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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揭穿 当年到底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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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昙默不作声地解下蓑衣的系带,又摘下斗笠,由着男子接过将其挂在了门边的墙上,她则抬眼大略扫了扫这小屋的布局。
屋内收拾得很整洁,虽然陈设颇为简陋,但能看出屋主虽然手艺令人不敢恭维,对生活倒是颇为认真——
这小小一厅竟也分隔得颇仔细:待客的椅子后挂着半遮帘子,再向内似乎是书室,另有一张小桌置于木椅一侧,上面摆着碗碟之类用具和一套茶具,茶壶和茶杯都泛着温润的光泽,看得出主人经常小心地使用它们。
起居的卧室和所谓的厢房亦用薄木门隔了开来,倒是没见厨房和柴房,想来这建筑还有个后院。这布置在仅几十户人家的小镇里已算难得了。
男子挂好雨具进屋引着姬昙坐下,他自己则拍了拍沾了些水珠的衣摆,好似颇为随意地道:“给客人泡壶热茶吧,雨夜潮湿,莫要着了凉。”
姬昙没有拒绝,认真道了谢,男子便忙忙碌碌起来。似乎他在屋内备着热水,不消片刻便端着茶盘回来放在桌上,又给两只茶盏都沏好了茶。随后他便坐到姬昙身侧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后仰靠住椅背。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淡淡的茶香在屋内弥漫。
“客人从恩泽镇来?”他语气不疾不徐,仿佛闲聊一般问道。
姬昙想了想她一个时辰前路过上一处镇子时瞥到的镇名,缓缓点头道,“正是,某与父母同住在镇内,不欲令父母因某之私事劳累奔波,因而独身上路。”
她说罢抿了口还有些烫的茶,粗茶的苦味弥散在舌尖。
闻着倒是还过得去,但尝起来却几乎没有茶香。姬昙想,
她许久不曾喝过这样的茶了,几乎让人怀疑不是茶叶而是苦丁。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侧传来一声轻笑,“呵,恕在下冒昧了,阁下真是书生吗?”姬昙注意到男子说话时置于茶杯旁的右手食指正轻敲着桌面,发出哒哒的声响。
当年他在藏书阁角落席地而坐读经时,也喜欢一手握着书卷,一手轻轻敲着身侧的地面。
姬昙有些恍惚地想着。
她懒得反驳对方的话,反正既然是这个人,那她的伪装怕是从一开始就破绽百出了,肯定已经被发现了异样,遭到戳破不过是时间问题。
“恩泽镇距设有乡试的易县仅有十里,既然赶考,为何要舍近求远到这里来呢?且附近方圆三十里内并无大县,怎会因顺路投宿?虽能理解您独自行路谨慎为上,且对一个萍水相逢之人不方便透露太多,但好歹不要这般敷衍在下啊。”男子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地感叹。
说罢他又指了指挂在墙上的蓑衣,脸上浮起一个有些许戏谑的笑容,“更何况这蓑衣是王大顺家的吧,那斗笠上破的洞还是我给补的呢。恕在下失礼了,但观您发丝衣物分明还是干燥的,如此神通,普通江湖人定是做不到,看来您应该是位修士。”
“既然有滴水不沾身的本事,根本不需要避雨吧?那为何到了镇口便想起顺走一套雨具?这就未免太临时起意了些。”
“而且在下虽手无缚鸡之力,姑且算一名男子,尊驾与我共处一室却无丝毫不适,可见对男女之别并不敏感,且对自己的实力颇有自信。在下实在猜不出自己有哪处值得一位神通广大的修士冒大雨来此,您有何事不妨直说?”
姬昙被这劈头盖脸的一大段分析弄得有些恍惚,看出她是修士且是女子这很正常,从认出他是谁开始姬昙就基本放弃挣扎了,但他怎对附近地理知道得这般清楚?这人居然会帮人补衣服?!他以为我是特意来找他的?
等等!尊驾?
