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无题》留一线

64、谢恩 三句不合便

　　大约在午后，日头斜斜地挂在屋檐上，昭泠的院子里，陆陆续续堆起了许多帐簿，算盘声噼啪作响。
　　等到一天事毕，昭泠回到自己屋里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坐了大半日，说了大半日的话，此刻昭泠只觉得后颈僵硬，腰背也酸得厉害。
　　她在榻边坐下来，没有立刻躺下，只是坐着，目光落在对面墙上一幅不大的山水画上，发了会儿呆。
　　墨儿细心地端了些小的吃食进来，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又退到一旁。
　　她一眼便看出，今天昭泠总是亲力亲为，肯定是太累了，所以也没有说话，不作打扰。
　　昭泠也没有说话。
　　她顺手拿起一块儿糖豆，甜意意缓缓扩散开来，才觉得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稍稍松动了一些。
　　“殿下，晚膳已经备好了，是摆在屋里还是去偏厅？”墨儿轻声问道。
　　昭泠想了想，“就在屋里吃吧，懒得动了。”
　　墨儿应了一声，又顿了顿，“听说小侯爷刚回府，您要不要请他一起……”
　　“不了，他忙他的。”
　　“好吧”
　　听了昭泠这句顺嘴的话，墨儿略显失望，还是退下准备了。
　　窗子半开着，傍晚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她看见院墙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叶缘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暮色。
　　赵府的傍晚比宫里安静得多。没有此起彼伏的传唤声，没有来来往往的宫人脚步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种安静，昭泠倒是很喜欢。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直到墨儿领着两个小丫鬟端着食盒进来，才转过身。
　　晚膳摆好了。
　　三菜一汤，清淡些好。
　　昭泠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青菜，慢慢嚼了，咽下去，又舀了一勺粥。
　　她吃得不多，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借吃饭这件事让自己的脑子停下来歇一歇。
　　墨儿站在一旁守着，见她吃得差不多了，才上前收了碗筷。昭泠擦了擦嘴，又端起茶盏漱了漱口，然后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殿下今日累了一天，要不要早些歇息？”墨儿问。
　　昭泠摇了摇头，“现在还睡不着，你把灯点上，我看会儿东西。”
　　墨儿依言将桌上的油灯点亮，又多加了一盏烛台，放在桌角。
　　昭泠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那是她午后让若兰送来的赵府下人名单，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录着每个人的姓名、年纪、差事、入府时间。她翻开第一页，从头看了起来。
　　墨儿见她专心看东西，便不再打扰，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外守着。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昭泠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从那些名字上缓缓扫过。有些名字她在白天的正厅里见过真人，便会在脑海中将那张脸和名字对应起来；有些名字她还没见过，便在旁边用指甲轻轻划一道痕，提醒自己改日留意。
　　翻到第三页时，她的目光在某一行停住了。
　　“赵拾，四十七岁，自赵府重建起，任管家，十五年前，与其母同在赵家借住，任管事，因其母病故，辞去。”
　　她看着这行字，指腹在“十五年”三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十五年，他竟然还是赵家的老人了。
　　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待了十五年，经手过的事务、接触过的人、知晓的秘密，都不会少。
　　既然他在那场火灾中幸免，那赵瑾之应该会更尊重他，不会杀了他，那是谁，想要他的命呢？
　　昭泠将这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没有得出答案，便继续往下翻。
　　后面几页记录的都是些普通下人，没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
　　她将整本名册翻完，合上，放在桌角，抬手揉了揉眉心。
　　烛火摇曳，昭泠忽然想起什么，开口唤道：“墨儿。”
　　墨儿应声推门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若兰那边有消息传回来吗？”
　　“还没有。奴婢半个时辰前去瞧过一次，若兰姐姐屋里亮着灯，门关着，奴婢没进去打扰。”
　　昭泠点了点头，“嗯，让她慢慢来，不急一时半刻，不过要着重看看，赵拾屋中有没有什么老物件，十几年前的那种。”
　　墨儿应下，又问：“殿下还有其他吩咐吗？”
　　昭泠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了，你也去歇着吧，不用守夜了。”
　　墨儿犹豫了一下，“殿下一个人……”
　　“我在宫里也是一个住的，有什么不放心的。”昭泠笑了笑，“去吧，今日你也跟着跑了一天了。”
　　墨儿这才应了，行了个礼，退出去时将门轻轻带上。
