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已见，故人辞》州自横

6、旧业余温 回忆

　　从那段关于图书馆初见的回忆里抽离出来时，窗外的日头已经爬得很高。望砚依旧坐在沙发上，膝头那本薄薄的回忆录被他攥得微微发皱，指腹反复摩挲着纸页边缘，直到触感变得发烫，也舍不得移开半分。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老旧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空荡荡的心上。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就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任由回忆与现实反复拉扯，鼻尖的酸涩一阵盖过一阵，眼眶早已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顾辞的字迹清隽挺拔，一笔一画都带着他独有的温和。望砚慢慢翻开下一页，纸页间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混着旧书特有的霉尘气，那是属于顾辞的味道，是他曾经朝夕相伴、如今却再也触碰不到的气息。他的目光缓缓落在文字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轻浅而小心翼翼。

　　顾辞在回忆录里写，初见望砚的那个午后，阳光正好，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整个图书馆里只有翻书与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他原本只是想找一本冷门的古籍，却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了那个安安静静坐着的少年。

　　望砚低着头，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看书时神情专注，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连翻书的动作都轻得生怕惊扰了谁。顾辞说，那一刻，他忽然就忘了自己要找什么书，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个安静得像一汪清泉的少年，连心跳，都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望砚看着这些文字，指腹轻轻抚过，仿佛能触碰到顾辞写下这些话时的温柔心绪。原来在他偷偷心动、紧张到不敢抬头的时候，顾辞也在默默注视着他，也在为这场不期而遇的相遇，悄悄动了心。

　　回忆如潮水般再次涌来，比上一次更清晰，更滚烫。

　　他想起那天自己慌乱间碰掉的书签，是顾辞弯腰捡起，轻轻递到他手中；想起顾辞指尖的温度，干净而温暖，像春日里最和煦的风；想起顾辞低头对他说话时，清润的嗓音裹着阳光的味道，落在他耳尖，惹得他脸颊发烫，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匆匆逃离时，不敢回头的窘迫，也想起后来无数次，他刻意绕到那个靠窗的位置，只为能再遇见顾辞。原来那些看似偶然的重逢，从来都不是巧合，是他藏在心底的小心翼翼，也是顾辞不动声色的温柔等候。

　　纸页上的字迹渐渐模糊，望砚才发觉，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一滴，两滴，重重砸在泛黄的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湿润。他慌忙抬手去擦，可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这不是悲伤的哭，是压抑了太久的思念，是失而复得般的温暖，是终于知道，自己曾经被人那样认真、那样温柔地放在心尖上疼惜。

　　顾辞走了，可他留下的文字，留下的回忆，却像一束永不熄灭的光，一点点照亮了望砚空荡荡的世界。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细节，那些他从未知晓的心事，都被顾辞一笔一画，好好地珍藏在了这本回忆录里，留给他，在往后没有他的日子里，慢慢翻阅，慢慢怀念。

　　望砚缓缓合上回忆录，紧紧抱在胸口，像是抱着顾辞最后的温度。阳光透过窗户，温柔地裹住他单薄的身影，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图书馆里淡淡的墨香，还有顾辞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

　　他闭上眼，嘴角轻轻牵起一抹极淡、极涩的弧度。

　　原来最好的爱，从不是朝夕相伴的岁岁年年，而是即便你不在了，你留下的所有温柔，都能陪我走过往后漫长的岁月。

　　风从敞开的窗缝里吹进来，轻轻掀动回忆录的扉页，也掀动了望砚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