”这条明线上。于禾领到的任务,是继续细化凶手的行为画像和心理推演,为追踪提供侧写支持。
      然而,她的思绪却无法完全集中在凶手的个人病理上。一个更加具体、更加迫切的疑问,如同冰层下的暗礁,固执地浮现在她思维的表面。
      (为什么,偏偏结点是张海?)
      张海是一个微小却致命的落子。他是凶手用来书写“CMZ”信息的“Z”,是那场扭曲仪式的“载体”。但,为什么是他?仅仅因为姓氏首字母?因为他易于控制、消失无声?
      (他知道了什么,为什么要被除掉?)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无法按下。
      如果赵主任的网络需要“处理”掉某个可能暴露其秘密的人,张海这样无亲无故的边缘人,确实是完美的选择。
      但张海究竟知道了什么?
      于禾的目光落在白板上张海那张略显模糊的证件照上。一个四十出头、面容疲惫,眼神透着底层挣扎与些许麻木的男人。靠打零工和跑腿为生。
      (是他跑腿送药物的时候,窥见了什么?)
      跑腿……送药物……
      李茂林上午的汇报闪过她的脑海。张海案发前,频繁接到深夜虚拟号码的短暂通话,并在城西“老鬼五金店”购买了尼龙扎带和大号剪线钳。
      购买工具。这是凶手(或指使他的人)通过张海进行的前置准备。工具用途不明,但肯定与犯罪有关。
      那么,送药物呢?如果张海日常的跑腿业务中,也包括为某些不便露面的人送东西。而这些东西里,恰好有来自赵主任网络的违规药物……
      他可能见过买药的人。也许是凶手本人,也许是网络中的中间。人知道交易地点、方式,甚至可能无意中听到过只言片语。他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些信息的重要性,但对于那个需要绝对隐秘的网络而言,任何潜在的泄露点都是风险。
      更关键的是,他当时买那个东西做什么?
      尼龙扎带和剪线钳。捆扎和剪断。这不是送药的工具。这更像是……束缚与破坏的工具。是用于犯罪现场的工具。张海在案发前购买这些,意味着他直接参与了犯罪准备。他是被利用的人,这一点明确。但他是自愿?被胁迫?还是根本不知道自己买的东西会被用来做什么?
      于禾回想起现场勘查报告对张海后颈咬痕的描述。其位置精准,力度控制精妙,仅造成皮下淤血,没有撕裂伤。所以凶手当时的状态是清醒的。因为他的标记是“克制”的。
      这与“齿痕案”时期狂暴的、近乎失控的撕咬截然不同。张海案中的凶手,表现出了惊人的冷静和控制力。他能精准地找到后颈“C点”,用恰到好处的力度留下清晰却非致命的标记,在杀人后清理现场,留下含义暧昧的符号。
      这种“克制”,说明凶手在实施这场“仪式”时,头脑是清醒的,目的性极强。他是在执行一个计划,而不是被单纯的冲动驱使。
      那么,张海在购买工具时,凶手(或指使人)是如何与他沟通的?虚拟号码的短暂通话,内容是什么?是明确的指令,还是暗语?张海是心甘情愿为了钱去冒险,还是被什么把柄(比如他之前跑腿时知道的秘密)所胁迫?
