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太子出言不逊》忘九愁

32、宴会 云洄到底还

　　谢绛赶到前，他的侍从已经将周围搜索了一遍。他甫一下马，便有侍从抱拳汇报：“大人，前前后后都搜查过了，没有看到打斗痕迹。”

　　谢绛偏了偏头，对青霄道：“你去。”

　　“是。”

　　谢绛的目光落在他们约定见面的地方，官兵赶到后过路行人纷纷离去了，此刻那里空空荡荡，像在他心底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

　　大理寺卿周轲着急忙慌地从台阶上一级级跑下来，挺着个肚子，脚下好几次险些绊倒，又被旁边随从扶稳，跌跌撞撞在谢绛身前站定作揖：“谢大人，这是……？”

　　谢绛这个尚未宣之于口的皇子早在高官中成了默认的身份，琅帝倚重态度和对先后态度在前，就算谢绛明面上只是御史中丞，也没人敢真的怠慢了他。

　　“今日大理寺可有异常？”向来尊礼的谢绛没忙着回礼，冷声问道。

　　“没……没有啊。”周轲一怔，目光不着痕迹划过身旁随从。

　　当朝贵妃的父亲周迁任内阁首辅，本就是名门望族的周家势力跟着水涨船高。周轲本就是依靠着周家这座大山勉强爬上了这个位置，当上大理寺卿也是对官府事务不闻不问，现在自然一问三不知。

　　谢绛没空听他废话，毫不留情道：“带路。”

　　周轲顿了一下，但也是敢怒不敢言，指挥左右道：“愣着干什么，快点去前面带路。”

　　一群人浩浩荡荡簇拥着谢绛进了大理寺，谢绛微微皱眉，从踏进来的一刻，就有一股不安笼罩在心头。

　　穿越外门和仪门，正堂和东西厢房均一片肃静，与往常无半分不同。再往后走，就是高强围困的监狱。大理寺的监狱不受刑部干扰，专拘押身份特殊之人或京城特大案人犯。

　　走到高墙之前，周轲的脚步就止住了，赔笑道：“大人，此处阴寒，我们就不必进去了吧。”

　　谢绛充耳不闻，拧着眉四处查看，眼见并无发现，正欲开口打开监狱大门，青霄忽然匆匆赶到，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谢绛的动作顿住了——那是孟炎。

　　青霄快速上前在谢绛耳边道：“没有看到殿下踪迹，四周也确实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正巧大理寺门前遇到了孟炎，说有事情找大人。”

　　谢绛越过众人看到人群中装扮低调的孟炎，缓缓点了点头：“看着点那群人。”青霄点头应是。

　　避开围着的众人，谢绛把孟炎带到了一边：“你们殿下呢？”

　　孟炎从袖中掏出一个密封严整的信封，低声道：“殿下那边忽然抓住了国师的关键证据，故而临时来不了大理寺了，托我向大人赔罪。”

　　“他今日未曾过来？”谢绛确认道。

　　“是。”孟炎解释道，“实在是那边比较紧急，恐去晚了被国师……”

　　“为何现在才告知我？”

　　孟炎叹了一口气：“您也知道殿下的性子，向来也是不喜欢对别人解释的。今日许是殿下心情好，半路想起来这一茬，这不派我过来了。麻烦大人，实在是不好意思。”

　　谢绛沉默了半晌。

　　云洄的确是这样的人。不过这样说来，恐怕也是因为自己在他心里无足轻重吧。

　　“不过殿下想必还是抱歉的，这才亲手写了一封信给大人您解释。”

　　心缓缓沉了下去，谢绛眼底神色深了深，手上三两下拆开了信封。云洄的字迹潦草地呈现在信纸上，确实像是在马车上颠簸中匆匆写成的。

　　信上是云洄一贯的作风，半是歉意半是嘲讽地简单解释了一通爽约原因，然后在最后写了一句：明日春日宴我便不到场了，辛苦谢大人看一出好戏。

　　“他明日不去了？”谢绛的声音有些古怪。

　　“宫里宴会，殿下亲自去危险太大。”

　　谢绛点了点头，权当赞同他这句话，只是薄唇却抿了起来，眉眼间多了几分郁色。

　　他忧心云洄匆匆从宫里赶出来，到最后竟然只是一个误会。

　　云洄到底还是在戏耍自己。

　　指尖将那封信攥得发皱，最终还是收进袖中，神色如常地走向周轲。

　　周轲揣着手迎上来：“大人这是……”

　　“狱中是否押着从前的东宫门客？”

　　“这……”周轲回头看随从。随从皱着脸，咬着耳朵道：“大人，这些事情都是刘大人过问啊……”

　　“刘滁这两日不是一直跟着朱奕做事，这两日一直被皇上召见吗？”周轲脸上浮现出几丝不悦，不过鉴于谢绛还在场，一转头又变了脸色，顺着说：“是，您看是……？”

　　“不得苛待。”谢绛扔下两个字，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啊？”周轲在原地愣了两秒，他原以为谢绛想动用私刑，毕竟那是旧东宫的人。接着他对着谢绛背影应道：“是！下官这就吩咐下去——”

