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空楼

2、浊浊红尘海 离开云涯山

　　离开云涯山，我只携了三样东西，分别是坐骑冰麒鸟，师父的玉簪和阿沧临行前送予我的一管千年白玉所打磨的短笛。我知道，此番相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有它们相伴，我就不会忘记凤无，不会忘记阿沧，不会忘记我在云涯山的曾经种种。

　　驭冰麒从云涯一跃而下，冲破层层缭绕的仙云，滚滚红尘如同奔腾不休的大海沉浮于脚下，只见那浊浊气浪将仙界与尘世相隔开来。我羽化登仙至今虽已有三百年，这样的景致却也是第一次见，瞬时间只觉得整颗心都在起伏震颤。

　　“怎么，怕了？”

　　彦熙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轻轻一笑，却透露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凌厉。

　　不知是不是因着凤无的关系，我对彦熙从最初的崇拜和迷乱竟渐渐转变为一种懊恼和厌恶，便十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答道：“不敢劳烦师兄挂心！”

　　他闻言也不着恼，反而笑得愈发欢快，那一双如玉的眸子中散发出灼灼的光华：“小七，你生起气来的模样倒委实与泺川有几分相像！”

　　我冷冷一哼，懒得与他夹杂不清，俯身拍了拍冰麒的脖子，低语道：“我们走！”

　　奈何，我的这一声“走”还未说完，彦熙竟然厚着脸皮一个翻身坐到了我的身后，还大言不惭的笑道：“来时忘了带坐骑，现下有些乏了，你毕竟也是我的小师妹，今个师兄就顺你的坐骑一用，你可愿意？”

　　我自是十分不愿意，可也知道彦熙是决计不会离开，但想我青渊也不是好捏的柿子，不消片刻便计上心头，于是回身冲彦熙谄媚一笑说道：“大师兄既然已经开口，青渊又怎敢推拒，载你一程也确实不在话下，只是我这坐骑天生不是省事的主，若是颠到了师兄，还万望见谅。”

　　（冰麒：“……与我何干……”）

　　彦熙双眼一眯，面子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但很快说道：“这个，你自然放心！”

　　我状似恭敬的点了点头，嘴角却没忍住，扯出了一抹笑意，对冰麒柔声道：“你要好好飞哦！”

　　冰麒引颈嘶鸣一声，瞬时展开双翅，急速向红尘海中俯冲而下，那扑面而来的气浪如刀，将我的脸割得生疼，但想到彦熙此刻的滋味儿也必不好受，心情反而大好起来。

　　“再快些！”我揪了揪冰麒的颈毛，它微一仰头，便打着滚的在一片混沌中坠下。“哼！看不把你甩到九重天外！”

　　我正得意间，却忽然感觉到腰间一紧，微微一诧，低头看去，竟是彦熙的一双手，紧紧环住了我，抱着我的腰便也算了，竟然还将我使劲往他怀里搂了搂。而本欲发火的我，却因着这突如其来的肌肤之亲，一下子红了脸，真是太不争气了……

　　彦熙似乎觉得这样还远远不够，低下头来在我耳边吹气道：“小七，你可要慢着点，师兄害怕！”

　　“害怕……”我被他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立时将他撕成千片万片，扔到海里去喂蛟龙。奈何我的修为实在太低，只得厉声道：“彦熙，你若是再不放开我，我便不帮你去寻回那一颗元神珠了！”

　　身后的人明显一怔，我腰间的一双手便松了开来，半晌他方奇怪道：“你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元神珠！”

　　“自然知道！”

　　笑话，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此番彦熙千里迢迢赶来云涯山便就是想要劝凤无拿回这一颗元神珠，凤无既然不答应，阿沧又决计不会离开云涯山半步，那么愿意并且能帮助凤无寻回这元神珠的恐怕就只剩我一人了。

　　“你很聪明，我想我有一点明白凤无为什么收你做小弟子了！”他云淡风清的一笑，身子终于彻底远离了我。

　　我丝毫不好奇师父为什么愿意收我做小弟子，他既然说我乃是问情花化的小仙，那我便一定就是问情花化的小仙，我坚信凤无他不会骗我。

　　“那么你愿意帮我寻回那一颗元神珠吗？”

　　“我愿意，但不是为你，是为了凤无。”

