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时光》筠连先生

4、揣奸耍滑

　　鉴达孚站在滚动的地球上，沉浸在波涛汹涌的时间里，翻滚的时间里好像保存着过去的苦闷，苦闷裹挟着泥沙。
　　现在，鉴达孚开始想要做伟大的事——撤退到禁止想象力存在的地带。多少年来，亢奋的想象力仿佛甲亢一样缠绕着鉴达孚。鉴达孚觉得伟大的事情其实比较简单，祈祷不是一个新失败的希望，最终还是战胜了疑是一个新失败的焦虑。此刻，鉴达孚的“孩子”在寂静中降临入世。
　　大寒时节，从“逆时光”理完发夹着一本书回家，阳台上的鉴达孚晒着冬天的暖阳，阳光洒在脸上，脸上浸出光亮的油脂，几口白兰地下肚，鉴达孚的脑袋红得就像一只猴屁股。
　　鉴达孚仰靠在柠檬黄旋转圆沙发上，两手叉开，像老鹰展翅，眺望着青一块黄一块的远山，眼前的景况开始模糊，鉴达孚开始发呆，什么也不想。过了一会儿，重又开始想，显意识与潜意识都开动起来，和鉴达孚一起想。楼下工地上挂着“文明施工”蓝底白字的长方形牌子，施工噪音持续灌入鉴达孚的耳朵，噪声不在乎节假日、白天晚上，不在乎“文明”。
　　在地狱般的喧嚣中，鉴达孚的脑子纷乱如麻。现在的鉴达孚像一头屠宰场待宰的牛，像牛一样的鉴达孚此刻在想：“我来到这个世界，并未经鉴达孚同意，我离开这个世界，也将不经鉴达孚同意。”
　　屠夫是伤害者，牛是被伤害者，那屠宰场是什么？一个受害者长大了往往会整出更多的受害者！曾经，鉴达孚和第一任妻子方丽、第二任老婆卢令□□，爱人心酥身软，鉴达孚真想把自己的整个身子都钻进爱人充满承诺的身体。
　　曾经的鉴达孚抱住了上帝的大腿。可伤害与被伤害如约而至、纷至沓来。前方的路在鉴达孚的脚下融化。夜色一路从山间打下来，很快，在鉴达孚眼前的是高耸的沉沉黑夜，黑暗不是限制，而是主场。
　　鉴达孚真想安然入睡，哪怕打个盹也好。睡眠是显意识的死亡、潜意识的复活。
　　睡梦中，曾经的伤害与被伤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被大地吞噬掉了，连骨头渣也不剩。梦中的鉴达孚热啊，热得简直像身处燃烧的地狱。
　　鉴达孚现在终于明白了，运气只会伴随智慧而来。人有时是各种危险的猎物。鉴达孚隐约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威斯敏斯特钟声响起：“嘀当低当叮当低当……”丧丧抱怨被晚风吹走，随着钟声飘散而去。
　　此时的鉴达孚思绪飞转，光速有限，思想无穷。伴着钟声鉴达孚忏悔，有一种无能是有罪的无能，有一种懦弱是有罪的懦弱，有一种胆怯是有罪的胆怯。
　　其实，有一种忏悔是有罪的忏悔。看来，懦弱永远活在鉴达孚的记忆中。一切不会都将像钟表一样有规律地发生。鉴达孚深知自己想要拥有什么，得先从拥有一无所有开始。鉴达孚与老婆分居、离婚，以为自己获得了解放，其实只是换了一副不同材质的枷锁。偶然间，鉴达孚想起发小揭路荼说的一句话：羞辱与荣耀都是生活本身的一部分。
　　兴奋的梦已结束，伴着苦涩的苏醒；苏醒伴着沉静，沉静如墓地。其实，地狱隔天堂很近，只有一口痰的距离。
　　鉴达孚以前认真努力地学习八面玲珑、揣奸耍滑，可世事如狡猾的蛛丝，鉴达孚终究没有学成。
　　鉴达孚现在过着简单的生活，用阅读送走时光。生活节奏慢慢地，这慢时光或如地狱般的节奏，或似天堂般的节奏。或许本无地狱天堂，又或许地狱天堂本无差别。
　　阳台上的鉴达孚一觉醒来，黎明蓝色的天光映照。过去的人事物，在永恒中很快地被遗忘。如今的鉴达孚不想再被享乐或苦痛所征服。不用上山下乡，鉴达孚随时可以退隐到自己心里去。
　　鉴达孚是一个担负着躯体的小小的灵魂，想要漂漂亮亮地走向旅途的尽头，可现在却察觉自己是一个忘了路向的旅者。快乐与苦痛、伤害与被伤害，都是每个人的感受，感受来自每个人的认知！认知是一个无穷的永恒。
　　鉴达孚拷问自己：愚昧与虚荣难道比智慧更有力量？现在是什么？是过去的根、未来的凭据。鉴达孚内省，祈望和谐，鉴达孚晓得天使所见的有善良也有罪恶。
　　回忆，凝固在时间的夹层里。阳台上紫红色的叶子花散发一点香气给鉴达孚，香氛是其活着的见证。香气仿佛把过去的苦痛声锁进时间的齿轮里。
　　鉴达孚长有一双被世故掏空了的眼睛，仿佛时间从未在其身上留下痕迹。工作与哲学现在便是鉴达孚的继母与亲妈。鉴达孚自以为正在从事有价值的事情，尤其是在受骗最凶的时候。有些东西忙着出生，有些东西忙着消逝，谎言与真相等等亦如此。
　　过去，让鉴达孚的□□屈服，其灵魂未屈；现在，鉴达孚于世上唯一的收获是虔诚与仁爱，其他都是狗屎；未来，一切的怀念都被湮灭在永恒里，一切也会忘记鉴达孚，忘记你我他。
　　鉴达孚警醒自己若非生而正直，则努力趋向正直。如有人再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自己不用介意，呵呵，让做那事的人去介意吧！
　　阳台上的鉴达孚不怕死，死是原子的离散，是形态或断灭的变化。人事恰似海里的沙不断地在冲积，把以前的淤积给覆埋了，人生亦是，以前的东西很快地就被后来的所埋没。
　　阳台上的鉴达孚变得理性，理性的本质便是支配感觉与欲望。鉴达孚假设自己现在已死了，一生已结束，此后余下的岁月只当作这一生的延续，简单地生活下去，爱亲身遇到的所有一切。
　　余生，鉴达孚知道在这个蓝色的星球上仍旧会继续着少数人财务自由、少数人心灵自由、一部分人躯壳自由、多数人给某些人做愚蠢昧心的奴仆……
　　鉴达孚从阳台上的柠檬黄沙发上噌地站了起来，随口一句：“不管TMD，反正给老子带来负担的不是过去，不是未来，而是现在；给老子带来烦恼的不是他，不是她，而是老子的态度和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