　　谢绛走到大理寺门口，忽然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吗，大人？”青霄问道。

　　谢绛的眉头从进大理寺就没有松开过，他只是下意识觉得什么不对，可是回头看了一遍大理寺的牌匾，始终没能想起来不对的地方。

　　青霄顺着谢绛目光看过去。

　　落日余晖为牌匾镀了一层金边，落进眼中却无比刺目。

　　谢绛的眼睫轻微颤动了一下，转回头，摇了摇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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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琅帝听闻了宫门前发生的事情，最终还是没有苛责谢绛，轻描淡写地把事情压过去了。

　　翌日，天刚泛开柔和青粉，宫墙下的御道早已清扫得一尘不染，两侧移栽好早开的碧桃、垂丝海棠，枝桠中绢花与真花相间，淡粉落瓣铺了薄薄一层。

　　两侧禁卫沿廊下分站，太监宫女抬着紫檀桌和锦凳穿梭在御花园曲廊间。

　　主宴场地在御花园正中春池间，主亭建在一池春水中央，九道石板平桥联通岸上，桥面设有桌椅，按次序一一排开。

　　不少官员已经提前到场，三三两两寻一个角落围拢，互相试探着说一些半真半假的话。

　　乐工班子已候在侧偏暖阁，伶人调试着箜篌、玉笛，现场响着稀落的声音。谢绛晨时先去面见了琅帝，此时早早到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不远处，几个人聚在一起，先是一段虚伪的寒暄，接着话题渐渐跑偏。

　　先是户部尚书抬眼望向亭中层层琉璃灯，轻轻叹气：“礼部今年这场春宴，手笔倒是一年大过一年。方才我扫了一眼清单，光是江南运来的鲜桃、玉兰，开销便抵得上边城半月军粮。”

　　礼部侍郎听完不乐意了：“春日宴乃国之重事，开销种种均是合规之举。倒是你们户部，如今西部边境紧张不错，可若金钱调度若是不够军饷，怕是户部中间有什么猫腻吧。”

　　“梁大人急什么，在下可没说你们不合规……”

　　眼见着两人有吵起来的趋势，内阁首辅周迁在一边摇着扇子，满面慈善的笑容接话打圆场：“春日宴乃皇家礼制，陛下体恤宗室百官一冬劳苦，总要做得体面些。户部忧心开销去路，目光观天下百姓，也是分内差事。”

　　礼部侍郎是出了名的性子倔，当即连首辅都顶了回去：“周大人忧心天下，可下官怎么听说您的侄子连大理寺卿的位置都要坐不住了？最近倒是大理寺少卿刘滁大人屡屡受陛下召见，恐怕有将周大人取而代之之势啊。”

　　再怎么样周轲也与周迁有血脉相连，周迁听后面色不大好看。

　　还是顾言听不下去，轻轻拦了一下礼部侍郎，轻声道：“许是刘大人跟办京郊藏尸案，陛下对此案尤其看重的缘故吧。”

　　于是话题自然而然引到了京郊藏尸案主办朱奕的身上。

　　户部尚书低低抽了一口气：“这朱大人也是真的生猛，前几日朝会猛然把此案和数年前京郊别院扯上关系，也怪不得陛下另眼相看了。不过……”他犹豫了一下：“陛下这是什么态度，是真的要清算……咳。”

　　大家忽然默契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移开了话题。

　　直到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这次恐怕陛下是真的有这个意思……”

　　谢绛垂下眼皮，缓缓为自己倒了一碗茶水。

　　隔着一道柳堤，对面嫔妃也在相继落座。互相行礼的声音和烟红柳绿的色彩不断地远远飘过来，谢绛抬眼看去，恰巧看到年纪尚小的六皇子由乳母牵着，好奇扒着桥栏看锦鲤，又被宫女轻声劝住转头去找他的母妃了。

　　谢绛感受不到什么温情，也不会拥有什么迟来的苦涩。

　　他并不渴望亲情，即使亲眼目睹他本可以拥有的温馨，也只觉得心底一片麻木。

　　“呦，谢大人，这么巧。”

　　他抬起头，看到云潭眯着眼看下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红黄纹饰的金袍，比往常华丽了不止几分。琅帝并不喜奢华，也不知道云潭抽什么风。

　　他忽然俯下身，轻声问道：“我三哥呢？你见到他了吗？”

　　谢绛没有回答，眉宇间甚至有几分嫌恶。

　　云潭顿觉无趣，正要起身，谢绛忽然蹙了一下眉：“他未告诉你他今日不来？”

　　“这是什么话。”云潭无知无觉，“他当然……”云潭忽然顿了顿，看向谢绛：“你和三哥很熟？”

　　谢绛这才猛然惊觉，云潭那句“三哥”并非自然流露，而是对他明晃晃的挑衅。

　　那么云洄难道从来没有告诉云潭，自己与他的交集？

　　谢绛盯着云潭，心脏忽然重重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