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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墓园誓言(第三部分:暗流涌动) 顾北辰带林 ...


  •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天阴得沉郁。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没有风,也没有阳光,空气里浸着深秋特有的凉薄湿冷,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淡淡的、沉闷的凉意。

      林未夏跟着顾北辰,辗转了整整两个小时,从城市的这一端,穿越拥挤的人潮与街巷,一路去往另一头。先是晃荡的公交车,再是幽深的地铁,最后换乘一辆出租车,最终停在一座苍翠青山的脚下。

      车停的那一刻,林未夏抬眼,便望见山门上镌刻的、苍劲肃穆的五个字——西山墓园。

      她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忽然就懂了,这一路以来,顾北辰始终沉默的缘由。他全程极少说话,侧脸紧绷,眉眼间裹着一层平日难见的沉郁,连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顾北辰走在她身前半步,始终没有回头,身姿依旧清挺,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山风顺着石阶缓缓吹下,卷起他黑色风衣的下摆,掀起又落下,带着墓园独有的、清寂的松木香气,拂过两人的衣角。

      “我妈,在这里。”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混在山风里,轻得几乎听不真切,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砸在林未夏的心尖上。

      林未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踏上青石石阶,不去打扰,只默默陪着。

      整座墓园安静极了,静到能听见风吹过松柏的簌簌声响,还有脚下银杏落叶被踩碎的细碎沙沙声。道旁的松柏四季常青,枝繁叶茂,透着肃穆的生机,金黄的银杏叶落满层层石阶,铺成一片柔软的金黄,与肃穆的墓碑相映,平添几分凄清。

      他们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经过一排排静默的墓碑,碑上的照片或笑靥温和,或眉眼沉静,每一座,都藏着一段尘封的过往。最终,顾北辰的脚步,停在三区第七排。

      一座极简的黑色花岗岩墓碑,静静立在松柏之下,干净整洁,显然被时常悉心打理。

      碑面镌刻着两个字,清隽又温柔:沈清。

      下方是清晰的生卒年月:1975-2015。

      墓碑的左上角,细细刻着一个灵动的音符图案,右下角是一行小字,字迹温柔,带着无尽的缱绻:音乐与爱永不逝去。

      顾北辰就站在墓碑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静默的雕像。

      林未夏站在他身后半步,静静看着他挺直却微微紧绷的脊背。山风拂过,吹乱他额前的碎发,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他却始终没有抬手去理,只是定定地看着墓碑上的名字,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思念,有伤痛,有隐忍,还有一丝化不开的落寞。

      不知这样沉默了多久,久到山风都变得轻柔,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更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虔诚,几乎被山风吹散:

      “妈,我带了一个人,来看你。”

      林未夏心头微暖,往前轻轻踏出半步,与他并肩站在一起,陪着他,面对这座藏着他年少伤痛的墓碑。

      墓碑前,摆着一束新鲜欲滴的白百合,花瓣洁白,花茎青翠,带着清晨的露水,显然是刚送来不久。花束上别着一张素色卡片,上面的字迹,林未夏再熟悉不过——是顾北辰的字迹,她曾在他的笔记本上,见过无数次,清隽挺拔,力道沉稳。

      卡片上写着:【小北,妈妈爱你。】

      落款日期,正是今日。

      原来,他每周都会来,带着一束她最爱的百合,来陪她说说话,从未间断。

      顾北辰缓缓蹲下身,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将那束白百合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干净的位置,指尖轻轻拂过碑面,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她走的时候,我才十五岁。”他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像在陈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故事,眼底却掠过一丝细碎的伤痛,“抑郁症,整整三年,她熬了三年。”

      林未夏蹲下身,与他并肩蹲在墓碑前,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陪着他直面这段尘封的伤痛。

      “我爸不知道,或者说,他是不想知道,不愿去在意。”顾北辰的指尖,轻轻抚过墓碑上那个精致的音符刻痕,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她发病的时候,就把自己关在琴房里,一整天一整天的弹琴,那是她唯一的寄托。可我爸只觉得她矫情,只说有病就去治,弹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从来不懂,音乐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风,在这一刻骤然停歇,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凝滞。

      那段无人理解的岁月,那个独自承受病痛的母亲,那个年少无助、无能为力的他,全都藏在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里,藏着化不开的委屈与伤痛。

      “后来,她还是走了。”顾北辰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着平静,“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他就出国谈生意了,仿佛离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林未夏的心,狠狠一揪。

      她没有说安慰的话,因为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是缓缓伸出手,拿起身侧干净的湿巾,轻轻擦拭着墓碑角落,一点前几日雨水溅上的泥渍,动作轻柔,满心虔诚。

      “阿姨。”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柔,带着满满的真诚,“他现在弹琴的时候,会笑了。”

      顾北辰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孩,眼底满是错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林未夏没有回头,依旧专注地擦拭着墓碑,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碑面,语气温柔:“艺术节那天,他为我伴奏,弹了一段即兴的曲子,我从来没有听过,却偏偏让人忍不住跟着旋律起舞,干净又温柔。”

      “他弹完之后,台下掌声特别热烈,好多人喊着让他再弹一首,他什么都没说,就只是看着我,轻轻笑了一下。”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笑容很淡,很轻,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将最后一点泥渍擦拭干净,收回手,转头看向墓碑,眼神认真:“阿姨,他会越来越好的,以后,笑容会越来越多的。”

