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此恨 怎么会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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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客套话说了几个来回，朱奕一开始还热切地想巴结几句，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话之后就缩回了自己的位置。奇怪的是谢绛也没什么话，眉宇间甚至还有几分烦躁。
只有云洄这个挂名前来的人格外游刃有余地与林逢圣寒暄起来，说着话锋一转：“春日宴之前还是多亏老师提点，不然洄的准备必定有失妥当，顾特此前来拜谢老师。只是如今此案又陷入了僵局，不知老师可还有什么指点？”
林逢圣轻叹一声：“殿下折煞老夫了。老夫只是稍有观察，随口感叹罢了。”
“老师何必谦虚，往事晚辈都难以窥见，而国师动机成谜，这才来叨扰老师，期望老师为学生指点迷津。”
林逢圣瞬间了然云洄说此话的用意，只是回应却不咸不淡：“若是论对国师了解，老夫认知终归片面，怕是还不如殿下深入。”
云洄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此事正是陛下忧心已久之事，若能分忧，孤与老师都当尽全力而为才是。”
“那殿下又想得知什么？”林逢圣缓缓斟了一杯茶，声音沉沉，“老夫所言未必对此案有利。难道陛下还想听一次年少时将国师引为知己的往事吗？”
云洄也顺势端起茶杯，修长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捻着茶杯贴近唇部，眼睛却掀起看着林逢圣，语气温和：“孤说的并非这个。只是老师心善，又得天地庇佑，刚巧能在十九年前捡回被调换的皇子……孤不过是好奇那日的细节。老师可否略加回忆，也好给朱大人一些线索呢？”
林逢圣倒茶的手一顿，苍老但清明的眼睛一瞬间抬起，在空中生生接住了云洄的目光。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只有突然被叫到名字的朱奕懵了一瞬，慌忙站起来：“哪有哪有，太傅若有指点，下官必定感激不……”他的话忽然顿住了。
于是寂静的空气显得格外突出。
“呃……”朱奕的面皮抽了抽，一时不知道该悄悄坐回去还是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氛围。
因为他也忽然意识到，云洄亲口提起了一件被视为禁忌的事件。
偏偏云洄身处风波中央，却是一派云淡风轻。
一侧的谢绛终于开了口，语气沉沉：“朱大人，刑部员外郎从前与国师院交涉颇深，其主事也曾与齐谷有私下往来。如今只是大皇子派人过去督查，形势多少盘根错节，正缺一个人坐镇。今日朱大人刚好得空，不如去那边走一趟，多少让他们知道是谁在督办这个案子，莫要留了私情。”
“下官……”朱奕心想自己不是正在太傅府办事吗，仅有的理智及时阻止了他，在冷得掉渣的氛围里行礼道，“是，下官这便过去。”
朱奕走后，正厅侍从皆被屏退，一下显得空旷了起来。
林逢圣沉默地喝了一杯又一杯茶水，终于缓缓站起身：“殿下，你若是真的想好了，便随老夫去后院去吧。”
云洄看着林逢圣的背影，转头与谢绛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从正厅绕过后院经过了一道圆拱洞门，云洄从前来过太傅府，并未见过此地，随口问道：“这里是……？”
“那边通往西院，设做了一处学堂，常年收留寒门学子在此读书。”谢绛解释道。
云洄点点头：“这倒不失为一桩功德。”
林逢圣淡淡道：“老夫早已无心朝堂权争，不过借教书消磨时日，能护几分贫寒读书人，也算不负半生所学。”
云洄敏锐地察觉谢绛情绪不太对，忍不住多回头看了几次。
这次反倒是谢绛先避开了目光。
眼下不是探究的时候，林逢圣引着他们到了自己的书房。
打开门时，他微微回头看了一眼云洄：“你想好了。陛下不会因为此事怪罪我，可你要是把此事摆在明面上，你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未曾饮酒的云洄向来把自己的情绪伪装得无懈可击，他微微一笑：“当然。”
“我能问为什么吗？”林逢圣躬身咳了一声，素色衣袖垂下来，声音沙哑，“陛下怎么处置国师是陛下的事情，你何必为了逞一时之快把自己搭进去。”