　　“不管你为了谁，只要你愿意，我便安心了，自从凤无三百年前与织云仙子一战后，他便归隐了云涯山，二师弟和四师弟因毁了织云仙子的神器被罚禁闭，三师弟违抗天帝意志被堕入凡世，泺川一死，我就知道我们是彻底的散了，但毕竟师徒恩情一场，我不希望凤无最终是这样的结果！”彦熙微微颔首，神色竟是说不出的悲哀。

　　他说的这些过往我从未听过，一时间有些迷迷茫茫，云里雾里，正欲发问，他却抢先道：“你会知道的，迟早有一天，你会知道的，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我刚刚张开的嘴巴只好识趣的又合上了，但心底的疑问却像是滚雪球，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我知道三百年前一定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

　　正出神间，彦熙忽然从冰麒身上翩跹一跃，凌驾在空中，他一身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好像整个人要被这发狂的气浪拦腰斩段。“青渊，我可以相信你吗？凤无的命就交给了你！”

　　我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可以被相信的人，但凤无是我的师父，若没有他，便也没有今日的我，我修为虽浅，却很懂得什么叫做知恩图报。是以，如果是为了凤无，就算拼出这一条小命，我也是甘愿的。

　　与彦熙作别后，我仍旧有些恍恍惚惚，直到冰麒十分不满的回过身叨了我一口，我才发现，竟已身处凡世，掐指一算，正时值阳春三月，放眼望去，百草萌生，繁花似锦，和暖的春风一扫我心底的阴霾，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

　　然而想我果然是个天生的倒霉鬼，“出师未捷身先死”这样的话形容我正是再精准不过，我这本就惴惴不安的小心脏还未被人间美景所平复，就再度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驾！”

　　一声怒吼忽的在我耳边炸开，我本能的身子向后一跃，便见四匹黑色鬃毛大马拉着的马车从我身边疾驰而过，卷起漫天的黄土，瞬时弥漫了眼前的景色。

　　“这么急，赶着去投胎啊！”我嘟了嘟嘴，却顿时福至心灵，眉梢一挑，拍了拍冰麒的脑袋说：“看我怎么收拾他们，不过还要先委屈你一下。”

　　冰麒显然是不乐意的，奈何我实在无耻，硬是把它封在了师父的玉簪里，有师父的法力镇着它，想它自然难逃升天。

　　藏好了冰麒，我匆匆捏了个决，施了一个隐身咒，御风而行，向他们的马车追去。也不知道马车里的人究竟有什么要紧的事去办，那赶马的架势硬是让我觉得马夫要赶出一个驭龙的速度。

　　我一边唏嘘，一边就悄无声息的钻入了马车里，顿时一股凉风随着我一起窜入到车中，将车中人的一头乌发吹散开来，他疑虑的抬起头，望向我的方向，眸色深沉，我的心微微一颤，忽而又想到凡人是不可能看见我的，一颗慌乱的心又安稳了下来。

　　马车中的人年龄不大，似乎正值芳华，一身黑纹长衫略微有些凌乱。我被他的目光扰的有些不耐烦，便也打量起他的模样。他的脸庞可谓是棱角分明，一双乌黑的眼睛犹若深不见底的古井，鼻梁英挺，眉毛似剑直插云鬓，虽然不及彦熙的温润如玉，却有一种独到的凌厉之气。

　　他盯着我的方向望了半晌，似乎未见什么端倪，便又收回了目光，低头在一张宣纸上写着什么。我有些好奇，想要探过身子看上一看，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我一个没站稳，整个人扑向了黑衫男子。

　　“少爷，洛安到了！”

　　就在我扑向他的一刹那，马夫的声音穿过帐子传了进来，黑衫男子十分迅捷的站起身，与我正好擦肩而过，而我就十分悲摧的跌了一个狗啃屎。

　　早知道我就不上车了，T T……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少爷，按您的吩咐，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那就好，你快去快回，我就在车中等你回来！”

　　“是！”

　　男子与车夫在帐外交代了几句，复又回到车中，而此时的我还没有从跌倒的伤痛中回过神来。

　　“咳……”他轻轻咳了一声，原本有些冷峻的脸庞不知为何有些扭曲。我仔细分辨了一下，竟然觉得他是在憋笑，但又不能十分确定，因为我不知道有什么事会让他如此。

　　就这样，他一直扭曲着表情，我一直呲牙咧嘴的揉腿，直到车夫重新回到马车前。

　　“少爷，大事不妙了，城里戒严还封了路，我根本进不去！“

　　“出了什么事？“男子神色一紧，撩开车帘，一道阳光倾斜而入。

　　我赶忙揉了揉眼睛，却很快被眼前的景色震得张大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