      墓园依旧安静,只有松柏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沙沙作响,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温柔回应。

      下山时,两人依旧沿着铺满落叶的石阶缓步往下。走到半路,顾北辰忽然停下脚步,叫住她:“未夏。”

      林未夏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他站在比她高出两级的台阶上,身姿清挺,山风从山下往上吹,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发丝轻扬,迷了眉眼。

      “我父亲,近期可能会主动找你。”他的声音沉稳,语气坚定,显然是早已在心底反复思量过,“无论他对你说什么,用什么样的理由,给你什么样的压力,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她,眼底满是坚定与珍视,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你对我很重要。”

      林未夏怔怔地看着他,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微微收紧。

      “不是合作搭档的那种重要。”他又补充道,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不是同学,不是朋友,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世俗关系定义的重要。”

      “是你这个人。”

      “是你站在舞台上跳舞,眼里有光的样子;是你在咖啡厅记账,下意识咬着下唇的样子;是你喝咖啡,一定要放两勺糖的样子。”

      “你对我生气的时候,眼睛会亮晶晶的,带着小脾气;你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有一个很浅很浅的酒窝,特别好看;你……”

      他的话语,骤然停住。

      因为他看见,眼前的女孩,眼眶已经泛红,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湿意,眼底满是动容。

      林未夏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泪水,再抬头时,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顾北辰,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他没有丝毫犹豫,回答得坚定又干脆。

      “你知道,我们从认识到现在,才不过三个月吗?”她轻声追问,心里满是悸动,却又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我知道。”

      “你知道你父亲的态度,知道我们之间,可能会面对很多阻碍吗?”

      “我都知道。”顾北辰直接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缩,“正因为全都知道,正因为清楚所有的阻碍,才必须要告诉你。”

      他从台阶上一步步走下来,站在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来自墓园的松木香气,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每一丝情绪。

      “未夏。”他轻声叫她的名字,语气温柔又郑重。

      林未夏缓缓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底,藏着平日里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不再是往日的平静淡然,而是像一汪深潭被骤然搅动,露出潭底深藏的泥沙,有伤痛,有坚定,有温柔,还有满心的珍视。

      “我母亲走后,钢琴对我来说,就变成了一种刑具。”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过往的伤痛,“每次打开琴盖,指尖触碰到琴键,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最后那段痛苦、无助的日子,我试过放弃,试过再也不碰钢琴,试过彻底逃离。”

      “可每次耳边响起音乐,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心动,控制不住地想要触碰。”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直到遇见你。”

      林未夏屏住呼吸,心脏疯狂跳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你跳舞的时候,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妈妈对音乐的那种执念。”他语气认真,眼神专注,“不是娴熟的技巧,不是完美的动作,是那种,只有靠着它,才能活下去,才能感受到自己存在的热爱与执着。”

      风吹过,一片金黄的银杏叶,从两人之间缓缓飘落,落在他们的脚边。

      “所以,林未夏,你对我很重要。”

      他没有说那句直白的“我爱你”。

      可林未夏却清晰地觉得,他所有的举动,所有的话语,早已胜过了万千句告白。

      这份心意,克制、深沉、又无比真诚。

      走到墓园门口时,守墓的老人正拿着扫帚,清扫着满地的落叶,动作缓慢又从容。看见他们,老人停下手里的扫帚,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显然与顾北辰早已是熟识。

      “又来看妈妈啦?”老人笑着问道,语气亲切。

      顾北辰微微颔首,礼貌致意。

      老人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身后的林未夏身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两人都心头一震的话:

      “今天早上,也有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来过,在顾太太的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一句话都没说,待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才离开。”

      顾北辰的脚步,骤然顿住,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几分,他转头看向老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几点钟?”

      “大概八点多吧,天刚亮没多久,雾气还没散。”老人回想了一下,如实说道。

      顾北辰沉默了几秒,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对着老人,轻轻点头道谢,转身离开。

      返程的出租车上,林未夏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树木、楼宇、车流,一一掠过,模糊成一片剪影。

      “是你父亲,顾振东。”她轻声开口,语气笃定,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顾北辰没有否认,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

      “他为什么会突然来这里?”林未夏转头看向他,满心疑惑。

      顾北辰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

      但林未夏清晰地看见,放在腿上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手机被紧紧握在掌心,几乎要被攥出印痕。

      车内的空气,变得凝滞,一股无形的暗流,悄然涌动。

      入夜,宿舍里一片安静,室友早已熟睡,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一缕清辉。

      林未夏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墓园里的一幕幕,顾北辰的话语,他眼底的伤痛与温柔,还有老人那句不经意的提醒,始终萦绕在心头。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打破了深夜的静谧。

      【林小姐您好,我是沈清女士生前委托的执业律师。顾振东先生今日调取了顾太太名下信托基金的全部资金记录,若您近期收到任何来自该基金的转账,请务必妥善保留所有转账凭证,切勿随意动用。若有任何疑问或需要帮助,可随时与我联系。】

      短信下方,还附带着一张律师的电子名片照片,信息清晰,姓名、执业证号、联系方式,一应俱全。

      林未夏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微微发凉,心底骤然一紧。

      转账。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瞬间刺中她的思绪。

      她猛地想起,自己迟迟没能凑齐的、巴黎高舞的培训费,还差整整3800元。

      一股莫名的不安,瞬间席卷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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