“老师的意思是要我顺势而为，把身份一事隐藏到底吗？”云洄的眼神不闪不避，还带着一丝嘲弄似的笑意，“可是老师，您当初教导我时可并非这样讲的。”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以谎言利用真假之间空隙，日日夜夜被这种虚幻折磨，这难道就符合老师所说的仁义之道了吗？”
林逢圣沉默了一下，慢慢摇头叹息，打开了书房的门。
林逢圣这间书房并不阔大，四壁顶天立地全是深木书橱，层层叠叠塞满典籍，经史子集分门别类码得齐整，边角堆叠着卷册奏折，几乎看不到半分留白。
临窗长案两侧，地上也摞着半人高的手抄书卷，偌大书房满眼皆是书卷，不见金玉摆件，处处透着埋首书卷的书生风骨。
案头砚台常年润着墨，林逢圣小心移开砚台，从桌案堆叠的案卷中找出近期读过的卷宗，里面是他托人抄录的齐谷的种种罪行。他草草看了一遍，叹了一口气。
在云洄谢绛二人的目光中，林逢圣在书橱深处抽出一个四方的木盒，看起来颇有些年岁。林逢圣满是皱褶的手轻轻抚过木盒，然后从随身系在腰间的袖珍小袋中取出来一把钥匙，打开了木盒。
里面是一个泛黄的奏折。
云洄怔了一下：“这是？”
“十九年前，齐谷手下二长老齐免趁皇后薨逝，阖宫上下悲怮混乱，买通奶妈之后掉包了当时刚刚出生的皇子，事后又将奶妈杀害，以绝后患。”林逢圣说起往事很平静，“齐免做事潦草，齐谷那时年轻，谋划也漏洞百出。于是被老夫撞了个正着。”
“这份奏折，就是那晚老夫提笔写成，想要连夜进宫上陛下禀明的。”
云洄刚到呼吸都滞住了：“你早就知道，那你为什么没有……”
“十九年，老夫何尝不是日日夜夜深受煎熬。”林逢圣长喟一声，“那时也是老夫一时糊涂啊。老夫眼睁睁看着陛下与国师从高山流水走向如今田地。老夫看他们二人如同亲生骨肉，我又怎忍心看他们手足相残……”
“仅仅因为这个你就可以包庇齐谷如此滔天大罪？！那你曾经口口声声的仁义道德到底又算什么？”
林逢圣痛苦地摇了摇头：“洄儿，你不懂，陛下之所以不因此治我的罪，怎么只是因为先帝荫庇。更多是他本就对国师存有谅解之心啊！若当初我告知了陛下，也不过无端让陛下陷入痛苦纠结之中罢了！”
云洄只觉得难以置信：“陛下宁愿用我也要彻底铲除齐谷的势力，如此罪行陛下怎会再次宽恕？”
“国师的势力和‘齐谷’是两码事，洄儿，你不懂吗？况且今时不同往日，不过感情再磋磨了十余年，陛下才稍稍狠下心而已。”
“何至于有一种情感能让陛下做到如此地步？”
林逢圣闭上了眼睛，呼吸粗重，因为情绪激动像是一个破风箱一般响动。
“那我们呢？谢绛呢？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他不知道。”
云洄嗤笑了一声：“那你是在成全什么呢？用我和谢绛的痛苦，换取你那所谓的片刻安宁？”
“是老夫的错。”林逢圣无力辩解，“洄儿，是老夫对不起你……”
云洄脸上神色从未这般复杂，嘴角挂着近乎锋利的讽刺笑意，眉头却紧紧蹙着。兴许是觉得太过荒诞，他喃喃着摇了摇头，支撑不住似的手撑在了桌案上，指节用力到发白：“怎么会是你……”
眼前是东宫冰冷的宫门，过往宫女小声的窃窃私语。小小的云洄缩在偌大的大殿角落，四周没有一个宫人敢贸然与他讲话。他的母后因为他不在人世，父皇接连几月不曾召见他，唯一的荣宠是琅帝亲口指定的太子太傅，证明他还未被抛弃。
孤独，寒冷，茫惶，组成了云洄的整个童年。
云洄只感到自己格格不入，却说不清那种奇怪的感受。他努力研读经史，修习六艺，只期待得到太傅或者父皇的几句认可，可是直到十四岁他正式被册封储君，他感受到的也只有无边的恐惧。
他记不清其中真切的细节了，或许有这么一段时日，齐谷确实在他的生命中扮演一份温存的存在。
可是也就在他被册封储君的这一天，齐谷忽然传信让他去国师院。
他满心疑惑，这不符合礼制甚至也不合乎情理，但是他还是去了。
只是在云洄踏入国师院的一瞬间，他就察觉了气氛的不对。
大殿里层层帐幔飘动，齐谷身居高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半分行礼的意思，眼神里还有几分不同往日的冰冷和倨傲。
风从背后涌过来，鼓起了对云洄来说稍显宽大的白色衣袍。
他一人立在台下，有几分惴惴不安地看着齐谷。
纱幔翻卷，云洄渐渐看不清齐谷的神色，半晌，才忽然听到齐谷的声音从幽深的大殿深处传出来，层层叠叠扑到他的身上。
“云洄，你这个太子之位，坐得还舒心吗？”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此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