      于禾感到自己仿佛抓住了一条可能连接着核心的细丝头。张海实际上可能是连接凶手、药物网络、以及犯罪实施的关键中间节点。他因为跑腿送药(或其他违规物品),接触到了网络的核心秘密(至少是边缘信息),从而成为了需要被“处理”掉的对象(灭口)。同时,他又因为易于操控(或有把柄),被利用来为这场“处理”本身准备工具,甚至可能被有意选为仪式的载体,以实现一石多鸟。既灭了口,又完成了指向陈铭铮的犯罪宣告,还转移了侦查视线。
      一条清晰的、冷酷的逻辑链在于禾脑中成型。
      1、张海涉密。因跑腿送药等边缘业务,无意中窥见赵主任网络(或凶手与网络交易)的某方面秘密。
      2、张海被选定为清除目标。网络决定除掉这个潜在风险点。
      3.、张海被利用为犯罪工具。通过网络或凶手,以胁迫或利诱方式,让张海购买犯罪工具。张海可能至死都不完全清楚工具的最终用途。
      4、张海成为仪式载体。凶手将张海选定为“CMZ”仪式中的“Z”,在其身上完成指向陈铭铮的标记和信息传递。此举既满足了凶手个人的病理需求(挑战CMZ),又完美服务于网络的“围魏救赵”战略。制造大案吸引警方,同时灭口。
      5、凶手状态。在网络的某种支持或控制下,凶手得以在相对清醒和“克制”的状态下,完成这场精密的仪式性犯罪。
      如果这个逻辑成立,那么调查张海生前的跑腿记录、特别是与医疗、药品、特殊物品相关的记录,就变得至关重要。
      他接触过哪些人?送过哪些东西?去过哪些地方?这些信息,或许能直接指向赵主任网络的具体运作环节,甚至可能摸到凶手的边缘。
      然而,这些调查也必然异常敏感和危险,极易打草惊蛇。梁澈的策略,或许正需要从这条看似细微的线索切入。
      于禾拿起笔,在自己的加密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下这个关于“结点张海”的新推断。她没有写下完整的逻辑链,只是用关键词和箭头简略标注:
      【张海 →跑腿(药?)→窥秘 →需清除】
      【→被利用购工具(扎带/剪钳)】
      【→被选为载体/Z →仪式(CMZ)】
      【→凶手“克制” ←网络支持/控制(药?指令?)】
      【调查关键:张海跑腿记录(尤其医药相关)、虚拟号码指令内容、工具具体用途、其生前异常接触点。】
      写完,她盯着这些字句,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张海生前那双茫然而疲惫的眼睛。他奔波在宁州潮湿昏暗的街巷,递送着那些可能决定他命运的“包裹”,最终却踏入一个为他精心编织的死亡陷阱。
      在那些人看来,他是一个棋子,一个被利用殆尽后抛弃的符号。
      可他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些丧尽天良的人,怎能将人算计到这种地步?就因为他处在社会边缘,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就可以被随意拿来当生命的耗材吗?
      于禾感到一阵眩晕。这种深深的无力感早与和她在漫长的岁月里如影随形。她强迫自己不要再去陷入无尽的漩涡里。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出他生前走过的路。他接触过的人、递送过的东西,或许就是揭开整个黑暗网络面纱的第一步。
      于禾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她需要将关于张海的这个具体推断,尽快告知梁澈。这能为他的侦查提供一个极其重要且隐蔽的切入点。但……梁澈此刻必然在紧张部署,直接打扰未必合适。
      她想了想,回到桌前,打开内网邮箱,给梁澈起草了一封措辞极其谨慎、但指向明确的简短邮件:
      【梁队:关于张海背景排查,补充一个侧写角度。其生前跑腿业务可能涉及特殊物品传递(如药品),或因此接触非常规信息/人员。其购买工具行为与凶手作案时的“克制”状态,可能均受同一外力影响或指示。建议重点关注其通讯记录中虚拟号码的潜在指令内容,及其所有非正规劳务记录(特别是与医疗、仓储、运输相关)。或许能发现连接案件与特定网络的“结点”线索。】
      她反复检查了几遍,确保没有提及任何敏感的具体推测,只提供基于行为分析的调查方向建议。然后,点击发送。
      邮件显示“发送成功”。
      于禾轻轻呼出一口气。她能做的分析和建议,已经尽力。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却又必须坚定向前。
      宁州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仿佛无数细碎的叩问,回荡在这座迷雾重重的城市上空。

