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镯》樱花味的春天

36、好吵，怎么这么吵。 看着付

　　看着付思暮离开了病房，韩忆深又来到窗前，等待。
　　等待那个黑影的出现。
　　黑影晃动着，韩忆深也挥了挥手，回应着。
　　床头的小灯亮着，韩忆深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
　　什么都没有，洁白的天花板，连一点污渍也没有。可韩忆深却直直望着，看得仔细，幽深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它。
　　里面，最深处，心里，有污渍。
　　盯着发了半小时的呆，韩忆深忽然想到不早了，该睡了，不然又要等到凌晨才睡得着了。
　　他闭上眼睛。
　　“我为什么会生下你!”
　　“你为什么是个同性恋？”
　　“快尝尝，外婆刚做的南瓜饼，热乎着呢。”
　　依然睡不着。
　　依然在流泪。
　　依然一片混乱。
　　依然以双手死命扼住喉咙，大口呼吸的方式活着，依然。
　　大脑里像是有一栋高楼，里面住着成千上万个人，每一个人都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四处张望，嘴巴一张一合，很用力地飞快地说着话，像是要咬死每一个从嘴里吐出来的字。
　　好吵，怎么这么吵。
　　韩忆深缓缓睁开眼睛，试图清空脑袋。
　　然后，再一次的尝试。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砰——
　　砰——
　　砰——
　　砰——
　　无休无止地拼命地喘着。
　　耳朵里也是，肩膀上也是。
　　一到晚上，韩忆深就觉得，全世界的心脏都长在了他身上，到处都是跳动的声响。
　　再一次睁开眼，韩忆深下了床，拿出放在书包里一个隐蔽的夹层里的褪黑素，斜着药瓶抖出两颗。
　　韩忆深盯着药片，明明最开始只用吃一颗的，什么时候变成了两颗。
　　喝了口水吞下，韩忆深重新躺回床上，看了眼手机，从最开始入睡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又胡思乱想了二十多分钟，韩忆深才渐渐睡去。
　　期末考试结束，出了校门。
　　有多久没见过外面的太阳了，有多久没吹过天空的风了。
　　韩忆深望着空中的太阳，炎热，刺眼，不能久久直视。
　　拂过的风也是热的。
　　嗞——
　　一股强烈的电流声响起，韩忆深从裤兜里抽出左手稍稍用力拍打着耳朵。
　　因为热，韩忆深微微喘着气，两股声音，都在喘。
　　好吵，听不太清周围的声音，更加用力地拍打。
　　“考得怎么样？肯定不错吧。”付思暮偏过头对韩忆深说。
　　没有回答。
　　驼褐色，90%，烦躁。
　　付思暮看着手镯，是不久前出现的新颜色。
　　在韩忆深发呆，处于喧闹人多的环境时会出现。
　　在烦什么，是天太热了吗？
　　付思暮伸出手在韩忆深眼前晃了晃。
　　眼前的热气被搅动，韩忆深醒过神，“怎么了？”
　　“没事儿，我刚刚问你考得怎么样，看你没回答。”
　　考得怎么样。
　　“还行。”韩忆深回答。
　　还行。
　　“那就是很好咯，真厉害，住了这么久的院，学习上还是没落下。”付思暮牵起韩忆深的手轻摇着。
　　“车到了，走吧。”韩忆深看着面前停下的白色车辆。
　　车内开了空调，一坐进，像猛地钻进了冰箱里。
　　韩忆深靠着窗，望着外面发呆。
　　付思暮又看了眼手镯，只有灰色。
　　到了医院，付思暮让韩忆深先上楼，他去买点东西。
　　“好。”
　　于是，开始看着付思暮离去的背影。
　　坐上电梯，上了楼，韩忆深打开病房门，愣住。
　　一瞬间，冰霜缓缓地攀上了心脏，包裹，冰封。
　　韩忆深感到一股透彻的寒气正漫上喉咙。
　　宋雨清坐在病床上。
　　付思暮的妈妈怎么会来。来做什么。
　　宋雨清看着韩忆深站在门外不动，“快进来吧，外面热。”
　　韩忆深轻轻把门掩上，转过身来，“宋阿姨好，您怎么突然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阿姨确实找你有点事，你先坐过来，我们好好说。”宋雨清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紧张，不安，害怕，水一样流动，四处逃窜。