姬昙电光石火间终于抓住了重点!他确实根本没认出,或者说不认识她!
很好,她几乎是平静地想着,此人真是一如既往。
姬昙的声音简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缓缓道:“怎么,我就不能是一眼看上你了,‘路遇美人欲与其春(风)一度,故先乔装戏之’吗?坊间这样的桃色话本可是很流行的!”
对面的人一愣,似乎被这番毫不讲理的言论短暂地镇住了,一时居然失去了说话的欲(望)。足有好几息他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尊驾莫要玩笑。而且这算是什么流行话本?”
姬昙现在的心情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她用不带感情的声音慢慢道:“男美人救下女扮男装的书生,没几日书生的家人找来,原来她竟是富家小姐女扮男装逃婚到此,而美人在帮助对方寻求自由的途中爱上了富家小姐,二人索性便做了一对亡命天涯的鸳鸯!”
不仅包含了对封建包办婚姻的反抗,其间还夹杂了女扮男装和些许狗血,怎么就不是好话本了!
“......”男子顿了一下,好像艰难地选择了假装没听见这番思路清奇的言论,坚持着继续条分缕析:“若是路过如此偏僻之地,怎会一挑便挑中此处?且在下观您对这粗茶颇不适应,喝第一口便下意识地皱眉,可见是养尊处优惯了的。我一介平民百姓,不知何时与您这样的修士扯上过关系,让您特意贵步临贱地?”
不,真的是教科书式的偶遇,而且我是真的想躲雨,还有你说话这么文绉绉的会让人很想打你。
姬昙选择性地遗忘了自己刚刚的满口敬语,又不想坦承自己确实只是恰巧路过,索性摆出一副游刃有余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
“你说是就是吧,”她慢慢地又抿了一口苦丁味儿的茶,随后放下茶盏,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靳白景,你原来竟未死。”
这名字仿佛是一个了不得的开关,男子,不,靳白景脸上的随意和笃定几乎是瞬间便消失了,整个人散发出冷峻的气息。
他的眼神像利剑般直直刺向姬昙,像是要用剑尖挑开对面人这身画皮来看看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本以为是找我麻烦的,想不到原来竟是找那个死人的。”
他的声音很低,却像淬了冰一样冷,又好似带着隐隐的痛意,“客人殊不知,我不是他,而是靳明夷。靳白景早已经死了,你又要去何处找一个死人呢。”
姬昙这下是真的愣住了,她当年最终认定靳白景并未生还,兀自痛惜了许久。今日见他举止正常,便以为他失踪这许多年只是故意隐姓埋名,有些感慨于自己一腔子悲痛付错了地方,才忍不住言语间刺了刺他,如今看来当年怕是......
靳白景,字明夷,五十年前修真界乃至整个南域最惊才绝艳的人物。
他刚刚及冠时恰逢凌霄宗宗门大比,当时靳白景在擂台上力挑内门排行最前的十数位师兄,最后得凌霄宗掌门之弟看中,亲自收为徒弟,宗内所有弟子莫不尊称他一声“大师兄”——掌门早已不再收徒,靳白景便是年轻一代中辈分最大之人。
又过五年,靳白景外出历练时于罗刹岛偶遇并大败魔尊第二子萧落玉。
彼时对方已有五百四十三年修为,堪称老祖级别的人物,结果对上靳白景亦是不敌,二人战至最后萧落玉竟仓皇遁走。
靳白景一战成名。
修真界一向强者为尊,此战之后便很少有人像对晚辈般称这位少年天才的字,多是直呼靳白景。
而当年靳白景遇魔尊长子,与其大战并最终双双身陨于南域混沌海后,因着他经年诸多除魔卫道之举和他最后一战以同归于尽为代价埋葬的那个人,众人提起这位早早陨落的凌霄宗大师兄时,多尊称他为“曦和君”,这明夷二字便更无人再提及。
靳明夷,明夷于飞,垂其翼。
姬昙想,当年到底是谁为他起的这字,未免有些太不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