      下午两点,宁州市局刑侦支队大会议室。专案组扩大分析会正在进行。与之前的小范围会议不同,这次参会人员包括了支队主要领导、各侦查大队骨干、技术队全体核心成员,以及从省厅紧急借调协助的两名资深犯罪心理侧写师。长条会议桌几乎坐满,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烟味和一种无声的紧绷。
      白板上贴满了新旧案件的照片,现场示意图和物证清单。投影仪正循环播放着张海案的现场高清照片:废弃仓库阴冷的内部环境,尸体发现时的姿态,后颈咬痕的特写,以及地面上那个用鲜血绘制的扭曲的“M/波纹”符号。
      主持会议的是陈铭铮。他坐在主位,面色沉肃,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技术队负责人身上。“老吴,先说说张海案的现场和尸检。”
      技术队吴队长站起身,走到投影前,激光笔的光点落在尸体照片上。
      “死者张海,男性,四十一岁。死亡时间在发现前约6-8小时,即凌晨1点到3点之间。死因为机械性窒息,颈部有明显勒痕,勒沟呈现水平状,生活反应明显,系生前形成。勒痕宽度与在现场发现的一段废弃电缆线基本吻合,电缆线上提取到微量纤维与张海衣领纤维一致,但未发现清晰指纹或其他生物检材。”
      他切换图片,展示后颈特写:“这是死者后颈第三、四颈椎间区域的咬痕。齿痕清晰,但深度控制精确,仅造成皮下及浅层肌肉淤血和轻微毛细血管破裂,未撕裂皮肤。经法医牙科初步比对,齿列特征与‘齿痕案’系列提取的唾液DNA所属个体高度吻合。咬痕周围皮肤有轻微擦拭痕迹,怀疑凶手在咬合后有过清理动作。”
      “现场整体情况,”吴队长继续道,“仓库入口无明显破坏痕迹,但一扇侧窗的插销有新鲜划痕,推断为侵入点。内部灰尘分布显示,死者生前可能在仓库内有过短暂活动,但无激烈搏斗痕迹。死者双手腕部有轻微约束性淤青,与尼龙扎带造成的痕迹相符,但扎带未被遗留在现场。致命勒痕的电缆线末端有被剪断的痕迹,断面与张海购买的大号剪线钳型号可能匹配。现场被系统性地清理过,除死者自身痕迹、那个血符号以及极少量可能属于凶手的模糊鞋印(与‘齿痕案’公园现场鞋印纹路类似)外,几乎没有提取到其他有价值的痕迹物证。”
      “反抗情况呢?”一名侦查大队长问。
      “很弱。”吴队长肯定道,“除了手腕约束伤,死者体表没有其他防御性伤痕。指甲缝内很干净,未发现他人皮屑或衣物纤维。结合其体内未检出常见麻醉或镇静药物成分(更详细的毒化结果还在出),我们倾向于认为,凶手是以一种相对突然且控制力极强的方式制服了死者,死者可能因恐惧、体力差距或被迅速限制行动而未能有效反抗。”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一个能够如此干净利落地制服一个成年男性(尽管张海可能营养不良)、并完成一系列精密操作的凶手,其危险性和心智的冷静程度,远超一般连环杀手。
      陈铭铮看向省厅来的两位侧写师。“王老师,刘老师,你们的角度,有什么看法?”
      王老师是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他扶了扶眼镜,开口道:“从行为演变看,凶手的‘仪式感’和‘控制欲’显著增强。‘齿痕案’时期的攻击更接近本能宣泄,充满混乱和重复的痛苦印记。而这一次,他展现出了明确的‘策划’、‘执行’和‘信息传递’意图。他选择特定目标,使用特定工具并留下特定符号……这更像是一种宣告,或者一种扭曲的作品展示。他的心理满足感,可能从施加痛苦本身,转移到了对‘犯罪过程’和‘留下谜题’的控制与欣赏上。”
      刘老师她补充道:“我同意王老师的判断。另外,从他对张海后颈咬痕的‘克制’力度来看,凶手在实施这一核心标记行为时,情绪状态可能与‘齿痕案’时期不同。不是失控的狂暴,而是带着某种精确的意图和冷静的残忍。这或许意味着,他此次犯罪的动机中,‘象征意义’和‘信息传递’的需求,压倒了单纯的施暴快感。他可能想通过这个作品,向某个特定的观众传达某种信息。”
      这时,专案组内一名年轻些的侧写分析师举手发言:“刘老师,我有个疑问。如果是为了传递信息,为什么选择咬痕这种形式?尤其是还如此克制?这和他之前疯狂撕咬的行为似乎有矛盾。”
      刘老师沉吟道:“这恰恰可能说明,‘咬’这个行为本身,对他有着超越普通暴力手段的核心意义。也许在他的认知里,‘咬’是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连接’、‘标记’或‘吞噬’方式。之前是混乱的连接,现在是精确的标记。形式变了,但行为内核可能没变。”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大家都在消化这些分析。