　　屋里又只剩下昭泠一个人。她将桌上的烛台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又重新翻开那本名册，从第一页开始，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她看得更慢，有时在一个名字上停留很久，像是在努力回忆白天的见面中那个人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动作、站在什么位置。偶尔她会用指甲在某个名字旁边轻轻划一道短线，然后又翻到下一页。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传来几声蛐蛐的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昭泠翻完第二遍，将名册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些名字和面孔交替浮现，像走马灯一样转了一圈又一圈。她让它们转着，没有刻意去抓住哪一个，只是放任它们在脑海里来来去去。
　　……
　　这样繁忙的日子，也没持续多久，第三日，昭泠便放下了手中一切大小事，早早收拾。
　　因为这一日，应该回宫谢恩了。
　　天还没大亮，昭泠便醒了。她在床榻上躺了一会儿，没有赖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梳洗更衣毕，昭泠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又检查了一遍发髻，确认无误后才起身往外走。
　　走到前院时，看见赵瑾之已经站在马车旁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正式的绛紫色公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远远独立，竟有几份意气风发的感觉。比平日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顺眼了不少。
　　赵瑾之也看见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没什么表示，只是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昭泠也不客气，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车厢比她想得要宽敞一些，里面铺着暗红色的软垫，角落里还放了一只小巧的铜手炉。她刚落座，赵瑾之也跟着钻了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车厢里安静下来，两人各占一边，谁也没有先开口。
　　昭泠撩开车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两旁的店铺刚刚开门，伙计们正在卸门板，早点摊子前已经冒起了热气。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巷口，笑声清脆而短暂，被车轮声吞没。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目光落回车厢内。
　　赵瑾之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像是打算在路上补一觉。
　　昭泠也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偏过头，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亮。
　　马车拐过一个弯，车身微微倾斜了一下，赵瑾之的脑袋磕在车壁上，他睁开眼，皱了皱眉，换了个姿势重新闭上。
　　昭泠余光瞥见这一幕，觉得真是有趣。
　　“怎么，小侯爷如今彻夜难眠，连赵府都不敢回了？所以才成这副模样？”
　　“殿下还有闲心打听我的事，赵某甚是感激。”
　　“举手之劳，不用谢”
　　车轮声和偶尔传来的街市人声，隔着车壁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过了一会儿，昭泠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用帕子包好的糕点，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大早上的，至今天还是蒙蒙亮，比起困，昭泠更是饿。
　　她吃得很安静，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赵瑾之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看了她一眼。
　　昭泠察觉到他的目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瞬，赵瑾之什么也没说，又闭上了眼睛。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拐过两条街，宫门的轮廓已经遥遥在望。昭泠将剩下的半块糕点仔细包好，重新收回袖中，又理了理衣襟和袖口，坐直了身体。
　　赵瑾之也睁开了眼，整了整衣领，坐正了一些。两人之间那股短暂的松弛感，像是被风吹散的薄雾一样，在宫门越来越近的过程中，悄然消失了。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侍卫验过腰牌和文书，恭敬地退开让行。
　　车轮重新滚动，驶过那道高高的宫门，进入了另一片天地。
　　昭泠也稍做整理，顺口道，“醒醒，进宫了，还犯困的话算什么事。”
　　她余光瞥见对面的赵瑾之，他哼了一声，换上了那副无可挑剔的淡漠表情。
　　“不劳烦殿下教这些，赵某还是有数的，殿下不必如此，倒是显得假意过了。”
　　昭泠一听这话，就知道此人还是如此顽固，算了，气不打一出来。
　　算了算了，别出什么岔子就好，其余的对他也不抱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