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无题》留一线

84、心许 前路，同行

　　从佛寺回来，已经夜色朦胧。
　　李昭泠与赵瑾之的误会解开大半，它们都在等待一个机会，有些东西必须要“确定”。
　　过去半年，李昭泠在一次次清醒又动摇。
　　自从寺院一行后，她真真切切地听到自己的心声，就这样了结一切，护住身边的人，与他平淡度过一生，才是她许下的心愿。
　　他们尚且坦然相伴，李昭泠也不是什么畏畏缩缩的人，只是需要一个确定。
　　赵瑾之同样也需要一个确定，李昭泠的出现，如同黑夜中缓缓射入一道柔光。
　　不知不觉间，拥过漆黑带来的恐惧，有些东西就算不承认，也是事实。
　　那些早已是独一无二，不可或缺的存在，就是不知道，她是否愿意……
　　转眼便是端午了，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几乎同时写下纸条。
　　二人一前一后到了府中的观景台。
　　昭泠到的时候，台上的灯笼已经点亮了。她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提步走了上去。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知道是他来了。
　　一路走来，它们好像从未说过什么轰轰烈烈的情谊。
　　早早地，府中下人在观景台就摆好了器具，一一按照昭泠的话弄得齐全，二人对坐下，桌上已然上了最后一道菜。
　　府中一直没有奢靡铺张，就算是节日，也不会太显眼，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唯有天边一轮圆月，丛中几声蝉鸣。
　　谁也没有急着开口。月光洒在桌面上，风偶尔吹动杯碟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要不，先吃点？”
　　昭泠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好提起筷子问了问。
　　“嗯”
　　赵瑾之应了一声，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离自己最近的菜，放进碗里，慢慢吃起来。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开口。
　　……
　　“殿下，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赵瑾之忽然问道，打破了僵局。
　　“当然记得，第一次见到，我就看出来了。”
　　昭泠笑了笑，却未多言。
　　“看出来什么？”
　　昭泠带着几分调侃地语气，略做思考道，“看出来，若是咱们长时间相处，必定是冤家仇人。”
　　“那……现在呢？我们……”或许是赵瑾之有些太专注于某些想法了，忽然调转了语气，从中，竟然难得地听出了他的迟疑。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从赵瑾之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筷子上。她的手指轻轻捏住筷子的一端，无意识地转了转。
　　昭泠是个口是心非的人，总是在面对一些问题时打趣盖过，“现在，应该不是吧？你我，一线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根绳上的蚂蚱。”
　　拨开云雾见天明，任谁也会欢喜。
　　二人饭菜没吃多少，后来坐在一块儿喝酒倒是十分尽兴。
　　“那成全好一切后隐居山林……携手一生……如何？”
　　赵瑾之借着这股势头，又往前探了一步。这句话他说得比刚才顺畅了一些，
　　昭泠虽然心理也有了一点感知，脸色却沉的厉害，心思完全僵住了，只是低着头，装作无关紧要地握着杯子。
　　赵瑾之借着酒劲扑哧一笑，但眼神灼灼却骗不了人。
　　“殿下，臣很想知道您的答案，臣等这个答案已经很久了，从前，我总是逃避，总是骗自己不在乎这些，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认清了。”
　　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没有了方才的玩笑意味。他看着昭泠，一字一句地说着。
　　“或许是那天你没有回来，我知道，你去了城外，去找真相，我骗自己别管，却止不住地想找你，我突然怕了，怕你有危险，怕你是不是对我失望了……”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回忆那一天的心情。
　　“或许在更早之前，在我们一起跪在祠堂，一起叩拜双亲，那个时候，我是想恨你的，恨你多管闲事，恨你装成圣人，可真的在那一刻，我反倒觉得很安心，很满足，就像，就像，我们是寻常一对……”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那些曾经被他定义为“恨”的情绪，在回忆中被重新审视。
　　“不，可能在年前吧，或许在最初，我一边动起杀心，觉得谁都该死，一边，死死记住了你的话，我说着我不相信，却连每一个字，每一个语气，都记得无比清晰……”
　　赵瑾之的目光微微放空，像是在追溯一段更遥远的记忆。说这些话时，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陈述。那些曾经锋利的情绪，在时间的打磨下，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恨一个人，是本能的反应，从中生出的爱意，如同砒霜，要足够深刻，才会醒悟。
　　“殿下，”赵瑾之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微的喘息，像是把积压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他的脸已经红透了，不知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昭泠的脸。
　　“我记得你说，不喜欢四方的天，既然已经找到了线索，就在南方，不如此事过后，我们找一个世外桃源吧，行侠仗义，济世安民也好。”
　　醉意再浓，也抵不过这一刻无人能质疑的心意。
　　赵瑾之不喜欢坐以待毙，逐渐借着酒劲儿明目张胆地靠近，不知何时，两只手的距离不断缩进。
　　月光下，有些什么东西不断升腾。
　　昭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被酒意染红的脸，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越是心乱如麻，越是想要冷静下来。
　　她本就没喝几杯，平常不喜这些。
　　现在赵瑾之越靠越近，她不由得捏紧了掌心，不由得向后挪动，她越来越清醒，而他的目光太过真诚，昭泠已经不知道怎么回应。
　　她的确有所顾虑，也或者说，她现在的答案不算太好。
　　赵瑾之醉得厉害，头脑却还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他等了一会儿，迟迟没有等到回答。他眼中的光芒微微黯淡了一瞬，但他没有追问，也没有逼迫。只是由于酒劲，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倒了下去，头落在昭泠的肩头。
　　“赵瑾之？”
　　昭泠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惊了一下，轻声喊了喊。
　　“竟然睡着了……”
　　昭泠自言自语道。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她坐在那里，肩上靠着一个人，目光望着天边那轮圆月，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没有动，也没有把他推开，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任由思绪在月光下飘散。
　　这就要一年了，真快。
　　昭泠直接把酒壶放在了一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又一口，借着酒劲，向已经醉的不省人事的赵瑾之细碎地说了许多话。
　　昭泠傻笑着道，“你啊你，你不知道，我这辈子，顶着多大的罪过才停留到此时……为什么……为什么，要遇见你呢？”
　　昭泠轻声叹息，俯仰之间，鼻头一酸。
　　“为什么呢？”
　　她的声音颤了颤，眼神呆呆地平视着前方，心中只想问，究竟是命运弄人吗？
　　一年前，我带着使命，带着一份赌约，来到这里，本就做的违背天意的事，我早就能接受所有的代价，也在承受这份代价了。
　　偏偏，这世间，遇到了些人，一些事，让我全身心地投入，不计代价地挥霍。
　　又偏偏，有人掏出了一腔真心……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时至今日，我也起了贪念……
　　她在心里默默说着这些话，没有出声。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若你只是个寻常人，我们不是在此生遇到……应该会更好吧。”
　　“许诺相伴一生这种誓言，往往可不会善终，还是将它留在心里。不过我确信，我们还会走过许多路。”
　　昭泠斜着头，靠近赵瑾之红热的脸，紧紧闭上双眼，自顾自地笑道，“算了算了，想那些杞人忧天的事做甚！”
　　李昭泠此生说不出答案，也没有答案。
　　“更深夜重，早点睡才是正经事。”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需要修文，是非常早就存稿的，忘了几个点没写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