      就在这时,于禾的声音平静地响起,音量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仅是标记。更是一种强迫性的盖章,是焦虑的极致外化。”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无意识的低语。
      陈铭铮看了她一眼:“于顾问,详细说说。”
      于禾抬起头,目光没有看任何人,而是落在投影上那个后颈咬痕的特写。“这个深度和角度,以及重复啮咬的轨迹,在‘齿痕案’的受害者身上,可以看到这些痕迹充满了无法自控的重复叠加,那不是追求施虐快感的精细操作,而是一种被……巨大焦虑,或者内在痛苦驱动,试图通过最原始的接触来‘处理’某种东西的强迫性行为。他可能在‘处理’他认为‘不洁’或‘有病’的东西。病医同源,所以根源上,他自己才是那个被不洁感和病感吞噬的病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省厅的两位侧写师也露出了专注倾听的神情。
      “至于这次‘克制’的咬痕,”于禾继续道,“可能恰恰说明,他此次的行为,受到了更强烈的外在目标驱动。比如完成某个仪式,传递某个信息。以至于他必须暂时压制那种本能性的失控的焦虑,转而进行一种更精确的表达。但这不代表他内心的焦虑减轻了,可能只是转换了释放的渠道和形式。”
      她翻动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符号和关联。
      “交叉比对‘齿痕案’几位死者的伤口照片,以及幸存者的陈述,可以发现一些共性。被咬部位的皮下出血颜色和扩散形态,有些异常。凶手在咬合时,可能伴随有强烈的吮吸动作,不像是为了吸血,更像是一种……试图吞咽、吞噬什么东西的象征性行为。结合幸存者描述的凶手作案时‘发抖、发烫、像控制不住’的状态,这非常类似于某些严重焦虑障碍或情感性精神疾病患者在极端状态下的身体反应。他可能在通过这种‘咬-吸’的复合行为,进行一种‘安全感锚定’,试图把某种令他恐惧或空虚的东西‘吞下去’或‘抓住’。”
      她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联想。“此外,考虑凶手可能长期处于这种极端身心状态,且存在严重的口腔相关强迫行为(咬),那么他是否可能伴随有异食癖倾向?比如对某些具有特定质地,如硅胶、松软泥土、有韧性的橡皮等非食物物品有咀嚼或吞咽冲动?这类物品能提供咀嚼感,又不太伤牙。如果存在,或许可以交叉比对长期患有严重焦虑症、双相情感障碍,或某些类型的精神分裂症患者群体1。他们经济拮据,需要依赖特定昂贵药物维持。这类患者,如果无法通过正规渠道获取足量药物,就可能寻求……某些非正规的、可能由赵主任这类人控制的渠道。”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于禾的分析,将技术证据与心理洞察、甚至社会生态推测结合了起来,勾勒出一个更加立体、也更加可怕的凶手形象。他不仅是个疯子,更可能是一个被疾病和药物双重控制,在痛苦中挣扎并可能被更大黑暗势力利用的悲剧角色。
      陈铭铮和梁澈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李茂林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
      省厅的王老师缓缓点头,看向于禾的目光带着赞赏和深思:“小于顾问的分析,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整合视角。这些联系起来考虑,这确实是侦破此类复杂案件的关键。尤其是关于药物依赖和非法渠道的推测,值得高度重视。”
      刘老师也补充道:“如果凶手真是这样一名患者,那么他对‘控制’,无论是控制受害者还是控制自己病情的渴望会异常强烈,对能提供药物或‘秩序’感的人或系统,可能产生扭曲的依赖或憎恨。这或许能解释,他为何会选择以如此具有象征意味的方式,来与……嗯,与执法者进行这种扭曲的‘互动’。”
      会议继续进行,各小组开始围绕这些新的分析方向部署更具体的排查任务。重新细查所有受害者的医疗记录和药物史(尤其是精神类药物),在全市医疗系统(特别是精神科、心理科)及关联药房排查有无符合侧写特征、且用药记录异常或经济困难的患者。对已知的药品黑市渠道进行秘密侦查,并继续深挖张海的所有社会关系,尤其是其可能接触过的与“药”相关的边缘人物。
      于禾安静地听着,不再发言。她已经将自己的判断,嵌入了这场正式的分析会中。
      种子已经播下,接下来,就看他们的侦查,能否在某个节点上,悄然会师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第十六章 将计就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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