　　韩忆深迈开腿，坐到了宋雨清旁边。
　　“思暮跟你一起来的吧？”宋雨清笑着问。
　　“嗯。”
　　“你能让他迟一些上来吗？”
　　寂静。
　　“好。”
　　韩忆深点进微信，看着聊天框，该说什么呢。
　　“我突然想吃学校旁边那一家面包店的蓝莓奶酪面包了，你能折回去给我买一下吗？刚刚太热，我忘了。”
　　韩忆深看着打出的字，真是很无理惹人恼的要求呢。
　　叮——
　　“好，你等我。”
　　“路上小心。”
　　付思暮结完雪糕的钱，“老板，我突然有点事，能先放在你这儿吗，待会儿我来拿，天太热，怕化了。”
　　“可以，待会儿你直接来拿就行。”
　　“好的，谢谢老板。”
　　付思暮出了便利店，开始打车。
　　“好了。”韩忆深放下手机，看着宋雨清。
　　快说吧，我可是拼了命地忍住不逃离要等您说呢。
　　“你和思暮是在谈恋爱吧。”宋雨清说出了口。
　　蝉鸣声穿透了玻璃，扎进韩忆深耳朵里。
　　好吵，怎么这么吵。
　　嗞——
　　“嗯。”韩忆深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猜得到阿姨这次来是为了什么吧？”宋雨清的脸上再也挂不住笑了，哀伤破皮而出。
　　“知道。”话语间，韩忆深看了眼窗外，明明是夏天。
　　“我知道这会让你们彼此难过，但你们的人生还长，未来更重要不是吗？你们也并没有那么多的爱，对吗？只是一时的青春期冲动。”
　　只是一时的冲动吗？
　　韩忆深听着宋雨清嘴里说出来的话，精神渐次恍惚。
　　“你知道的，我把他生下来养大不容易，作为一个母亲，我无时无刻不希望我的孩子一生顺遂，你的父母一定也是如此。”宋雨清说着，双手渐渐握住韩忆深的手。“所以，你能和他分开吗？算阿姨求你。”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我和他不一样。
　　我只是想多留他一会儿，哪怕一个下午，一个早晨，一分钟，一秒钟。
　　“好，我答应您，但我需要点时间，就这几天，行吗？”韩忆深有些哽咽，想哭，但要忍住。
　　“好，阿姨也答应你。”
　　在回来的车上，镯子突然开始显红光，付思暮心急，不知道韩忆深那边发生了什么，催促司机开快一些。
　　聊完，两人起身，宋雨清紧紧地抱住了韩忆深，“你是一个好孩子，阿姨也希望你能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祝愿你。”
　　“谢谢阿姨。”韩忆深最终还是没忍住流下一滴泪来。
　　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祝愿，不是吗？
　　尽管从一开始就没能实现。
　　宋雨清放开韩忆深，抹掉眼角的泪，“谢谢你。”
　　宋雨清离开后，韩忆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靠窗的床边。
　　夜晚的路灯下。
　　“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愿意。”
　　想到以前，想到开始，泪就无声地落着，不停。
　　韩忆深任泪流着，笑了笑。
　　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惨淡的笑。
　　另一边，宋雨清逃进车里，望着韩忆深在的方向，禁不住又流下一滴泪。
　　付思暮下了车，远远地就看见一辆很熟悉的车，紧接着，宋雨清出现了。
　　明白了什么，付思暮开始往楼上去，一路跑着。
　　出了电梯，付思暮用手不停地扇着，试图让发烫的脸颊快速地冷却下来，让嘴里滚烫的热气小口地呼出去。
　　要装作不知道。
　　“你要的蓝莓面包我给你买来了。”付思暮打开房门，慢慢地走进，一只手把袋子往上提，晃着。
　　韩忆深回头，却看不见付思暮的脸，晃动的塑料袋挡着。
　　塑料袋平息下来，韩忆深才看到付思暮的半张脸。
　　付思暮看到了一双低垂着的哀伤的眼睛。
　　戴上面具的话，痛苦和隐瞒是不是就不会被发现了。
　　静静的，静静的，在雨中哭泣，没人会发现是雨还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